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庙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紧跟网络热点的同时又保持传统元素,是以热度经久不衰。
南城本就自古富庶,近几年兴起的电商直播另说,发达的旅游业一直占据这边经济发展的很大一部分。
不过即使在这种旅游胜地长大,付灵臻依旧很少去那些景点。
毕竟以中国的人口密度,无论是旺淡季都是人挤人,对于她这种不喜欢喧嚣热闹的人来说没什么好玩,不如在家里呆着。
她对于南城的熟悉,除了读书春游的项目,就是家和从小到大读书的学校附近。
关于哪个地方更好逛的认知可能还不如寝室里那两个外地室友。
因为陈漾想在庙会上玩,这次回家,付灵臻特意在网上查了不少旅游攻略。
在小红书上看了几家被夸的天花乱坠,实际本地人都不愿意去的店后,她还是出趟门问了堂姐。
付灵臻的堂姐今年毕业,目前和朋友在景区合伙开了家花店。
和付灵臻不同,堂姐从小就不怕生,和谁聊天都不会拘谨,她无论在哪,轻易就能交到朋友,所以招待外地来这边旅游的朋友的事对她来说是舒适区。
付灵臻一开口,堂姐立刻拉了个群,推荐了几个朋友给她安排游玩项目。
看着群聊里堂姐那些朋友和她叙旧,付灵臻突然羡慕起她这种会聊天的天赋。
性格使然,付灵臻从小在刘美依嘴里就是个闷葫芦,不爱交朋友,不出门,整天就抱着个手机玩,呆的很。
那时候她觉得无所谓,然而再遇到谢辰遇后,她就在想,如果她有堂姐这种轻易就能与人交友的能力,在今天的京西府,他给她点了碗不占肚子的鱼翅粥的时候,她是不是就能和他说上除了谢谢以外的其他话。
堂姐的合伙人大学时在网上经营了个自媒体账号,网红店又是开在景区,生意自然很忙。
付灵臻帮着搭了把手,很晚才抱着一束花回家。
洗花瓶的时候,手碰上水隐隐作痛,才发现今天不小心被花枝刺了手,伤口很小,她没在意,然而过了两天都还在隐隐作痛,才发现伤口化脓,等到彻底处理好,手上也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灰白痕迹。
和陈漾约着在景区外边见面,付灵臻背着单肩包下楼,刘美依在客厅和朋友打语音电话,看她快到晚饭了还出门,新奇的多看了两眼:“你今天有约?”
付灵臻脚步微顿,说:“对,和朋友出去玩。”
“不错不错,你总算有朋友能一起玩了,之前一到假期就闷在家里,整天不出门。”
说完,她想到什么似的,又说:“厨房里有你小姨送来的几袋水蜜桃,自家种的,皮薄汁水多,你带点去和你朋友一起吃。”
付灵臻给她看自己的包的容量:“哪有出去玩还带水果的,而且也装不下。”
刘美依看了眼,只能作罢:“行,那你明天回学校带上,给同学尝尝,对了,逛街的话记得多买几身衣服,你这身都是去年的了,巷口的丽华她妈妈说她每个月都买新衣服,你学学人家,这个年纪就该多打扮,咱家又不是买不起!”
“不是逛街,是去庙会。”付灵臻说:“回头网上再买两件。”
刘美依一脸嫌弃:“你少网购,网上的东西比不了实体店。”
接着,又开始从之前付东深在网上买了件毛衣,针脚粗糙洗两次就掉线开始说起,网购尺码不对质量也不好,不要图网购省事就不去店里买之类云云。
刘美依是典型的一定要坚持自己意见并且别人必须认同的家长,付灵臻知道继续对着说只会有更多说教,敷衍几句,答应她有空一定去逛街买点东西。
“你不会买就和你堂姐出去,她会挑东西,钱还够不够花。”
上大学后,每次刘美依或者付东深问她还有没有钱,她都说还有。
一方面,付灵臻物欲很低,每个月他们给的零花钱到了月底还有很多剩的,另一方面,付灵臻从大二开始就在网上接一些画头像画人物的私活,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存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但这次,付灵臻忽然想起那天听谢辰遇和贺止聊天时偶然提及的某个价格让人望而却步的酒吧,没再说还有:“不够花。”
她愿意开这个口,刘美依很开心:“出去逛街肯定要钱的,和朋友买点好吃的,再买几身新衣裳,感情这不就上来了,你以前认识的人不好,现在有你愿意约出来的朋友,说明人肯定很好,可要和人好好相处啊。”
刘美依大大咧咧习惯了,话出口才觉得不妥,赶紧噤声,看付灵臻脸色未变,这才一边给她转了钱,一边不着痕迹将话题转到其他地方。
手机里立刻有微信转账提示,五位数,二开头,对于大学生来说可谓是一笔巨款。
付灵臻在这笔钱带来的震惊下走出门,打车去了景区门口赴约。
近些年最热闹的一次庙会,在付灵臻高二那年。
那时候市里刚起了个大项目,拨了大笔款项拆迁,她跟着家里人去看热闹。
出门前她正好在写语文阅读理解,题目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说人生有三种境界,用风花雪月的三句词来阐述人生哲理,最后一句是辛弃疾的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千古名句。
明明不在讲风花雪月,但那个时候的付灵臻脑海里太多风花雪月。
挤在人海里看演出的花车时,她想着这样大的活动,半个城市的人都来了,会不会她哪次回头,也能看到谢辰遇站在灯火阑珊处。
于是那晚付灵臻频频回头,可惜每一次的回头都落空。
处处都是灯火,却无一人立在阑珊处。
时隔经年,在同一条庙街,付灵臻听到陈漾喊她。
庙街上灯火通明,人流来来往往,不远处是戏台表演,敲锣打鼓的音乐远远传来,她回头,看到陈漾身边跟着两个很高的男人。
所有的喧嚣霎时间远去,行人变成模糊背景,谢辰遇站在喧闹的背景里,不管见过多少人,所有人中只他最醒目。
好像一帧突然被插入的图像,映入毫无防备的付灵臻的眼帘。
直到陈漾再喊她几声,她才回神。
一杯奶茶递到她手里,和陈漾手里的是同款,是出门前陈漾问过她的半糖。
贺止说那天听她说起庙会,突然想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几年一次庙会都没看过,说出去难免有些丢人。
付灵臻看着他偶尔落在陈漾身上的目光,再看谢辰遇,见他没说什么,便也当做不知道。
堂姐的朋友很周到,推荐她们逛庙街时还提醒她们买东西不要一口应下,要砍价,景区的东西价格虚高,批发价几块钱的手串,挂在庙街上就挂一百多两百,专宰生客。
她刚聊完,一抬头,贺止就在卖手串的店家那儿扫码两百买了串手串,跑去跟谢辰遇稀罕去了。
付灵臻欲言又止,落后几步,就听一句怎么了。
抬头,是谢辰遇看她落后,停下脚步问她。
“那个手串……”她还没说完,就听又来一个游客问老板手串卖多少,老板眼睛都不眨,就说五十。
这下,她也不用多说了。
“刚才我朋友提醒我,在这里买东西要砍价,而且第一口得砍狠。”她说:“你这个,本金大概就几块钱。”
似乎为了附和她,背景音里,那个问价的游客说五十太贵,砍到十块。
贺止拿着手串一愣,接着摆了摆手:“算了,买都买了。”
贺止这种钱多的烧的公子哥儿对于这一两百的手串是否溢价并不在意,也不会回头纠缠,老板约莫是看出来了,所以有恃无恐的当面双标报价。
那边有来有回砍价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老板说十块真的不赚,于是游客又说二十,等到彻底听不见那边声音之前,双方以二十五成交。
陈漾幸灾乐祸,喊贺止冤大头。
只有谢辰遇仿佛对她的话起了兴趣,问:“第一口要砍多狠?”
她看着他,说这个门道不好说,只可意会。
于是谢辰遇真就让她帮他砍砍价。
付灵臻这一晚心不在焉,被他一说,就立刻转身去为他演示怎么砍价。
付灵臻没什么砍价经验,以前和刘美依逛街,都是她砍,付灵臻看着。
但她从不拖后腿,一般价格谈不拢,刘美依说要走,付灵臻就会一点都不带犹豫的说:“那走吧。”
每到这时,老板都会挽留,边说着我们这样一点都不赚,一边给她们打包。
好在无论是砍价的还是配合的,都是要让老板觉得我对你店里的东西有点兴趣但不多,买不买都无所谓,所以几番砍价下来,她倒没有失手。
“臻臻好厉害啊!”陈漾挽着她手臂,好听话不要钱一样的夸,还要问同行的人自己说的对不对。
好像她刚才不是砍了一个几百块的纪念品,而是谈了几百万的生意。
“是很厉害。”被她帮着砍价的人用那把敲金击玉的好嗓子点评,声音既远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