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昀赶至山林边缘,眼前景象却令她心头一沉。
入山的路径已被层层叠叠疯狂滋生的藤蔓与齐胸高的野草彻底堵死。
那些草木如活物般虬结缠绕,彼此勾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还在微微蠕动的厚重绿墙,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阴湿气息。
她无暇细究这异状,掌心灵力疾催,手中青鳞游龙枪“嗡”然震颤,枪尖绽出数尺凛冽寒芒,挟着开山裂石之力,朝着绿墙悍然劈斩!
枪风呼啸,碎叶断藤纷飞,但那草木再生愈合的速度竟也快得诡异。
萧昀额角渗出细汗,费尽气力,才终于在那蠕动的绿墙上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缺口,毫不犹豫地闪身闯入。
林内光线更加昏暗,浓雾未散,混合着草木**与某种腥甜的气味。
她循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凭着对气机波动的敏锐感知,在扭曲的林木间急速穿行。
待她终于抵达那剑气冲霄的核心区域时,所见景象却让她瞳孔骤缩——
十余名青壮汉子正瑟缩颤抖地挤在一起,被一柄悬于半空的玄黑古伞撑开的淡金色光罩牢牢护住。
他们人人面色如土,眼神涣散,身上带着擦伤与污泥,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惊吓。
然而,本该在此的高楼与方晦,竟踪影全无!
光罩之外,数只体型明显异化,毛色灰黑如裹尸布的山狸,正龇着淬有幽幽青湛毒光的獠牙,疯狂地扑撞抓挠着那层光罩。
利爪刮擦在光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锐响,它们猩红的眼珠里燃烧着纯粹的凶光,死死盯着罩内的“猎物”。
萧昀眸光一寒,杀意乍现。身形如电掠至,手中长枪一记凌厉横扫!
凛冽气劲如怒潮拍岸,轰然卷出,将最靠近的几只妖化山狸狠狠逼退数步,撞在后方树干上。
几只胆气稍逊的妖狸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呜,夹着尾巴迅速缩入浓雾与灌木丛中,幽绿的眼瞳在暗处若隐若现。
然而剩余三四只体型更壮、凶性更盛的,只是略微一顿,随即龇出更长的獠牙,涎水滴落腐蚀着败叶,再度悍不畏死地猛扑上来!
爪风嘶啸,直取萧昀周身要害!
萧昀面色冷峻,步法轻灵如穿花蝴蝶,手中长枪化作道道青色龙影,旋舞翻飞。
枪尖精准点开正面扑来的毒爪,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枪杆顺势沉撞,裹挟着雄浑之气,将侧面偷袭的一只妖狸如破布袋般狠狠抡飞出去,“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那妖狸撞断一棵小树,瘫在地上抽搐,再难起身。
余下两只妖狸似被这狠辣利落的手段震慑,不再盲目硬冲。
它们喉间发出威胁的嘶嘶低吼,幽绿瞳孔死死锁住萧昀,开始首尾相衔,绕着她急速游走,速度奇快,带起道道残影,寻找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伞下众人见援兵骤至,惊魂甫定,终于看到了希望。
一个名叫赵德柱的敦实汉子连滚带爬扑到光罩边缘,手指死死扒着那层柔韧的光晕,朝着外头的萧昀颤声急喊:“鱼姑娘!方大夫被那些生着人脸的怪藤拖进林子更深处了!高前辈追过去了!您快去帮他们吧!那藤妖邪门得很,主干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会发出像哭又像笑的怪声!我们有这宝伞护着,暂且无碍!”
萧昀闻言,眉峰骤然蹙紧。她足尖猛地一点潮湿的地面,身形借力拔起丈余,轻盈落在一根横出的粗壮树枝上,凌空俯瞰。
目光穿透稀疏了些的雾霭与层叠树冠,果然看见远处更加幽暗的林隙间,两道模糊的黑影正挟着一抹依稀可辨的素色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山林腹地疾掠而去,尾后拖曳着稀薄却凝而不散的黑雾轨迹。
她再不与眼前妖物纠缠,当机立断!
手中青鳞游龙枪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脱手,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长虹,撕裂雾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那两道黑影中殿后者的背心!
枪风破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那殿后的黑影却似背后生眼,在长枪即将及体的瞬间,身躯诡谲地一扭一折,如同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竟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一击!
枪尖只擦落了它身上一撮灰黑卷曲、还在蠕动的“毛发”。
黑雾随之剧烈翻涌,那黑影身躯未转,竟有数十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毒光的尖针,从黑雾中无声无息地迸射而出,如暴雨般罩向半空中的萧昀。
萧昀冷哼一声,凌空硬生生折腰,身形如风中劲竹般向后弯折,同时宽大的衣袖鼓荡横扫,将绝大多数毒针扫落。
几枚漏网之鱼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上,顿时腐蚀出点点焦黑的孔洞,冒出刺鼻青烟。
她右手一抬,那飞出的青鳞游龙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乖巧地倒射而回。
萧昀足尖在树干上重重一点,借力如离弦之箭,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追出数十丈后,她忽然停了下来。
林深雾重,雨还未落,但空气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萧昀落在一棵巨树的横枝上,微微喘息。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枪的手——虎口处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的血珠被枪杆上的凉意凝住,将干未干。
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像碎了一地的旧铜钱。远处有什么鸟在叫,叫了三声,忽然哑了。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更深处那片几乎已经不透光的密林。那里面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雾在缓缓地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萧昀握紧枪杆,纵身跃入那片死寂。
身后,余下两只妖狸本能地欲要追击,但刚靠近那玄黑古伞撑开的光罩边缘,就被伞面自然散溢出的灵光灼到爪趾,顿时皮肉焦黑,冒出缕缕白烟,惨嚎着连连后退。
它们只能围在光罩外,不甘地龇牙咆哮,用猩红的眼珠死死瞪着罩内众人,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伞下,李四猛地推了赵德柱一把,压低声音怒道:“赵德柱!你脑子被瘴气熏傻了?好容易盼来鱼姑娘,你不求她先带咱们离开,反倒让她去救旁人?”
赵德柱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光罩内壁上,反弹回来。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若不是你刚才慌不择路把方大夫从伞边挤出去,她能给怪藤卷走?护着咱们性命的宝伞是方大夫的!这恩不该报?”
李四脸色一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阴鸷:“我当时吓坏了,不小心!谁让她站我后头?你再满嘴胡吣,信不信老子把你从这罩子边扔出去?”
赵德柱面色一白,看着李四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又扫过周围其他人大多闪避或麻木的眼神,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终是咬牙扭过头,死死盯着光罩外翻涌的雾气,不再吭声。
雾气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倒下了。伞光微微颤了一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没有人再说话。连李四都闭上了嘴。
……
“一群没毛的腌臜畜生!等老娘从这土疙瘩里爬出去,非把你们扒皮抽筋炖了汤不可!!!”
方晦蜷在冰冷的泥土深处,眼前是浓稠的黑暗。
窒息的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着胸腔,她死死抿着唇,不敢漏进半口气——鼻腔里早已塞满土腥,再多些怕真要当场呛死过去,到时候死得憋屈又难看。
她先前在黑伞结界边缘被那李四慌乱挤撞,身形一滞的瞬间,立刻被那长满扭曲哭嚎人脸的怪藤闪电般卷住脚踝,拖入浓雾深处。
天旋地转之际,半道竟杀出个不伦不类的东西:顶着一颗獠牙外翻的野猪脑袋,身下探出七八只鸡爪似的细足,跑动时咔哒咔哒的。
那畜牲不撕不咬,反倒抢过藤蔓,将她拖到此处,不由分说便囫囵埋进土里!
像在囤积猎物,留待以后享用。
既是要她“入土为安”,好歹……好歹给副薄棺、半张草席吧?!
就这么光秃秃摁进泥里,简直寒酸吝啬敷衍了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方晦憋得面颈涨红发紫,青筋在额角突突跳动,在心底将那怪物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骂了七八遍。
烦。
真他娘的烦。
方晦勉力扭了扭身子——埋得真他娘的结实!
也不知高楼何时才能寻来?等他那柄铁剑劈到这儿,自己怕早已凉透。
黑伞……若此刻召伞,那群瑟缩在光罩里的汉子必死无疑。
她方晦虽非圣母,却也做不出这等以他人性命换自己喘息之事。
意识如同沙漏里的细沙,不受控制地簌簌流散。方晦第三十八次挣动手指,却只挣动一根,徒劳地蹭到湿冷坚硬毫无缝隙的土壁。
嘴里塞满土,鼻子里也是,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眼前那点模糊的光,像蜡烛灭之前最后晃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啪嗒。
不知过了多久。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双手仿佛正浸在某种冰凉的东西里。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沿着手背、手腕、小臂,一寸一寸往上爬。
然后是听觉。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敲。咚。咚。咚。沉闷,有节奏。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那声音比心跳慢,慢得多,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恰好够她数完二十次呼吸。
方晦猝然睁眼,意识如同被强行从深海中捞出,猛地冲破窒息与黑暗的束缚。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挣,竟从那湿冷沉重的土层中硬生生挣出半个身子。
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浓烈的土腥与另一种……雨水的腥气,猛地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满嘴泥水。
然后她就那么仰面躺着,没有再动。
林间已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不见星月轮廓,唯有震耳欲聋的暴雨声笼罩天地。
粗大的雨线如同天河倒泻,裹挟着被狂风扯碎的残叶与细枝,噼里啪啦地疯狂砸落,打在身上生疼。
雨打在脸上,顺着额角淌进头发里,把糊在面上的泥一层一层冲开。先是眉骨露出来了,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
她闭着眼,让雨水替她洗去污泥。
这雨真大。她想。
大得好像要把这整座山都洗干净似的。
躺了一会儿,有力气了,方晦睁开眼,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她这回不知又“死”了多久,竟已入夜。
正思忖脱身之策,林中骤起破空锐响,撕裂滂沱雨幕,自斜后方疾射而来!
她瞳孔微缩,抬手疾抓,入手湿滑冰冷,触感诡异,竟是一条约拇指粗细的藤蔓,末端赫然生着一张扭曲蠕动,布满细密尖齿的“口器”,正嘶嘶作响,喷出腥臭的黏液。
那藤蔓仿佛被她的触碰烫到,猛地一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