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拉开房门,正欲借着廊下浓重的阴影与晨雾的遮掩抽身离去,脚尖却踢中一团蜷缩在门槛边的小小身影。
两人大眼瞪小眼,双双愣住了。
方晦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拽进屋内,反手无声掩上门,压低嗓音道:“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去睡觉?”
蒋玉珠仰起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我要拜您为师。”
说罢双膝一弯,便要往地上跪。
方晦立刻扶住她,额角隐隐跳动:“别跪。我当不了你师父。”
“为什么?”蒋玉珠的嘴唇微微噘起。
“我没学问,教不了你什么。”方晦直言不讳。
“骗人!”蒋玉珠小嘴一撇,眼中蓄满了泪,“我亲眼看见了!那些红色的光、那些黑色的字,还有那把会自己飞起来的伞……您比说书先生讲的剑仙还厉害!”
方晦面不改色:“你看错了。那不是我的本事,是济世堂地底下埋的旧阵法,年头久了,昨夜被妖树的气息一激,自行运转罢了。这把伞也只是一把结实的旧伞,伞骨撑得久了,遇上妖风自然会转。我不厉害,半点修为都没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柄玄黑古伞往身后藏了藏。
蒋玉珠不信。她虽然小,但她不傻。这个人在说谎。
两人一番拉扯。
方晦要往门口走,蒋玉珠便抱住她的腿;方晦把腿抽出来,蒋玉珠便改抱她的腰;方晦把她的手掰开,蒋玉珠见她软硬不吃,索性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打起滚来,口中呜呜咽咽:“你不收我,我就不起来!饿死也不起来!渴死也不起来!”
方晦抱臂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团滚来滚去的小豆丁,语气平淡如旧:“你就是把房顶掀了,把地皮蹭穿了,我也不会收你为徒。死了这条心罢。”
蒋玉珠一骨碌爬起来,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两腮鼓得像只气足了的河豚:“你刚才是不是想偷偷溜出去?我都看见了!你不收我为徒,我就喊了!把方蔼姐姐喊起来,把那个好看的那个姐姐也喊起来!告诉她们你要偷偷跑掉!”
方晦闻言,冷笑一声,径直上前“唰”地拉开房门。
夜风裹着潮湿的雾气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
她转过身,神色冷淡如霜:“喊吧。最好声震百里,让满城的人都听见。看看最后是谁麻烦。”
蒋玉珠彻底傻了眼。小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如同一盏彩色灯笼。
她那些小伎俩在眼前这人面前不堪一击,她顿时像被烈日暴晒过的小草,彻彻底底地蔫了下去,声音也软了:“您……真就那么狠心?您答应过我阿姐,要护我平安长大……没有本事,我怎么平安长大?”
方晦冷静地纠正她:“我只答应她保你平安长大,免你颠沛流离、冻饿而死。可没答应收你为徒,传你道法。这是两回事。”
蒋玉珠的眼圈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硬是忍着没掉下来:“话是这么说……可您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吗?像昨夜那样……万一您不在,万一又有怪物来,我该怎么办?”
方晦沉默了。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照亮了小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眼瞳中摇摇欲坠的光。
她终是轻叹了一声,蹲下身来,视线与蒋玉珠齐平:“不能。你说得对,我无法时刻护你左右。若你愿意习医术、学药理,辨认百草、诊治疾患,我可将所学倾囊相授,绝不藏私。然修炼灵力、研习术法……我教不得你。”
“为何?”蒋玉珠固执地追问。
方晦不再婉转,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因为我自己也不会修炼,所以无从教你。”
蒋玉珠眼中那簇光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风中残烛。
方晦看着那簇光。她顿了顿,终是把那番早已备好的话说了出来,“萧昀说你看见红色阵法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其实你们看错了。很多年以前,济世堂这片地,曾被一位高人埋设过护持法阵。昨夜情形危急,那阵法被妖树的阴邪之气激发,自行运转护主。我可能只是恰好站在阵眼附近,沾了它的光。”
蒋玉珠小脸苍白,眼中那光芒寸寸碎裂,像一面跌在地上的铜镜。
方晦赶在她嚎啕大哭之前疾声续道:“你先别哭!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虽教不了你修炼,但可以送你去拜师。我向你保证,替你寻的那位师父,定是位真有通天本领的人物。”
蒋玉珠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胡乱抹了把脸,将信将疑地抬起眼:“送我去哪儿?云梦大陆吗?我听说书的讲过,那里有好多仙门,山那么高,云都缠在半山腰。可那些仙门会收我这样的凡人吗?”
方晦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个人。很多年前欠过她的人情。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脾气也古怪得紧,高兴时能跟树上的雀鸟聊上半天,不高兴时任谁敲门都不开。
收徒从不论资质出身,全看一个眼缘。
据说曾有一个根骨绝佳的少年跪在他门前七日七夜,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可后来他在路边捡了个饿昏了的小叫花子,却当宝贝似的带回了山。
若她开口,那人应当会给几分薄面。只是……那人还在不在世间以那人的修为,活到如今不算难事。
可那人的仇家也多,像夏夜的蚊子,赶都赶不完。若是不在了……若是不在了,她又要到哪里去寻另一个能让这孩子安身立命的地方?
方晦咬了咬牙,将心头那缕躁意狠狠压下去,神色笃定地道:“世间自有可行之人、可往之处。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蒋玉珠眼中重新燃起火苗,亮得灼人:“真的?”
方晦看了看窗外愈发亮起来的天色,伸手按住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不容分说地将她往门外轻轻推去:“你现在,立刻,回去睡觉。记住,我出去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方蔼姐姐,和那位鱼非鱼姑娘。否则,拜师的事便作罢。”
蒋玉珠被半推半送至卧房门口,她乖巧地脱去外衣鞋袜,爬上床榻,拉过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小声道:“您去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方晦紧绷的神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乖。”
她轻轻带上房门,随即转过身,脚步如飞地奔出济世堂。
……
晨光熹微,为永安城的残巷涂上一层冰冷的淡青色。
方晦踏入十里巷的时候,雨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疏疏的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铜钱大小的深色印记。渐渐雨脚密了,斜斜地织过来,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细网。
眼前这曾繁华、如今大半已成焦土的巷陌,连同那些倾颓的屋舍、远处山峦蛰伏的轮廓,皆软软地融于濛濛水汽之中,成了一幅洇了墨的旧画,边界模糊,色调昏沉。
这般悱恻缠绵的雨,总是容易钩起旧事。
方晦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绵长无尽的雨季。
那时她住在一条开满杏花的小巷里,巷子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终年悠悠地淌着。
总有一个挽着竹篮、嗓音清亮的姑娘,每日清晨来卖带露的杏花,粉瓣黄蕊,衬着翠生生的叶子,满满当当地挤在篮中,鲜活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可有一日,雨下得无休无止,那姑娘没有来。
她撑着伞在巷口的石桥边伫候了许久,雨水沿伞骨滑落,在眼前结成一道晶亮而冰冷的帘。
后来,他来寻她。
月白色的衣摆下缘已被雨水湿透,颜色深了一重,贴在颀长笔直的小腿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伞柄,伞面便微微地向她倾斜过去。
两人并肩往回走,那条巷子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耳畔只有沙沙的雨声,和彼此衣袖偶尔摩挲时发出的细碎窸窣。
那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柄伞,与伞下这方干燥而安稳的小小天地。
方晦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的木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早已被指尖磨得模糊不清,只剩浅浅的刻痕。
如今那座石桥应当还在吧?
只是桥身上的青苔,想必一年比一年厚,一年比一年寂寥了。
而那个会在雨中为她撑伞的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瞬逝的水花。
一只羽翼湿透的麻雀从废墟中扑腾而出,跌跌撞撞地撞进半截残檐底下,拼命抖动着小小的身躯,水珠四溅。
它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瞳看向巷中唯一的行人。那眼瞳里空洞洞的,只映着灰扑扑、水淋淋的天光。
方晦步履未停,视线淡淡掠过那只麻雀。她多年前不知从何处读到过一句诗,此刻无端浮上心头,却只记得最后三个字了:各自愁。
那只麻雀的愁,是雨太大、翅膀太湿、找不到一处避风的檐角。而她的愁是——
她抬起头,看向十里巷更深处。
那里是白骨妖树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昨夜阵法灼烧过的痕迹。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
她此行,便是要亲眼确认那东西是否真的被镇压住了。鱼非鱼的话她信,但她更信自己的眼睛。
方晦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和檐下那只麻雀偶尔发出的细弱的啾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