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卿柳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进宅子的大门，她就遇到了正在侍弄花草的刘老爷子。
她尝试着拿下手帕，但发现自己的鼻腔还在缓慢地溢血，于是只好重新将手帕摁了回去。
她经过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声音沉闷地对人问了句好。
刘老爷子应了一声，将目光从盛开的花丛中抬起来，落到衣领满是血迹的她身上。
老人家的目光深沉，表情严肃，眉头紧了又松，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摆摆手，让她先进房里去整理仪容，而自己则弯腰俯身，专心致志地将泥土中冒出来的几根杂草拔除。
刘卿柳进入屋子，在乘坐电梯的空挡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模样：
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眼睛里满是因疲惫而产生的红血丝，以往打理整齐的衣着也变得凌乱，更不要提洁白的衣领上还多了不少斑斑驳驳的血迹。
她看上去简直不像个活人。
“叮”地一声，电梯到达了指定楼层。
她抬步前往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她直直前往卫生间。
灯甫一亮开，她便凑在洗手盆面前呕吐起来——
尽管她今早什么都没吃，可胃里依旧翻江倒海，酸水不断被挤压、吐出，像是有无数个虫子在肚子里残忍啃食她的胃袋，又顺着喉管一点点爬上来，钻过她的呼吸道，来到口腔和鼻腔，最终跳进洁白的瓷盆里，消失在黑黝黝的下水管道中。
她吐得昏天黑地，眼泪从酸胀的眼眶里爬出，顺着脸颊和唾液血液混作一团，让她这件珍爱且昂贵的衣物彻底染上脏污。
她跪在洗手池面前，大口大口地攫取着空气，她每眨一下眼睛，就会感到深沉的黑暗逐渐困住自己，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就要立刻死过去，可不甘心却又包裹着她——这救命稻草其实是一把锐利的双刃剑，既把她推入深渊，又将深陷泥淖的她拉到岸上。
她深呼吸几下，混沌的思绪终于缓和些许，鼻血也不再流出，于是她将这身脏掉的衣服换下丢进脏衣篓里，洗了把脸后随便找了件干净的换上，再走到楼下，看到了正坐在餐桌边上招呼她过去吃饭的刘老爷子。
她坐下，并没有第一时间拿起筷子，而是将文件夹放到桌上。
刘老爷子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道：“先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吃饭吧。”
刘卿柳应了一声，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点心餐品，送到嘴里时却味同嚼蜡。
勉强吃够了正常人一餐该摄入的分量，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耳畔沙沙作响片刻，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原来是刘老爷子也放下了餐具，正在跟她说话。
看他的表情和动作，应该是已经说完了，但鉴于她现在的状况，刘老爷子还是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好了，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了。”
一提到这件事，她就一下子恢复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人。
她点了点头，从档案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里面还有一个U盘，不过大部分有利于她的资料已经做好纸质版的备份。
她从最前面抽出几张，递给刘老爷子。
上面是一份来自蜀地公安局的笔录，负责王春梅故意伤人案和大笔资金来源不明两则案件一并审查的正是公安局长的女儿赵甜甜。
——以下是文档中部分案件审讯过程记录——
问：我们是蜀地公安局的民警，现依法向你询问有关问题，根据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你应当如实提供证据、证言，如果有意作伪或者隐匿罪证的，将依法处理，你听明白了吗？
答：我明白了。
（……基础信息问询……）
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拘留么？
答：……杀人。可是她真的死了吗？我真的杀了她吗？！
问：犯人，请你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受害者现在正在医院进行抢救，头部是人体非常重要的部分，一旦受伤致死甚至痴傻概率很高。若受害者无法醒来，你将承担相对应的刑事处罚。
答：钱？！只是钱的话，我有很多钱！要多少我都可以赔！甚至坐牢我都可以！但是……但是我儿子不能跟我一起烂在这里……他还那么年轻，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
问：这是另一个问题。那么，我要接着询问关于王春梅女士你故意杀人未遂一事的相关细节：请你具体陈述一下你犯罪的经过，越详细越好。
答：……
（10分钟后）
5月3日，大概下午两点钟左右，我坐在门口嗑瓜子，远远地就看见李卿柳走过来。她说要跟我谈些事情，我不欢迎她，想把她赶出去，但是她自顾自地进了我家——当时我家还有别的搬家工人在，我下意识地觉得李卿柳会说些难听的话，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所以就把他们支走了。
当时家里一楼就只剩下我和李卿柳两个人，我儿子在二楼睡午觉，所以他什么都不知道。不出我所料，李卿柳在见到我之后果然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然后她就转过身去了，我趁她不注意，又刚好看到桌子上的镜子，就没忍住——
她流了好多好多血，我一着急，又想着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件事情。我儿子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我招呼着他一起帮我把尸体搬到田里去埋好，然后你们就来了。
问：你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人给你作证。那我怎么判断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李卿柳是否真的说了刺激你的话都不是你杀人犯罪的理由，你儿子是否参与了杀人经过也是未知数。
答：我没有必要撒谎。就算李卿柳真的死了，那也是我一个人做的！跟我儿子无关！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验镜子碎片上的指纹。但话又说回来，李卿柳那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就算真的死了又怎么样？哈哈，我就是见不得她那副日子过得好了点儿就来我面前得意洋洋的模样，如果不是我和我老公好心收养她，她早就饿死在她爸妈坟墓前了……现在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问：好的，现在我已经明白你的杀人动机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账户名下的1980万是怎么来的？请不要想说谎，这笔资金是由一个与你完全无关的账户打来的，在此之前你和你儿子还背负着数十万的债务，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突然拥有这么多流动资产？
答：我不知道。是在大概一两个月前，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忽然找到我，说要把这笔钱给我，让我马上带着我儿子远走高飞——但那个时候我儿子还因为入室盗窃未遂被你们关押着，我得等我儿子一起走，所以才迟迟没有走成；结果明天就要走了，又出了李卿柳这档子事儿。
问：那个男人是谁？
答：我不知道。像他们这种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千万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
问：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答：是。
问：我明白了。那么我最后确认一次，你说得都是实话吗？
答：是。
问：如果说谎，那么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你和你儿子都将承担更严重的责罚，你知道吗？
答：知道。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这些钱要怎么处置？
问：自然是物归原主。
答：如果李卿柳、你们晚一点来就好了——那我就能带着我儿子离开了。
问：你真的觉得，你们背着这个罪证，真的可以潇潇洒洒地在国外安全度过一生么？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做“不会说话的才是最好的”这个道理。
答：那么，我会被枪毙吗？
问：要根据被害者情况而定。但今天先聊到这儿，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就在这份笔录上签字。
答：是。
签字：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情况相符。
末尾右下角：王春梅。
一个暗红色的指印被压在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审讯文件的最后一页用回形针别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与流溢地产公司完全无关的人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留着干脆利落的板寸，表情很严肃，配合着高大的身形看上去很唬人，更不要说他脖子上没有被衬衫遮盖的地方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部分刺青。
照片背后还夹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空白处用隽秀的行楷写着：专业催债人，王春梅指认之人。
但说是“专业催债人”，这只不过是被花言巧语粉饰后产生的一个比较好听的称呼罢了——其真实身份大概率是混迹某不能见光之地的社会人士。
第二张照片上也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约莫三四十岁，但男人表情和蔼，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照片上的他规规矩矩地站着，看着比先前那人好相处不少。
而且这个人刘卿柳和刘老爷子都很熟悉。
这是他们公司的财务总监，郑峰。
照片后面依旧有一张复印件，还有赵甜甜的一份说明：资金来源之人。
再往后翻，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表格。
通过层层摸查，最终确定了那将近两千万的公司资金就是出自郑峰之手。
沉默间，身着燕尾服的管家为二人端上来了一杯刚泡好的茶饮、一杯鲜榨橙汁。
刘卿柳理所应当地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橙汁冰镇后鲜甜的味道传递至味蕾，最后滑入腹中，让她感受到了稍许的快乐。
“这就开心得意了？”刘老爷子合起资料，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上面的浮沫，“你现在不过是牵出了赵湖海的一条臂膀罢了，想要伤及根本，你还需要努力。”
“当然要开心得意，”刘卿柳下意识摸了一把鼻子，勾着唇角，用一派得意洋洋的模样说，“好不容易做出了成绩，难道还要愁眉苦脸么？这不是我的风格。更何况，对付一个残疾人，难道还会比对付他健全的时候更难吗？”
刘老爷子嘬饮一口，随后掀起眼皮，看着她脑门上包着的纱布。
他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你真的很不像你妈妈——当然，似乎也没那么像我。”
刘卿柳点点头，牙齿挤碎饱满橙粒，含含糊糊地说：“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忽然知道我像谁了。”
刘老爷子愣了愣，随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大愉快的可能。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句“谁”。
刘卿柳咧开嘴，眯着眼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