“轰隆——!”
就在这略显诡异尴尬的静默间隙,那株被雷劈、剑削,早已伤痕累累的怪藤,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与惊吓,庞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倾倒,重重砸在泥水之中,溅起大片污浊。
它并未就此死去,反而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稚童撒泼般,在冰冷的泥水里剧烈地翻滚扭动起来,无数藤蔓胡乱拍打着地面和雨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哭嚎声更是变本加厉,充满了控诉:
“你们这些坏人……呜呜……一个用雷劈,一个用剑砍……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人家不就是想找个人玩玩嘛……至于吗……呜呜……我的藤生好艰难啊……”
方晦默然望天。
萧昀抱臂不语,冷眼旁观,只是那按在枪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强忍着给它来一下的冲动。
高楼以指拭剑,轻轻咳了一声,移开目光。
暴雨依旧如注,哗哗地浇落,冲刷着林间弥漫的焦糊味,也浇在那株兀自冒着青烟、电光未熄、还在泥水里打滚哭嚎的“火树银花”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终究是方晦看不过眼了,冷声开口:“够了,起来。少说也是为祸一方、能聚敛如此多怨魂的大妖,这般惺惺作态,在地上打滚撒泼,也不怕被这山野间其他开了灵智的精怪瞧了笑话?”
怪藤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捏住了喉咙,只剩下断续的抽噎。它抽抽搭搭,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忿:“我哪为祸一方了?况且,我……我才两百余岁,放在我们树妖一族,不过刚刚褪去懵懂,灵智初开未久,按你们人族的年岁算,不过是个垂髫稚童……还算不上大妖呢。”
方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它藤身上那些扭曲痛苦的人面:“人族稚童可没你这般本事。瞧瞧你身上这些挤挤挨挨的人脸,怨气缠结,阴魂不散,不知是吞了多少过往生灵的性命与残魂,才养出来的这般‘热闹’景象。这也能叫‘没为祸一方’?”
怪藤顿时委屈更甚,连那焦黑的藤身都瑟缩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愤:“我……我真没吃过人……那些人脸……是他们自己贴上来的,甩都甩不掉……”
萧昀依旧抱臂,清冷的嗓音插入,带着明显的质疑:“你的意思是,你身上这数十张痛苦不堪的人脸,都是人家自己倒贴上来,死活要赖在你身上的?”
“是啊是啊!”怪藤忙不迭地点头,藤尖急切地指向最近的一张模糊的书生面孔:“你瞧这人,他本是名赴京赶考的书生,颇有才学,却被几个心生嫉妒的同乡暗害,推落山崖,弃尸在这林中。我见他魂魄将散,怨念凝聚不散,飘飘荡荡实在可怜,一时心软,就收留了他,给他个容身之所……”
藤尖又挪了挪,指向另一张眉目凄楚的年轻女子人脸:“还有这位姐姐,她被贪财的父母和兄嫂逼迫,要给城里年迈富有的张员外当第十七房小妾——那张员外都七十八了,行将就木。她不愿受辱,又反抗不得,绝望之下,便在我这棵当时还算枝叶繁茂的树上吊了……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魂儿就这么挂在我枝头,我也没法子呀……”
它又指向最上方一张布满皱纹、神情麻木的老妪人脸,声音更低了:“还有这位婆婆,她得了痹症,干不了重活,儿子儿媳嫌她又老又病,占着粮食还费药钱,便将她用板车拖进这深山,扔在狼群出没的地方,让她自生自灭……婆婆爬了三天,又饿又冷,最后靠在我根上……就再没起来。她的魂,就这么贴着我了。”
说到此处,它停住了,藤身微微发抖,声音里透出一股与先前撒泼截然不同的阴沉:“都说我们妖族生性残忍,可怕得很……可实际上,你们人族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为了钱财,为了前程,甚至只为少一张吃饭的嘴,连自己的至亲骨肉、同窗好友都可狠心陷害、抛弃……比山林里的豺狼虎豹,更懂得如何让人痛苦。”
怪藤似乎又想起方才遭受的对待,悲从中来,对比这些人脸的遭遇更觉自己凄惨,呜呜咽咽,哭得藤枝乱颤,雨水混着它身上渗出的汁液滴答落下。
众人:“……”
方晦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叹了口气,决定先以安抚为主:“罢了。若你所言不假,这些人脸魂魄确非你主动吞噬害命所致,那我们方才的出手……便算是过于急切,未曾细察。我向你道歉,对不住了。”
她拱手,朝着那坨泥水里的焦黑藤树,端端正正揖了一礼。
怪藤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愣,哭声稍歇,藤尖犹疑地晃了晃,随即却冷哼一声,扭了扭树身,背过几张“脸”去,嘀咕道:“一点也听不出心诚……分明就是看我打不过你们,才敷衍我的……我才不接受呢。”
方晦闻言,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竟觉有些好笑。这哪里像什么积年老妖,分明是个被惯坏了、心思别扭的熊孩子。
萧昀在一旁蹙眉静立片刻,忽地想起一事,自身后取下那柄一路携来的玄黑古伞,递还给方晦:“险些忘了,你的伞。”
在她取出古伞的瞬间,高楼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玄黑的伞面,视线微微停顿了一息,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并未言语。
方晦接过伞,未留意这细微的动静。“那些人……”她将伞面“唰”地撑开,遮去头顶倾泻的冷雨,又朝高楼偏了偏,“前辈也来避一避罢。”
高楼摇头,唇角微微一动,他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立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挺括的靛蓝布袍和肩头发丝,淡淡道:“无妨,淋雨有益于修行。”
方晦未再多言,收回目光,心中却忍不住嘀咕:果然是大修士,连修炼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
萧昀:“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回去罢。你妹妹方蔼忧心如焚,若非我临行前强行拦住,她早已不管不顾冲进山里寻你了。”
提起方蔼,方晦眼底冷硬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摊依旧委顿在地、小声啜泣的藤蔓,“喂,别装了,起身,随我走。”
怪藤只顾着嘤嘤低泣,蜷缩着不动。
萧昀冷眼一瞥,掌中青鳞游龙枪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那怪藤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嗖”地从泥水里弹起来,藤尖哆嗦着指向萧昀的方向:“起、起来了……别扎我!”
方晦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瑟缩的藤妖:“眼下你有两条路。一,乖乖跟我回去,听候发落,或许还能有条生路;二,留在此地,被我们三人联手,”她目光扫过高楼那柄沉寂的剑和萧昀手中嗡鸣的枪,平静地吐出后果,“打得魂飞魄散,树身成灰,与你身上这些‘住户’一同烟消云散。好了,你选吧。”
怪藤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藤尖点得飞快,声音尖细急促:“跟你走!我跟你走!选一!选一!我听话!我很听话的!”
方晦颇为满意它这般识时务的模样,不再多言。她自腕间褪下那枚木镯,信手凌空一抛。
木镯悬浮于半空,发出柔和的白光,笼罩住焦黑冒烟的怪藤。
那怪藤似乎还想挣扎一下,但白光骤然大盛,一股吸力传来,将它庞大的身躯尽数摄入镯中。
木镯旋即灵光内敛,如倦鸟归林般飞回,稳稳套回方晦的手腕上。
“走罢。”方晦撑着伞,眉目舒展。
下山途中,暴雨势头稍缓,然山路经此蹂躏,愈发泥泞难行。
高楼沉默地行在队伍末位,一路之上几乎未发一言。
反倒是萧昀,一改平日清冷寡言的性子,话语如檐间连绵的春雨,絮絮不绝。
“那藤妖方才说,这些人脸都是自己贴上去的。你信?”萧昀目光微侧,落在方晦侧脸上。
方晦脚步不停,语气平平:“信与不信,有何分别。它既已被我收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问。”
“那雷光呢?”萧昀又问,“先前未见你使过,可是近日才觉醒的?”
方晦沉默了一息,抬眼看向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山道,含糊道:“说来话长。大抵是被活埋时憋出来的罢。人在生死关头,总会逼出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萧昀眉梢微微一动,听出她话中回避之意,却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如此。”
一个问得点到即止,一个答得圆滑迂回,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未曾冷场,亦未逾界。
三人脚程不慢,终在更深露重之前,抵达了永安城。
夜雨仍淅淅沥沥,未曾停歇。
遥遥望去,济世堂那熟悉的轮廓隐在雨幕之后,唯有檐下悬着的两盏白纸灯笼,在带着湿气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晕开两团朦胧而温暖的昏黄光晕,远远瞧着,竟像是守夜人因倦极而半阖的眼,执着地亮着,为归人指引方向。
高楼忽在身后开口,声沉如石:“你那伞,可有名号?”
方晦与萧昀俱是一怔,脚步同时微缓。
萧昀转眸看向方晦,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先前她持伞时便觉此物不凡,却未及细想。如今被高楼这般郑重问起,更觉这伞怕是另有来历。
方晦默然片刻,如实道:“……不知。”
她确然不知。伞灵从未提过,她也未曾想过问及——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把材质特殊、用着顺手、能遮风挡雨兼有些护身妙用的伞罢了,何须非得有个响亮文雅的名号。
高楼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似有万千思绪掠过,却又最终归于沉寂。
他未再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越过驻足的二女,率先推开了济世堂那扇虚掩的大门。
“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