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醒啦?”鱼非鱼声音柔媚,尾音慵慵懒懒地拖着一缕,“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方晦被她这自然而然的称呼噎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尚未开口。
方蔼已从鱼非鱼身后扑了过来,双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泪珠扑簌簌滚落,喜极而泣:“阿姐!你终于醒了!身上疼不疼?渴不渴?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就等你醒来——”
方晦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直直看向鱼非鱼,声音沙哑而平静:“你怎么在此?”
“来救你啊。”鱼非鱼笑意未减,指尖闲闲绕着一缕垂落的鬓发,“谁知妹妹这般了得,倒显得姐姐我有些多余了。那道赤红的光柱,隔着半座城都瞧得见,我还当是哪位不出世的高人在此渡劫呢。”
方晦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般吧。”
鱼非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朝门外静候的身影扬声道:“东叔,去取些精细的荤食点心来。睡了这许久,光喝粥怎么够,再好的底子也要补一补。”
“且慢。”方晦立即出声拦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不是银钱的事。我素来只食素,不沾荤腥。不必劳烦。”
鱼非鱼眼中掠过一丝极轻的讶异,语调里便添了几分试探的意味:“你从前是修士?修过辟谷,或是持过什么戒律?”
“不是。”方晦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家东叔还在门外廊下候着,夜寒风重,让他早些回去歇息罢。你也请回。我已无碍,今日之事,多谢你援手。”
她说罢,伸手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了那碗方蔼提前盛好的清粥,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粥是粳米熬的,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尽数化开,稠而不黏,入口绵软。
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此刻被这温热的粥汤缓缓填满空乏的脏腑,那股虚飘飘的乏力之感才渐渐褪去,四肢百骸终于找回了几分实在的气力。
鱼非鱼朝外扬声唤了句:“东叔,你先回铺子罢。”
随即单手托腮,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倚在椅中,就那样饶有兴味地看着方晦一勺一勺地喝粥,仿佛这是一桩极有趣、极耐看的景致。
待到方晦放下空碗,以帕拭唇,鱼非鱼忽然笑吟吟问道:“你师承何处?从前在哪座仙山福地清修?”
方晦拭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说过了,我不是修士。何来师承?”
“我不信。”鱼非鱼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语调却仍是柔柔软软的,“那小孩儿亲口对我说,她亲眼瞧见——那些击退妖树的红色符文,是从你体内爆出来的。”
方晦皱了皱眉:“哪个小孩?”
方蔼在一旁小声答道:“是蒋玉珠。”
方晦“噢”了一声,神情松了几分,转而问道:“她人呢?可吓着了?”
“没吓着。”方蔼摇头,脸上露出一点复杂的神情,“那孩子胆子出奇地大,自己寻了厨房碗柜底下那道缝隙藏好,安安静静地躲了一整夜。我后来去找她,她从碗柜底下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脸上倒干干净净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倒是小雨哥被房顶掉落的瓦片砸伤了肩膀,鱼姑娘已替他包扎妥当,敷了药,此刻正睡着。”
方晦默了一息,叹了口气:“小雨这孩子,跟着我总是多灾多难。”
鱼非鱼轻笑一声:“你倒挺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天灾**,各有命数,与你何干?他命中该有此一劫,便是没有你,该来的也躲不掉。反倒是遇上了你,还有人替他包扎、替他熬药,算起来,是他的福分。”
方晦白她一眼,语气冷淡下来:“你怎么还不走?”
“这就赶人了?”鱼非鱼丝毫不恼,反倒笑得更欢,“过河拆桥,妹妹好狠的心。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些骨蔓虽伤不了你,你那位胆小如鼠的妹妹和那个被瓦片砸伤的小哥儿,可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方晦懒得与她打机锋,转头对方蔼温声道:“小蔼,你累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先回房歇息,阿姐这里无事。”
方蔼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转,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听话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才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两人。
方晦反倒收敛了方才的不耐,正襟危坐起来,面上换了一副极认真的神情,仿佛要与她谈一桩极要紧的正事:“鱼姑娘既然不想走,那便陪我聊会儿天。眼看天都快亮了,我也睡不着了。”
鱼非鱼换了个更松快的姿势,整个人几乎半倚在椅中,眼波流转如春水,笑意盈盈:“好啊,妹妹想聊什么?姐姐奉陪到底。”
方晦面无表情地饮了口清水,放下杯盏,连珠炮似地开了口:“第一,那白骨妖树是否已处理干净?第二,城中百姓伤亡如何?第三,你为何恰在此时来此?第四,你修为境界如何?第五,师承哪门哪派?第六,家中几口人?第七,可有心上人?第八,成婚了么?”
鱼非鱼被她这一口气问得怔了一瞬,随即失笑出声,以袖掩唇:“妹妹问这么许多,我一时也答不完呀。”
“那就挑要紧的说。”方晦毫不退让,“先答妖树,再说百姓,最后说你的身世与师承。”
鱼非鱼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方悠悠开口:“第一,那妖树已被我以宗门秘法,配合此地地脉之力暂时镇压。其本源凶戾之气已散了大半,但要彻底根除,尚需时日。第二,昨夜确有数位街坊不幸遇难,我已命人收敛安葬,抚恤其家眷。余下的大多及时逃出,伤者亦已妥善安置。”
方晦心头微微一松。
鱼非鱼稍缓了口气,唇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带上了一丝玩味。
她将托腮的手换了一只,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分明的轮廓:“至于我的身世师承嘛——妹妹既然这般好奇,不如猜猜看?”
方晦闻言,二话不说径自起身走向床榻,拉过被子往身上一裹,背对着她躺下:“猜不着。也不想猜。困了。鱼姑娘自便。”
说罢和衣而卧,阖上双眼。
不过片刻工夫,她的呼吸便均匀绵长起来,仿佛当真沉入了梦乡。
“……”
鱼非鱼坐在原处,静静望着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唇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如同茶水凉透后凝在杯沿的那层薄薄的雾气。
此人究竟什么来历?
那妖树前爆发出的力量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可她偏偏处处谨慎,半分口风不肯露,滑不留手,叫人无从捉摸。
良久,鱼非鱼无声起身,脚步轻若鸿毛地走向房门。
门“咿呀”一声拉开,又“咿呀”一声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浓的那片寂静里。
屋内,本该熟睡的方晦蓦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睡意?
她利落地掀被起身,三两下束好长发,从枕边摸出那柄玄黑旧伞,紧紧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