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分钟后,白闲跟着刘卿柳从楼上下来了。
他们俩回来的时候苏小少爷已经走了,只剩下沈遥岑站在车边等他们。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闲才不管这些,他颇为郁闷地说:“你不是说你掉了块手表么?我问过了,说没有捡到过手表,你找过没?是不是不小心落在别的什么地方了?”
沈遥岑笑了笑,三十七度的嘴里吐出了冰凉刺骨的话语:“哦,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天其实并没有戴表。”
白闲沉默片刻,忽然觉得刚才沈遥岑摔得不冤。
但他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沈遥岑让自己跟着刘卿柳一起走到底是什么用意:合着是有想跟苏小少爷私底下说的悄悄话不方便让自己在旁边听呢。
弄明白了这点后,他就开始对两个人的交涉内容感到好奇起来。
但既然沈遥岑已经下定决心不让自己听,估摸着再怎么死缠烂打也是没用的:要是沈遥岑下定决心不想让别人知道,就算在他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没用的——这家伙心肠硬得很!
白闲撇撇嘴,最终还是决定不让自己自讨没趣,和沈遥岑这冤家打了声招呼后就回去找洛楚两人玩儿了。
现在,私密空间留给沈遥岑和刘卿柳。
沈遥岑淡淡瞥了一眼她空空荡荡的手腕——那儿怎么去的,就是怎么回来的。于是他轻笑一声,问:“你的手链呢?也没找到?”
刘卿柳笑吟吟地看着他,眼底露出了然的神情:“沈大少在小弟弟那儿受了气,也不至于撒在我身上吧?”她耸了耸肩,又开始摸口袋——那是一个沈遥岑很熟悉的动作,“聊什么了?”
沈遥岑抱着手臂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是很想回答。
刘卿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在他刻意的漠视下开始发出“沙啦啦”的声响。
“我们亲爱的沈大少爷,也许你在学术上确实颇有成就,却对心理学的内容知之甚少,”刘卿柳缓慢而轻柔地说着,嗓音平淡而舒缓,听上去就像是八音盒里的催眠曲,“有时候缄默不言,反而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她拖长了音调,在沈遥岑的余光下,她从铁盒里抽出了一根棒棒糖,从容不迫剥开层层叠叠的塑料包装,最后将透着粉嫩光泽的糖身展露在白炽灯下,“让我来猜猜?”
她抬起手,将棒棒糖凑在沈遥岑嘴边。
沈遥岑眉心一跳,正打算咬住那根短小的棒棒糖的时候,刘卿柳却忽然把它抽开了。
“肯定是关于我的事情,对不对?”刘卿柳笑语晏晏,沈遥岑的视线情不自禁地跟随着那颗粉色的球体移动,最终落在她的脸上。她像是逗猫一样,又把棒棒糖凑回离他三、四厘米的距离,问:“生气了?还是觉得委屈、难受?”她看着沈遥岑的眼睛,漆黑的眼瞳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一样,但却远比那更加平静、柔和。
沈遥岑嗤笑一声,伸手去抢那根棒棒糖。
“明知故问是你的一向喜好么?”
刘卿柳轻笑,手腕一转,将糖块从沈遥岑的捕捉范围内逃脱。
“平心而论,我对待沈少的态度已经够仁慈了,”刘卿柳说,“我只不过是让沈少体验了一把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经历的情绪罢了。更何况,我不觉得你有把苏小少爷视作‘对手’。难道仅仅是几句言语挑衅,就能让你感受到危机感了么?我猜不是。”
沈遥岑的动作停顿片刻。他垂着眼,看着刘卿柳。
刘卿柳笑了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只是被戳中了痛点。只是想想就知道,”刘卿柳毫不留情地解开沈遥岑一直苦苦隐藏的那层秘密,“苏小少爷是苏家未来既定的继承人,他父亲甚至大有在这几年就将他按照继承人培养的架势,而且苏家目前如日中天,沈家却大有面临财务危机的架势……单是在父亲眼中的重要程度,你比不上他;说点不好听的,如果不是你弟弟实在对商业这方面没有兴趣也没有天赋,恐怕你父亲早就放弃你去培养他了——你太有自己的想法,不适合当他未尽意志的继承人。只要你父亲还活着一天,他就不会愿意彻底放弃掌权的机会,让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扩展沈家的业务——即便你知道那是错的。我也知道。但问题在于,你真的能成功脱离桎梏么?这是个你我都无法确定的未知数——即便你我都愿意相信这个答案是确定的。”
沈遥岑几乎快要拍手称好了。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了解刘卿柳,他甚至要怀疑当初她借口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手链时,是否就在监控室将他和苏小少爷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了手中?
也许,久病成医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算刘卿柳不去争那什么刘家的绝对地位,她也能成为京城乃至全国炙手可热的心理导师:前提是她自己别先犯病就是了。
这么一看,精神分裂不过是她成长道路上一道最微不足道的阻碍,上帝在给她打开所有门的同时只为她关上了这么一扇窗,是否显得太不公平?
沈遥岑低低地笑了笑,心里竟然觉得有些羡慕和嫉妒。
不管是身为对手、朋友、竞争者还是现在关系更为亲密的同伴兼恋人,他都不得不承认这点。
“你说得不错,也许现在她不会选择我,”那年轻又高傲自信的男孩终于不再将野心隐藏在温和柔软的外表下,他的眼睛闪烁着锋利的刃,像是原始部族为了夺取战利品持刀战斗的勇士,“但未来呢?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久到她在你身上再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也看不到投资的回报——你我都很了解,我们在这个圈子里,比起感情更看重的是利益。作为沈家已经抛弃过一次的弃子,即便重新归来,难道就不会面临再被抛弃一次的命运么?”
沈遥岑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深呼吸,很快恢复了那副他一向挂在脸上的青涩腼腆的表情。
“失礼了,沈少,”他轻声说道,“我说这么多,只是想说一件事情:从长期来看,我显然比你更具有竞争力,也更具有在她眼中的‘价值’——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有多少感情基础,也不在乎她相较起你来又有多少喜欢我,我只知道在我们彼此眼中,我们都是与自身身份背景相衬的、具有良好投资价值和回报率的‘商品’。选择我,会比选择你是一件更对的事情。”
真是过分的话。
完全将人异化成商品的臭小子。
他没有反驳,亦没有认可。在同伴的催促下,苏小少爷和他礼貌地告别,重新回到了宴会厅耀眼的聚光灯下。
而沈遥岑作为一个加起来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来说,被一个高中刚毕业不久的小年轻压一头的感觉确实不怎么样——但经历过人生的重大挫折以及意识到自己也并非那么一帆风顺这个事实后,沈遥岑反而对这些暂时性的东西没那么纠结了。
想想的话,会发现苏小少爷其实比他更有眼光。
沈遥岑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才认定刘卿柳一定会是笑到最后的赢家,而苏小少爷却原因在刘卿柳当前还身陷囹圄未能掌权的当下将赌注押注其身——真的该说是眼光独到,还是,口是心非?
可思考过后,沈遥岑发现不管是他还是苏小少爷——似乎都忽略了另一个重要因素:关于风暴中心的某位难以捉摸的当事人。
“那你呢?”沈遥岑问,“你是怎么看的?”
刘卿柳抿了抿唇,许久,方才勾起一个浅淡的笑。
“我一开始想的是,如果你真的辜负了我的期待,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那我自认倒霉,自然会放弃你再去找下一个投资对象,”她手指微动,将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感在指腹间磋磨,“但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我确实是很喜欢你。那这笔钱就当做是我哄你开心,给你的一点小礼物;等沈家彻底倒了以后呢,我可以帮你还清欠款,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不会缺你的吃穿用度,但你也不要再想着东山再起这种不适合你的事情了,待在‘家’里陪我就好。”
沈遥岑说:“这听上去不像是我,更像是你养了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金丝雀漂亮啊,唱歌还好听呢,听说养熟了以后也不会乱跑,实在想飞的话把翅羽剪掉就好了,很省心,”刘卿柳笑眯眯地看着他,随后凑上前去,轻轻掸了掸他肩上遗留的一抹尘灰,“而且还不知道多少人愿意上赶着来当我的小雀儿呢——我愿意第一时间考虑你,你不觉得庆幸么?”她抬起眼,漂亮的眼睛捕捉着他的,似是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沈遥岑笑了。
趁着刘卿柳等待着从他口中得到答案时恍神的一瞬间,他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从她手中拈走,又在对方怔愣时放进了自己嘴里。
“博弈时不该走神的,不是么?”沈遥岑牙齿关合,将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身咬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塑料杆被他捏在手里取了出来,“这回是你输了。”
刘卿柳眼瞳微张。
她很快垂下眼,表情看上去有些懊恼和郁闷。
但她抬起手——在沈遥岑还未思考出她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就被推搡着压在了车窗上,紧接着一双手勾着他的肩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向下压:当然,沈遥岑也没有反抗的意思。他发现自己确实很喜欢和刘卿柳亲密接触,每当唇齿相依之际,他就能从这种亲昵到不能再亲昵的举动中短暂地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抽身而出,感受到他们的确是一对正值热恋期的爱侣的同时获得尚有余裕的喘息时间。
大概过了一分钟——或许更久。刘卿柳终于放开他,他们的嘴唇被咬得发红肿胀,甜甜的草莓味儿同时在二人的口腔中蔓延开来,分开时刘卿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表示要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她可以和沈遥岑比比谁的肺活量更大。
“……行了,回去了,”沈遥岑擦了擦黏糊糊的嘴角,“我要回去洗澡。”
刘卿柳笑了笑,十分淑女地为他打开了车门:“好的,我亲爱的王子殿下。”
此时假装刚睡醒的司机:哈哈。出现在这里真是太失态了。
但忽略就好。毕竟这就是豪门恩怨情仇之外的出现的NPC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