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没想到,顾惊鸿会约他见面。
更没想到,是在这样一种方式下。
那天他刚从礼部衙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他正低着头往家走,忽然一个人从旁边闪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是永远蒙着一层冰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堵墙,挡住了裴云昭的去路。
裴云昭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抬头看清那人的脸,心中“咯噔”一下——锦衣卫指挥使,顾惊鸿。
“顾……顾大人?”裴云昭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见过顾大人。”
顾惊鸿没有还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裴云昭会跟上来。
裴云昭愣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顾惊鸿领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匾额,看起来就像普通百姓的住所。顾惊鸿推门进去,裴云昭跟在后面,心中七上八下的。
锦衣卫指挥使,约他一个九品主簿私下见面——这阵仗,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
宅子里很安静,没有下人,没有随从,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惊鸿引着他走进一间书房,点上了灯,示意他坐下。
裴云昭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不敢乱动。
顾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裴主簿,本官问你一件事。”
裴云昭连忙道:“顾大人请讲。”
“科举舞弊案,你怎么看?”
裴云昭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顾惊鸿是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听命于皇帝,权势极大。他问这个问题,肯定不是随便问问。裴云昭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顾大人。”裴云昭小心翼翼地说,“下官只是帮赵尚书整理了一下卷宗,对此案的了解有限。下官不敢妄加评论。”
顾惊鸿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本官让你说,你就说。”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顾大人,下官在整理卷宗时,发现了一些疑点。”裴云昭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指证徐文昭的证据,太刻意了。证人的供词过于详细,像是有人提前写好让他背下来的;物证的藏匿地点也太明显,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人发现的。下官怀疑……这个案子,可能不是徐文昭舞弊,而是有人栽赃陷害。”
顾惊鸿听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这些一样。
裴云昭见他不说话,心中有些不安,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下官的个人看法,不一定对。顾大人听听就好,不必当真。”
顾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你很特别。”
短短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裴云昭苦笑,摆了摆手:“顾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个管祭祀的小官,每天跟香炉、祭文、牌位打交道,哪有什么特别?您这么说,下官实在不敢当。”
顾惊鸿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看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裴云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碗假装喝茶,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顾惊鸿这人来找我,说明锦衣卫已经查到了什么。”他在心里想,“但他没有直接告诉我查到了什么,而是先来问我怎么看——这说明锦衣卫查到的线索,指向的不是徐文昭,而是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来头不小,连顾惊鸿都不敢轻举妄动,需要先确认我的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想道:“能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这个幕后黑手的来头肯定不小。是朝中的某位大员?还是……皇亲国戚?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顾惊鸿的耳中。
顾惊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只是说了三个字——“你很特别”。
仅此而已。
他没有告诉裴云昭锦衣卫查到了什么,没有告诉裴云昭线索指向谁,没有告诉裴云昭这个案子有多复杂。他什么都没说。
可裴云昭,仅凭这三个字,就推断出了这么多信息——锦衣卫查到了新线索、线索指向的不是徐文昭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来头不小、连顾惊鸿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份洞察力,已经不是“聪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顾惊鸿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聪明的,有愚钝的,有精明的,有糊涂的。但像裴云昭这样,能从一句简单的话中读出这么多信息的,他从未见过。
“这个人,太可怕了。”顾惊鸿在心中想道,“如果他站在敌人的位置上,锦衣卫在他面前,将毫无秘密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撼压了下去。
“裴主簿。”顾惊鸿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里。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裴云昭连忙站起身来:“下官送顾大人。”
“不必。”顾惊鸿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深深看了裴云昭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主簿。”顾惊鸿说,“后会有期。”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昭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走的时候也神神秘秘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摇了摇头,关上门,回到屋里,把茶碗收拾了,吹灭灯,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
“顾惊鸿问我科举舞弊案的事,说明锦衣卫确实在查这个案子。而且他们查到的线索,跟我推断的差不多——有人栽赃陷害徐文昭。但这个人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崔文远的人?”
他翻了个身,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继续想道:“崔文远在朝中权势滔天,一般人不敢得罪他。敢动他的人,要么是跟他有仇,要么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朝中跟崔文远有仇的,陆镇山算一个,但陆镇山是武将,行事光明磊落,不像会用这种手段的人。其他人……杜明远?他倒是刚直不阿,但他是宸京府尹,管不到科举的事。钱牧之?他胆子那么小,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不想了。”他闭上眼睛,“反正不关我的事。查案是锦衣卫的事,我一个小主簿,操那份闲心干什么?”
他裹紧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而在锦衣卫衙门,顾惊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
他提笔,在密报上写下了几行字——
“裴云昭,年二十二,江南人氏,礼部清吏司主簿。此人洞察力极强,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大量信息。对科举舞弊案的判断与锦衣卫调查方向一致——确系有人栽赃陷害徐文昭。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是莫大的助力;若为敌人所用,是莫大的祸患。臣以为,应继续密切观察,暂不接触。”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盖上印,封好,放在桌上,准备明天送进宫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裴云昭那张年轻的脸。
“你很特别。”
他说的这三个字,是真心话。
这个年轻人,确实很特别。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已经进入了梦乡。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命运,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太后、皇帝、皇后、崔文远、陆镇山、钱牧之、杜明远、顾惊鸿……这些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观察他、试探他、利用他,或者防备他。
而他,还在梦中,浑然不觉。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月亮从乌云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这座古老的帝都。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这一次,他听到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顾惊鸿来找他了?”王正言自言自语,“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出马……这个裴云昭,到底牵扯进了多少事?”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这朝堂上的水,越来越浑了。”
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窗外,夜风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预言,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夜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