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月。
按日子算这个点儿应当是入了冬,只是南方有些沿海城市还留在夏天,看照片上大大白天还能趿拉个拖鞋穿着短袖四处跑;但北方四季向来分明,京城的雪更是来得早,昨儿个看着还艳阳高照晴空万里,今儿个就飘起了雪,凝得窗户边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一推开就窸窸窣窣地往下掉。
沈凌云那边也早早放了假,回来了好一段时间,就期盼着能见他哥;不过他哥正是忙的时候,一星期也见不着几面,好不容易见着了也只是待在宅子里吃个饭,又匆匆赶回去忙事情,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害得沈凌云无聊得要命,只好窝在房间里打电动——他爹更是忙着,没功夫管他。
他倒是想偷偷溜出去见女朋友,但外头天气太冷,一冒出头去就觉得手脚冰凉,害得他抖抖索索地缩了回来,打算等过几天热乎点儿了再去和女友甜甜蜜蜜;谢芙表示理解,结果第二天就发了和好闺闺在滑雪场痛快玩耍的合影,沈凌云觉得牙酸,一砸摸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但碍于身体素质还是选择继续待在暖气充足的家里混吃等死。
沈凌云回到家里窝了好段时间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等到某天晚上沈母从外头回来和身旁新来的阿姨有说有笑的时候沈凌云才惊觉,什么时候宋姨不见换成新人上任了?
他好奇地问沈母,沈母只说宋姨家里有事儿辞职回老家了,沈凌云撇撇嘴也不疑有他,但难免觉得有些可惜:宋姨在他家呆了这么久竟然说辞职就辞职,实话实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宋姨挺好的,办事尽心尽力做饭好吃人性格也不错,沈凌云早就把她当半个亲姨来看待了。
“那她还回来么?”沈凌云趴在栏杆上哀哀戚戚地问。
沈母瞥了一眼身旁新来的住家保姆,保姆笑了笑,很快走去厨房忙活自己的事儿了;沈母坐在沙发上摆弄些花花草草,沈凌云从楼梯上走下来软在她身边,很快就把宋姨的事儿抛到脑后,只想问他哥什么时候结束公司那边的业务回来陪他玩儿。
沈母无奈一笑,伸手捏他脸颊,嗔怪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也不知道帮他哥分点些;沈凌云吐吐舌头,说自己对公司的事儿不感兴趣,真让他这种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家伙上就玩完了。
沈母插花的手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怜爱地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山他……确实太……”太怎么,她又没说;在沈凌云疑惑的眼神下,她起身,把插好的花放到小几上,瞧着倒是鲜艳脆嫩,跟外头的狂风暴雪格格不入。
是不是当初起得名儿不好呢?沈母摆弄着花骨朵儿,不禁想道,作为沈家长子,当初想的是这个孩子幸福、快乐就好,遥岑遥岑……就是远远地看着一座小山,它不必多么高大多么雄伟,只要能容纳一个孩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好;凌云出生的时候,倒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有凌云之志,直上青云,现如今看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掉了个个儿。
“妈妈,你在想什么呢?”沈凌云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把正在走神的沈母给吓一跳。
沈母耸了下肩,忙笑道:“没什么。”
沈凌云沉默,随后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母看了好一会儿。
沈母正想询问,却听沈凌云瞪大着眼结结巴巴道:“妈……妈妈……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吗?”他话语关切,完全没了往日的欢脱俏皮。
沈母一怔,伸手一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流泪了。
沈凌云印象里的沈母从来都是笑吟吟的,现在一哭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顿时手足无措,伸手去擦也不是,转身去拿纸巾也不是,只好待在原地说些好话哄沈母开心,又问她最近是不是公司公司出了事儿不顺心,还是和小姐妹们闹矛盾了之类云云;都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沈凌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自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母亲恍然落泪的原因竟是因为他那向来乖巧懂事的好大哥——不是愁思,却是愧疚。
好在沈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平复心绪后瞧见小儿子手忙脚乱的模样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忙伸手摸摸小朋友脑袋,说自己没事,只是想到他大哥了。
沈凌云眨了眨眼,问道:“大哥?是因为最近大哥太忙了,你心疼他么?”
沈母应了一声算作肯定,说最近发生了不少事儿,只是担心沈遥岑扛得太多心里不好受,又叹道如果他大哥身边有个贴心人儿陪着就好了——说到这儿,沈凌云又想起刘卿柳的事儿,下意识就接了说柳柳姐不是跟大哥好着么;沈母面色一变,好在这时候保姆也做好饭菜端了上来,沈母招呼着沈凌云一起吃饭,两人便没继续讨论刘卿柳的事。
一切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沈遥岑这头的大项目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刘卿柳照旧每天十二点过后给他发些骚扰短信,虽然他一条都没回过,可一点儿都不影响刘卿柳的热情——甚至还有不减反增的趋势,沈遥岑都快养成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看一眼手机消息然后继续睡回去的习惯了。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沈家和国外的合作项目终于顺利落地,剪彩的那天天空正下着白茫茫的大雪,沈遥岑穿着笔挺的西装在和一排熟悉的陌生的人拍合照,老周也特地过来庆祝,两人一起约了家餐厅吃饭,老周先是客客气气地走了遍过场,说小沈工作做得不错,有能力之类的客套话;沈遥岑当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跟着寒暄了几句,说是多亏周叔叔教导,不然他也没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这种话。
客套话说得多了是人都烦,老周一杯酒下肚,干脆开门见山道:“唉,遥岑,你也是知道的,我跟你父亲认识这么多年,沈家这公司可以说是我亲眼看着一步步做到现在的。不过人年纪大了都有个问题,这种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免俗——那就是对位置啊权力啊这种虚的东西越发在意。其实我相信不止是我,甚至是你母亲也察觉到了,不然她也不能把你安排到我手下办事不是?”
沈遥岑握着酒杯,手没动,他看着老周,先是略显腼腆的笑了笑,像个一知半解的孩子那样模模糊糊道:“周叔叔这话……我倒是没太听懂。母亲当初让我跟着您学,是觉得您经验足,能带我少走弯路,至于您说的位置啊权力啊什么的,我一个晚辈,只求把手里的事做好,不辜负沈家,也不辜负您的教导。”
老周似笑非笑:“小山,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是为什么会来找我的,有些事情或许你母亲看不明白,但像我这种在酒桌上混迹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能不明白么?我知道你对我还有提防,但你自己也明白,公司里现在暗流涌动,那些老伙计们,谁不是盯着上面的位置?我跟你父亲母亲交情摆在这儿,自然是盼着沈家好,盼着能有个靠谱的人撑起来,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往近了说也能算是一家人,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么?”
老周早早就确定他俩绝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是栓的死死的、一个倒了另一个也别想好过的那种,于是也不藏着掖着,干脆直爽道:
“遥岑,你是沈家的继承人,这一点谁都清楚——要是运气好呢,你等个十几二十年也就坐上去了;要不好呢,看你父亲那身子骨的硬朗程度,估计你就是第二个查尔斯王子。我想,就算你等得,也有人等不住了吧?不过你刚回到公司,那些路上的老狐狸可没一个好对付的……我在公司这么多年,手里握着不少人脉和资源,只要你信我,我很乐意帮你。”
沈遥岑思考片刻,很快笑了出来。
“周叔叔还真是……豪迈。”他斟酌着用词,淡淡道。
老周回以几声轻笑,便只一味地喝着酒,不再挑起话题。
说白了,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沈遥岑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也不见得活得比眼前这位短;非要说世上有什么人能在纯粹的利益外还尽心尽力地帮你,除了父母外他再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义无反顾——况且就他家的情况来说,他爹也不是这号人。
而现在他这个当儿子的,也要联合着外人一起上演一出坑爹大戏。
还真是“父慈子孝”啊——沈遥岑难免唏嘘。
片刻后,沈遥岑很快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坦诚道:“周叔叔,我想明白了——您说得不错,我现在这个情况确实需要人搭把手稳住位置,我母亲既然信任您的人品和作为,那我也没有怀疑您的理由。之后的事情……咱们常联系。”
老周也笑吟吟的,伸手拍了拍沈遥岑的肩膀:“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死脑筋的——至少在这点上,你就比你爹要强。”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儿,老周还有其他要事,便很快起身离开了餐厅。
楼下有辆积了一层薄薄白雪的黑色商务车,沈遥岑靠在窗边,意味深长地盯着那辆车,直到老周进入车身,随后启动、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终于收回目光,转而细细品味起杯中红酒。
电话铃声再度响起,沈遥岑猜测过来电人可能是沈凌云,或者是他的父亲母亲,也可能是老周还有什么未尽之言想找他说,又或者是白闲、洛雁珏楚怀玉甚至是刘卿柳等等,都没有想到,来电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宋依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