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中秋离国庆还有小一段距离,梁晚不打算回去,自然陪着陈安说了好会的话。楼下初初和她情形差不多,兄妹俩轮流和父母说话,以解相思情。
中秋关店一天,梁晚趴在阳台上往外望,蔡记已经关门了,大家都兴致冲冲赶回家准备明天过节。
今儿半卖半送了一天的月饼,有熟悉的莲蓉蛋黄,绿豆蛋黄等甜口,也有江浙沪特有的榨菜鲜肉月饼。梁晚不是第一次吃榨菜鲜肉,但却是第一次吃这么新鲜的榨菜鲜肉月饼。刚出炉还烫着,肉香扑面,表皮酥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盘子,眼巴巴看着等它放凉会,碰了碰觉着差不多了,拿起来一口咬下去,汁肉横香,涪陵榨菜又很好中和了猪腿肉的肥腻,吃下来只觉酥脆香嫩。
再比起旁边的莲蓉蛋黄,她本就不太喜欢很甜的月饼,只吃了半块就表示接受无能了。
回头倒是给北城的爸妈寄去了两袋子真空的鲜肉月饼。
正发呆呢,有人敲门,也不知道是敲着哪扇门。她懒洋洋说了声“进”,下一秒门被推开了,却不是这一扇。
她只好再说,“我在卧室啦。”
于是画室门被关上,卧室门打开。她转过身,往里走。
门口站着的是宋文钟,他递来托盘,里面赫然是份馄饨。
“宵夜?”
她边接过,边招呼他进来。宋文钟没动,问她,“明天有空吗?”
梁晚从香味里抬头,“没呢。有事?”
“初初说想去公园玩,一起吗?”
何乐而不为,总不能一个人孤苦伶仃过中秋吧。她点点头,“好哇。几点出发?”
“睡到自然醒吧。”
梁晚笑眯眯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鲜的肉味,她奇了,烫意都忍了,忙问他,“什么馅的?好好吃。”
宋文钟靠在门框上伸个懒腰说,“我觉得你最好别知道。”
她:“……”
默默忍了,她可不想盯着碗馄饨被馋得不行却吃不了。
见他还没走的意思,梁晚又说,“不过今天怎么突然做了宵夜?初初没吃饱吗。”
他耸耸肩,“你晚上吃得有点少。”
在她缓慢呆滞的目光中,宋文钟加了句,“当然,初初也有点饿了。”
她从善如流,“怪不得怪不得。”迅速低下头,她决定短期内不再开口说话。
火速解决完一碗馄饨,梁晚忍不住打个饱嗝,抬头看在门框那玩手机的宋文钟,弱弱说:“其实我自己洗碗也没有问题的…”
宋文钟从手机中抬个头,又垂下去打字,“没事,顺手。”
“好吧…诶不过蔡记不是关门了吗?”她没记错吧?
“在一楼洗。今天我住这。”宋文钟头也不抬说。
梁晚点点头,“那我帮你拿下去吧。”
一楼是有间空卧室的,梁晚最初以为宋文钟会偶尔住在这的,反正也离得近。不过这么久都没见他住过,今晚却住这了。看看时间,她猜测是太晚了,都快十点了。
放到厨房,碗筷都堆放在洗碗池里,狼藉一片。梁晚有点不好意思离开了,“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宋文钟把手机递给她,“那帮我充个电可以吗?”
梁晚忙点头。
找了一圈,发现充电线在客厅里。初初已经回房休息了,她蹑手蹑脚走回厨房,这次变成她在门框那看他了。
“还有事嘛?”她超小声。
宋文钟轻声说,“你过来点。”
“嗯?”她还是走过去了。
下一秒,宋文钟转过头,垂下头看着她,声音还是很轻,“你那么小声干什么?”
梁晚:“…………”
她咽了口口水,盯着那双瑞凤眼思考整容成这样的成功率究竟有多大,慢吞吞说,“初初回房休息了,我怕吵到她。”
宋文钟一心二用,手上动作麻利,顺便指挥她干活:“她肯定没睡,多半打游戏呢。你帮我把洗干净的碗放起来可以吗,放在置物架上面就行了。”
她自然答应。
挨个都摆好,那边也开始拧抹布准备擦桌子了,最后把厨余垃圾一打包,放到后院等着明天再扔。
梁晚忍不住打个哈欠,“我先走了?”
“嗯,晚安。”
“晚安。”
扶着楼梯往上走,梁晚觉得今天晚上的宋文钟有点点奇怪。虽然只有一点点。
完整践行了王师傅提议的宋文钟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以后还是算了。不过一转头看见她吓得眼睛都瞪圆了,真可爱。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梁晚成功被月饼噎到了。
站在门口,宋文初帮她拍背,顺便再往嘴里塞了一块,嘟囔说,“我哥人呢?”
梁晚好不容易缓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听到对面一声“宋文初”。他们俩齐齐转头,两个麻花辫的女生一手拎豆浆,一手拿油条烧饼,两脸兴奋地冲她挥手。
看样子是初初同学嘛,梁晚想。宋文初过去跟她们叽叽喳喳,梁晚干脆回屋里看宋文钟怎么还没出来。客厅没看见人,往厨房瞟了眼,他正往包里装着苹果梨子香蕉…
她问,“帅哥,我们是去秋游吗?”
帅哥回她,“四舍五入差不多。”
她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等他们兄妹俩解决完再出发,没想到率先等到宋文初退出秋游的消息。
“啊,你们要去漫展?”
宋文初用力点头,“她们说多了张票,我当时没抢到来着!因为有好几个声优来,这次的票好难买的。姐姐你和哥哥去吧,记得给我拍照片哦!拜拜我先走了!不要想念我哦!”
原地的梁晚:“……路上小心哦。”
转过头,她哀怨地看着宋文钟,“或许,你的苹果梨子香蕉可以少装点。”
宋文钟把包放下来,重新挑拣一番,问她,“那还去公园吗?要不换个地方?”
她思忖片刻,觉得现在出发去公园会不会太晚了,等到了都快午饭了——要不就近原则随便找个地方去吧。
其实西湖之大,她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但她又觉得,老拉着个就住在边上的本地人往后山跑,是不是不大好——会很无聊吧。
将心比心,如果天天有人拉着自己往故宫长城跑,她指不定早拒绝了。
宋文钟掏出手机,对着地图看了半天,最后说,“我们骑车去杨公堤,怎么样?”
梁晚表示疑惑,但可以。
“下午去钱塘江观潮,好吗?”
梁晚再次表示疑惑,但可以。
出门往外走,街上好多的人,他们走了好一会才找到两辆并肩的共享单车。她突然想到什么,兴奋地对宋文钟说,“我领你走一条道好不好?上次我骑车去西湖,走错了路,意外发现的。本来想着以后领人去走一次呢,择日不如撞日,就你和我一起去吧!”
宋文钟骑上车,将外套拉上拉链,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过隧道,她继续往前哼哧骑。身后宋文钟的声音随着风过来,“不会是万松岭路吧?”
梁晚的声音在风里也是飘忽的,“不知道哇——”
驶到眼熟的路口,她特意看了眼,居然真是万松岭路。
上坡她没劲,宋文钟很轻松地和她并肩骑着。路上人不多,梁晚问他,“你不会来过吧!”
啊啊啊他可是杭城人,来过也很正常啊!早知道不带他来了,下次还是换个不熟悉路的人来!
宋文钟果然点点头,“以前骑车从这往山上去,很长的坡,骑下去特别爽。”
“对!”她一边回忆起那份快乐来想笑,一边又因为艰难的上坡而露出挣扎的表情,一时间神情狰狞,只好对着前面继续发力,我蹬我蹬我蹬蹬蹬!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突然就顺畅起来,梁晚还没准备好就迎来了一长串的下坡。她抓紧闸门,又紧张又刺激,而旁边的宋文钟要比她大胆得多,很快冲到她前面。单车乘着他们,在一条漫长的下坡路上飞驰,拂过脸的风有些凉,头顶的树叶哗哗作响着,偶有路人,也是见怪不怪。
风鼓起他的外套,向后飘着,像是个大水桶。他们一前一后借着惯性向下冲着,她也渐渐放开了胆,不再那么用力的捏闸,感觉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起来了,也或许下一秒就要会被路口驶出的车撞飞——但她知道不会,宋文钟还在她的前面保驾护航。她像在努力追逐他,又像在随他飞去。
落地那一刻,她脑袋还是懵的,这次远比上次更刺激。马路口亮着红灯,她刹车在宋文钟身边,听见他问,“还好吗?”
脑子在当机,她边点头边说话,“不太好。”
宋文钟大笑,伸手把她被风吹滑落的外套再拉上去。她侧头看他,笑得好爽朗。
好吧好吧,不必在意这种事,很正常不是嘛。
过了马路口,车流和人流明显多了起来。他们挤在人流中慢悠悠的骑着,宋文钟说,“高中的时候经常来骑车。那时候好累,压力大,来飙一趟再回去,感觉还能再撑一撑。就这么撑着,就到了高考。高考后倒没什么机会再来骑了。”
车一多她就慌,笨拙地把着车头,蹬着踏板,还得顾着和他说话,她磕磕巴巴,“啊…这样呀…哎呀怎么停了——”
一个急刹,被自己吓了一跳。宋文钟在旁边也看得心惊胆战,决定暂时还是别和她说话了。
骑到杨公堤,才发现今天的人有————这么多。她锁了车,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感到些微不可思议。
“全杭城的人都来西湖了?”梁晚话还没说完,人被后面不知道谁挤动了,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起来。宋文钟眼疾手快,不得不拉住她的帽子往自己身前带。谁知根本无济于事,又伸手带过她的肩膀才避免她随波逐流走了。
梁晚被拽得人都呆了,也顾不着跟他感谢他。着实有点震撼了,她挤在宋文钟胸口,抬头问,“我们还进得去吗?啊不是,我们还出得来吗?”
宋文钟思忖片刻,“要不算了?”
跟着逆流挤出人海,幸运地找到一处前人刚离开的空座椅,梁晚和宋文钟一屁股坐上去,顾不上嫌弃还是热的座椅。
面朝西湖,背对人流,呆滞地望着飘来飘去的各色船舟,梁晚说,“要不,把水果拿出来吧?”
宋文钟立即响应,“好主意。”
啃着苹果,梁晚说,“宋文钟你老实交代,你多久没有中秋节出过门了?西湖人这么多——太可怕了。”
他叼着梨,有点心虚地挠头发,“起码有个六七年了吧。”
“……”她心痛,“还不如在家呢,还能吃到你做的菜。今天这能上哪吃啊?”
“一会随便找家餐馆吧。不知道下午钱塘江那边人多不多呢?”
“去哪里看涨潮啊?远吗?好看吗?”
“不远,就在南星桥。”
“好吧,如果下午人还是很多的话我会揍你的,真的。”
面朝西湖,宋文钟打游戏,梁晚和朋友聊天,相安无事。中午趁着人潮出来前,他们去周边一家面馆用餐,非常简朴,宋文钟不得不对被坑来的梁晚许下了“回去你想吃什么菜尽管点,我一定给你做”的承诺。
骑车去南星桥,路上人也不多,甚至还有空停下来拍拍照。梁晚申请要一张游客照,宋文钟咔咔拍了十来张,最后一张也不能用,气得梁晚下车来揍他。
到得有些早,还没到最佳观潮时间。索性太阳好,他们顺着江边散步。
江水波光粼粼,梁晚满肚子哀怨——大中秋的,吃也没吃着好的,景也没看着,真不如在家里蹲呢。
宋文钟也满肚子哀怨——谁知道中秋节西湖边居然这么多人?前些年没这么夸张啊。本来想着难得能一起出来玩玩,结果这玩了个什么,还不如在家做饭让她夸夸我呢。
等到临近观潮点时,江边人渐渐多了起来,梁晚这才生出点兴趣来。钱塘江虽和西湖离得如此近,却截然不同。对面是高楼大厦,隔着条江,完全不一的景致。他们寻了处安全位置,等待潮水的来临。
宋文钟突然又说,“你知道南宋时的钱塘观潮吗?那时要更热闹些。”
梁晚凝固片刻,还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吧,听着呢。”
宋文钟摩拳擦掌开始了:“南宋时,钱塘江的位置与现在并不相同,主要在市区南面和西南面的庙子头到六和塔一带,其中八月十六到十八三日中最为热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老百姓,或骑马或坐轿或步行,一路上人潮滚滚。
“自然商贩也不会错过这种好日子。推着车,都挤在路边,卖各种糕饼点心,冷菜卤味,方便携带,也能让他们累了回程时再尝。茶肆、酒肆,耍杂技、作杂技、演傀儡戏皮影戏、讲话本一流的,连带着勾栏瓦肆,皆是锣鼓喧天,都在路边变着法吸引游人。
“十多里的江边,硬是挤下了许多人。也有些私人高楼树立江边,观景甚好,早就被贵戚内侍、豪绅富商租下,几无空余,皇帝老儿也会去地势凤凰山禁中殿堂观潮。
“据说那时朝廷还会召集京城、金山等地的水师万人同上百艘大型战舰风,分列两岸,在潮未来时操练。传令官手执令旗,一身令下,各色烟炮、舞枪飞剑,纷纷攻击敌舟,一时烟尘滚滚,声如山崩,好不壮观。
“随后潮便来了,滚滚滔滔,如一条银线般。等到半里路时潮头涌起,如白马凌空、琼鳌驾水,轰隆袭来,呼啸着直奔岸边。若是躲得慢了些,只能淋个落汤鸡了。
“但还没完,杭城邻水,自然游泳健将甚多,称作‘弄潮儿’,披发文身,手执彩旗,跳进潮头中,执旗泅水,踏浪翻涛。有人技术好,能手执多旗,起伏于波涛中,看得游人心惊,而他旗却不湿。豪绅们若兴起,自然纷纷投掷银钱以作打赏,而百姓则以鼓声来回馈潮水中激烈的弄潮儿们。长长的一道江边,岂能用热闹来形容。”
话音刚落,梁晚尚在回味中,就听到有人远远地呼,“潮来了!”
于是一并探头去瞧。梁晚还是第一次看观潮,潮水由远及近袭来,有股淡淡的水腥味。速度有些快,呈现“一“字状,到近处时突然迸发起水浪,扑向岸边,留下滚滚水潮。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宋文钟背后一跳。
宋文钟笑着安抚她,“这里的浪花不算很大,不会溅到你的。”
她这才往旁边迈了迈步。
陆续看了会,果然激烈,但刚听了宋文钟酣畅淋漓的一段,竟觉得比不上古时的。等潮水渐停,人也逐渐散去。梁晚懒洋洋戳他,“都怪你。”
宋文钟惊诧,“嗯?怎么怪我?”
她理直气壮说,“都怪你跟我说故事,本来觉得这潮还挺精彩,跟你说的一对比,我觉得还不如南宋时的观潮盛况呢。”
他失笑,“那这可怪不得我了。”
“现在呢?回去嘛?”
“你说呢,想回去还是在外面吃饭?”
她想了想,“回去吧,我想吃你做的炒里脊了,嗯还想吃拌川。”
“这么简单?”宋文钟故意笑说,“真好养活。”
梁晚努努嘴,“那可不。”
月圆的夜,梁晚在客厅吸溜着面,被朋友圈提醒到今晚的大圆月亮,端着碗就跑出来了。
果然,好圆的月亮,她抬头,笑眯眯地对宋文钟说,“中秋节快乐!”
他也笑着低头,“中秋节快乐。”
目光里,他和月亮一样瞩目,闪闪发光。
梁晚想,要不是他是宋文钟,要不是她喜欢他,今天可没那么简单就能翻篇!非常一般的一次中秋节,除了晚上的饭和月亮!西湖挺好看的,就是今天除了船和人什么都看不到。钱塘边观潮也还可以,就是也没太有意思,赶不上他口述呢。
宋文钟想,幸好她是梁晚,那么好糊弄。今天的垃圾遭遇简直是值得被传播反复唾弃的约会经历,在西湖边坐着玩手机这种事——真是太无语了!拉着女孩在钱塘江观潮这种事居然真的是他做出来的,还好记得点以前看的小故事哄着她了!竟然晚上一顿饭就让她笑得那么开心了,这也太容易被哄骗了!
以后还是多做点好吃的给她吧,一碗面算什么啊喂!
非常离谱之这章是回头改文的时候发现居然写漏了中秋节所以临时补的--。古时观潮那段均来自书中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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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