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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裴云昭被赵汝成训斥了一顿后,老实了许多天。

他每日按时上衙,埋头处理清吏司的杂务,再不去藏书阁,也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同僚们见他沉默寡言,以为他是被训怕了,也没人多问。只有周主事偶尔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年轻人,忍一忍就过去了”,算是宽慰。

裴云昭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这朝堂上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一个小小主簿,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夹紧尾巴做人,把自己的事做好。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一早,周主事急匆匆地走进清吏司,手里拿着一摞公文,面色凝重。他把裴云昭叫到跟前,压低声音说:“裴主簿,太后娘娘六十大寿在即,礼部上下忙作一团。赵尚书说了,今年寿宴的贺表要写得体面,不能出半点差错。咱们清吏司也分到了几篇贺表的差事,你文采好,我分你几篇,你好好写。”

裴云昭接过公文,打开一看,是几篇贺表的题目和格式要求。他粗略扫了一遍,心中有了数,拱手道:“周主事放心,下臣一定尽力。”

周主事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说:“这次贺表是要呈给太后娘娘过目的,写好了,说不定能在太后面前露个脸;写砸了,那可就是大不敬。你心里要有数。”

裴云昭心中一凛,郑重道:“下臣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裴云昭把自己关在清吏司的角落里,伏案疾书。

贺表这种文体,讲究的是辞藻典雅、对仗工整、情真意切。既不能太浮夸,显得虚情假意;也不能太平淡,显得敷衍了事。要恰到好处地表达对太后寿辰的祝贺,同时又要体现出朝廷的体面和臣子的忠心。

裴云昭翻阅了大量前朝的贺表范本,反复推敲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一张纸常常要涂改七八遍才能定稿。三天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但终于交出了五篇贺表。

周主事看了,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文采斐然。我这就呈给赵尚书。”

赵汝成看了裴云昭写的贺表,沉默了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把贺表收进了案上的文件夹里。

裴云昭站在门外等着,听到那一声“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赵尚书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问,只好回去继续干活。

太后寿宴定在三月初九,是个黄道吉日。

这一天,宸京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店铺门口贴上了“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红纸,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糕点香。

太和殿前搭起了巨大的彩棚,摆下了上百桌宴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各地藩王、各国使节,甚至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民间长者,都受邀前来赴宴,场面之盛大,是裴云昭这辈子从未见过的。

裴云昭作为礼部清吏司的主簿,也被分配了差事——负责在殿外候着,随时听候传召,跑腿送东西。这差事说重要不重要,说不重要也挺重要,毕竟是太后寿宴,出不得半点纰漏。

他从早上就开始忙,一会儿被叫去太医院取药(太后近来偶感风寒,太医开了方子),一会儿被叫去御膳房传话(某位王爷忌口,不能上羊肉),一会儿又被叫去殿前整理贺礼的清单(送礼的人太多,登记不过来)。跑来跑去,脚不沾地,到了傍晚,他的腿都快断了。

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会儿,他站在太和殿外的廊柱下,靠着柱子喘气。

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透过半掩的殿门,他可以看到里面的热闹景象——太后高坐主位,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面容慈祥,笑呵呵地接受众人的朝贺。皇帝萧景琰坐在太后身旁,神情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偶尔低头与太后说几句话,太后便笑着点头。

皇后沈清漪坐在另一侧,端庄华贵,面带微笑,但裴云昭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几分勉强,像是强撑出来的。

裴云昭看了几眼,不敢多看,垂下头,靠着柱子发呆。

夜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夜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宫墙上方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绸缎,上面缀满了碎钻。

看着那轮圆月,裴云昭忽然想起了江南。

想起了老家的中秋夜。

那时候他还小,父母还在世,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上小桌,放上月饼和瓜果,边吃边赏月。姐姐裴婉清那时候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最喜欢看烟花。每到中秋,镇上就会放烟花,姐姐就拉着他的手,跑到村口的高坡上,踮着脚尖往镇子的方向看。

“云昭,快看快看,烟花出来了!”姐姐兴奋地叫,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好看极了。

后来父母不在了,家里穷了,中秋夜再也没有烟花看了。但姐姐还是会拉着他的手,站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云昭,你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要好好活着。”

想到这里,裴云昭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若是姐姐此刻也在宫里就好了,她最喜欢看烟花了。”

顿了顿,他又说:“说起烟花,柳家的烟花铺子可是江南一绝。青鸢那丫头小时候还给我放过……”

他说的是柳青鸢,江南首富柳万金的独女。

裴云昭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和柳家有些旧识。那时候柳家的生意还没做到今天这么大,柳万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经常来镇上做生意,偶尔会带着女儿柳青鸢到裴家做客。柳青鸢比裴云昭小两岁,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扎着两条小辫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鬼点子特别多。

有一年中秋,柳青鸢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捆烟花,跑到裴家院子里,非要拉着裴云昭一起放。裴云昭那时候才十来岁,胆子小,不敢点引线,柳青鸢就笑话他“胆小鬼”,自己拿香去点。引线“嗤嗤”地燃烧,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夜空,“啪”地炸开,化作漫天金雨。

柳青鸢高兴得又蹦又跳,拍着手说:“裴哥哥,好看吧?我特意挑的最大的!”

裴云昭当时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心里却觉得,那天的烟花,确实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烟花。

后来他离开江南,到宸京赶考,就再也没见过柳青鸢。听说她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亭亭玉立,还帮父亲打理生意,成了江南商界响当当的人物。

裴云昭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摇了摇头,把这些陈年旧事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喃喃自语,已经被一个人听了个真切。

那人就是柳万金。

柳万金今年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缠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富商特有的气派。他是江南首富,生意遍布天下,此番受邀来京参加太后寿宴,是皇帝萧景琰亲自下的旨,以示朝廷对江南商贾的重视。

柳万金刚刚从殿内出来,想透透气。他沿着廊柱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话。

“……若是姐姐此刻也在宫里就好了,她最喜欢看烟花了。说起烟花,柳家的烟花铺子可是江南一绝。青鸢那丫头小时候还给我放过……”

柳万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廊柱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从九品的青色官服,身形清瘦,面容白皙,正靠着柱子发呆。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思念照得清清楚楚。

柳万金盯着他看了几息,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人认识青鸢?

听他的口气,似乎和青鸢很熟,还知道柳家的烟花铺子,知道青鸢小时候放过烟花给他看——这件事,连柳万金自己都不太清楚,只知道女儿小时候确实喜欢玩烟花,但不知道她还放给别人看过。

这人是谁?

柳万金心中疑惑,但没有贸然上前询问。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深知在这种场合,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可能惹来麻烦。他只是暗自记下了这张脸、这身官服,准备回去后再慢慢打听。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殿内。

裴云昭没有注意到柳万金的出现。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江南的山水,想着姐姐的笑容,想着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胆子比他还大的柳家丫头。

过了好一会儿,殿内的丝竹声忽然变了调子,从悠扬转为庄重。一个太监从殿内走出来,尖声喊道:“宣,礼部呈贺表!”

裴云昭精神一振,连忙站直身体,往殿内看去。

只见赵汝成捧着厚厚一沓贺表,恭恭敬敬地走进殿内,在太后面前跪下,将贺表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臣礼部尚书赵汝成,率礼部全体官员,恭祝太后娘娘六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此乃礼部官员为太后娘娘撰写的贺表,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笑呵呵地说:“好,好,呈上来吧。”

一名宫女走上前,从赵汝成手中接过贺表,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又翻开第二页,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再翻开第三页,看了一会儿,表情淡淡地,没有说什么。

她一连看了好几篇,似乎都有些兴致缺缺,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后对这些贺表并不十分满意。

赵汝成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他知道太后对贺表的要求极高,今年特意让礼部的文胆们精心撰写,没想到还是没能让太后满意。

太后翻到第四篇,忽然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这篇写得好。”太后念出声来,“‘慈晖永照,坤德长存。六十年母仪天下,八千里海晏河清。’辞藻典雅,情真意切,难得,难得。”

她抬起头,看向赵汝成:“这篇是谁写的?”

赵汝成一愣,连忙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那是裴云昭写的。

他本想说是礼部某位老翰林写的,但太后当面问起,他不敢撒谎,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太后娘娘,这篇是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所写。”

太后点点头,说:“裴云昭,这个名字哀家记住了。年纪轻轻,文章写得倒是不错。”

坐在一旁的萧景琰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又翻看了后面几篇,虽然也有写得不错的,但都不如裴云昭那篇出彩。她合上贺表,对赵汝成说:“这个裴云昭,回头让他多写几篇,哀家留着慢慢看。”

赵汝成连连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殿,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走出殿外,他长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来对裴云昭没什么好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来事”,没想到他写的贺表竟能入太后的眼。这让他既意外又有些不舒服——一个九品主簿,风头盖过了礼部所有人,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但他不敢说什么,毕竟太后喜欢,他总不能说太后没眼光。

裴云昭在殿外候着,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赵汝成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问。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寿宴进入**。太后举杯,与众人共饮,殿内一片欢腾。紧接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赤橙黄绿青蓝紫,将整个皇城照得亮如白昼。

裴云昭站在殿外,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心中忽然又想起了姐姐。

“姐姐,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宸京的烟花,比咱们老家的好看多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来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的烟花绽放的那一刻,殿内有一个人的目光,透过半掩的殿门,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萧景琰。

皇帝端着酒杯,目光淡淡地看着殿外廊柱下那个仰头看烟火的年轻官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李德全。”他低声唤道。

李德全凑上前来:“陛下有何吩咐?”

“那个站在廊柱下的,是不是就是裴云昭?”

李德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回陛下,正是。”

萧景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收回目光,继续与太后说话。

李德全心中却掀起了波澜。皇帝日理万机,平日里连一二品大员都未必记得住名字,却记住了这个九品主簿——而且是在第一次朝见时就记住了。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

他暗暗记下了这一点,准备回去后再细细琢磨。

烟花放了一刻钟,渐渐稀落下来。

裴云昭看完了烟花,收回目光,发现自己的脖子仰得有些酸了。他揉了揉脖子,低下头,忽然注意到廊柱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暗红色的锦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裴云昭不认识这人,但看他这身打扮和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连忙拱手道:“在下礼部主簿裴云昭,敢问阁下是……”

柳万金笑道:“老夫柳万金,江南人氏,做些小买卖。”

裴云昭一愣——柳万金?江南首富柳万金?就是青鸢的父亲?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原来是柳老爷,失敬失敬。在下也是江南人氏,久仰柳老爷大名。”

柳万金笑着摆摆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裴主簿,你方才说‘青鸢那丫头小时候还给我放过烟花’,你认识小女?”

裴云昭心中一紧——他方才自言自语,竟然被柳万金听到了?

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在下与令嫒幼时曾有几面之缘。那时候柳老爷常来我们镇上做生意,偶尔会带着令嫒到裴家做客。在下与令嫒一起放过烟花,也算是旧识了。”

柳万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是……裴家的?裴婉清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姐。”裴云昭答道。

柳万金拍了一下巴掌:“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裴家那个小子!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没想到如今都当官了!好啊,好啊,裴家出了个进士,你姐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裴云昭笑道:“姐姐确实很高兴。”

柳万金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他拍了拍裴云昭的肩膀,说:“裴主簿,改日有空,来老夫在京城的宅子坐坐。青鸢那丫头也在京城,你们多年未见,也该叙叙旧了。”

裴云昭拱手道:“多谢柳老爷盛情,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柳万金笑着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

裴云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他没想到,会在太后的寿宴上遇到柳万金,更没想到,柳万金还记得他。

他抬头看了看天,烟花已经散尽,夜空中只剩下那轮圆月,清清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俯瞰着这座古老帝都的万家灯火。

“姐姐。”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你在老家还好吗?弟弟在京城,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

他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听到这句话,但他相信,如果心诚,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得到。

夜深了,寿宴渐渐散去。

文武百官陆续离宫,裴云昭也随着人流往外走。他走得很慢,腿还在疼,脚上还磨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今天太后的寿宴很圆满,他写的贺表也入了太后的眼,虽然赵尚书没给他好脸色,但至少说明他的文章不差。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只要踏实肯干,总有一天会出头的。”

他出了宫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推开院门,点上灯。

桂花树下,一片寂静。

他打了水,洗了脸,泡了杯茶,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要好好想一想。

想着想着,他忽然笑了。

“青鸢那丫头,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那么调皮,胆子比我还大,现在应该稳重多了吧。”

他摇了摇头,吹灭灯,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江南的中秋夜,烟花满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丫头拉着他的手,又蹦又跳地喊:“裴哥哥,好看吧?我特意挑的最大的!”

他在梦中笑了。

而在隔壁的院子里,王正言又一次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震惊,而是平静地听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想家了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裴云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从外地来到宸京,一个人住在小院里,每到月圆之夜就想家,想父母,想故乡的山水。

几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习惯了宸京的生活,故乡也变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但那个年轻人的心声,让他想起了很多早已遗忘的往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愿你前程似锦,莫忘初心。”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