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深秋。
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条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
余昭费力地将最后一箱红苹果从电动三轮车上搬下来，然后摆放在了人行道上划定的摊位区域内。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不小心蹭到了早晨送外卖时磕碰的淤青，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六年过去了，穗城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低矮的房屋被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取代，泥泞的小路拓宽成了柏油马路，穗城发展得更加繁华。
唯有她的生活，依旧在原地打转，没有任何改变。
“小昭，又来摆摊啦？”
旁边卖煎饼的大婶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余昭对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没说什么。
她不太擅长与人交流，虽然在这条街上摆摊半年多了，可还是学不会像其他摊主那样热络地招揽顾客。
黄昏时分，下班的人群开始涌上街头。
余昭站在自己的水果摊后，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苹果和橙子，将它们摆成整齐又好看的金字塔形状，以此来吸引过往的行人。
由于常年劳作的原因，她的手指变得粗糙不已，指节也有些粗大，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四岁姑娘该有的手。
“小姑娘，这橙子甜吗？”一个老太太停在摊前问道。
“甜的，婆婆。”
“这是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批发市场进来的，白天一直冰着，很新鲜的。”
余昭轻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
老太太挑了几个橙子，余昭麻利地称重，装袋。
然后接过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地放进腰包深处。
“婆婆慢走。”
她心想，爸爸明天的药钱应该是够了。
半晌后，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这条夜市街道。
车身光洁如镜，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车内，江聿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眉头微蹙。
六年了，穗城的变化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这次回来，是为了考察在这里投资的可能性。
合上文件，他无意地望向车窗外。
路边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
路边水果摊旁的那个女孩，正在整理货品。
瘦弱的肩膀，微微弯曲的脊背，以及那一缕总是爱从耳后滑落的头发……
“停车。”
他的声音有些出乎意料的急促。
他的私人助理兼司机严方下意识踩了刹车。
但车还没停稳，江聿辰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走了下去。
余昭正在专心核对一天的收入，计算着除去进货成本还能剩多少。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了她的摊位。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说“你好，请看看想吃什么水果……”
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失去了所有语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比初见时更高了，肩膀宽阔，身形挺拔。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气质矜贵，与这条嘈杂的街道、还有她寒酸的水果摊，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六年前一样，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江聿辰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庞。
六年时光没有带走她眼中的怯懦，反而为她增添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爱低着头的少女，如今眼角下有了明显的黑眼圈，脸部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蜡黄。
唯有一双眼睛，还是像误入森林的小鹿一样，带着他熟悉的惊慌与不安。
“余昭。”
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温和。
余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刺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江……江同学。”
她好半天才最终挤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声音却是细若蚊吟。
“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仿佛要将这六年缺失的空白一次性补全。
余昭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莫名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进阴影里，藏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围摊贩和行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显然不属于这里的男人和停在他身后的豪车。
被人……关注上了？
余昭不禁感到脸颊发烫。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道，眼睛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缘已经开胶。
江聿辰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她身旁简陋却摆放得井然有序的水果摊，还有她身上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外卖工作服，最后重新落回她脸上。
“我来找你。”
他说得直接而坦然。
余昭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找她？为什么？
他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六年前是，六年后更是。
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是她在各个社交媒体上都能看到的人人称赞艳羡的帝都年轻新贵。
而她……只不过是社会最底层为生计奔波的一个普通老百姓而已。
不远处，卖煎饼的大婶好奇地探头问道“小昭，这是你朋友啊？”
余昭瑟缩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朋友？
他们算朋友吗？
六年未有交集，如今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朋友？
六年前，她或许曾偷偷幻想过，但现实早已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击得粉碎。
可她没想到，江聿辰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他的坦然反而让余昭更加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已经摆放整齐的水果，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现在……过得好吗？”
他轻声开口问她，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余昭的手顿住了。
爸爸的病和六年前一样，依旧时好时坏，虽还是靠药撑着，可一年总得进几次医院。
爷爷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像以前那么好了，难免有老年病会折磨他。
妈妈这些年换了好多工作，身体垮了，头发变白不少。
而她自己，现在白天送外卖，晚上摆摊。
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勉强支撑着这个家。
这就是她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到出路。
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还好。”
沉默再次在两人之间蔓延。
街上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余昭只能听到自己如鼓般的心跳声。
忽然，江聿辰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瞬间拉近。
余昭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清新而冷冽，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高贵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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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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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