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昭没想到，太后会召见他。
更没想到，是以“伴读”的名义。
消息是午时刚过传来的。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太监找到礼部清吏司，手中捧着一道明黄色的懿旨，站在门口，尖声喊道：“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接懿旨——”
裴云昭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快步走到门口，跪了下去。
那太监展开懿旨，朗声宣读：“太后懿旨：宣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入慈宁宫伴读，协助整理经史典籍，为期三日。钦此。”
裴云昭叩首：“臣领旨。”
他双手接过懿旨，站起身来，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太后召他入慈宁宫伴读？
他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何德何能？
那太监宣完旨，笑眯眯地说：“裴主簿，太后娘娘说了，让您今日就进宫。您先回去收拾收拾，申时正，会有人在宫门口接您。”
裴云昭连忙道：“多谢公公。敢问公公尊姓大名？”
那太监摆了摆手：“奴才姓王，在慈宁宫当差。裴主簿不必客气，您去了就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履轻快，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
裴云昭捧着那道明黄色的懿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周主事从隔壁探出头来，看到那道懿旨，眼睛瞪得滚圆：“裴主簿，太后娘娘召你入宫伴读？”
裴云昭苦笑：“是。”
周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裴主簿，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太后娘娘的懿旨，可不是谁都能接到的。好好干，别给咱们礼部丢脸。”
裴云昭点了点头，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回到座位上，把懿旨小心地收好，然后收拾了一下手头的文书，跟周主事告了假，提前离开了衙门。
出了礼部衙门，他快步往城北的小院走去。一路上，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太后为什么要召他入宫伴读？
是因为他写的贺表？还是因为那天宫道上的事？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小院，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衣冠端正、一丝不苟，又把那道懿旨揣在怀里，锁好院门，往皇城方向走去。
申时正，他准时到了宫门口。
果然有一个小太监在等着他。那小太监年纪不大，十五六岁，圆圆的脸，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很讨喜。
“裴主簿，请跟奴才来。”小太监行了个礼，转身在前面带路。
裴云昭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这条路他上次来过——是去坤宁宫的路。但这一次，走到半路，小太监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边更加幽静，两旁种着许多松柏，苍翠欲滴，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走了大约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座宫殿前。
宫殿比坤宁宫大一些，也更气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砌成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慈宁宫”三个大字，字迹端庄大气，是先帝御笔亲题。
小太监在门口停下，对裴云昭说：“裴主簿请稍候，奴才进去通传。”
裴云昭点点头，站在门外等着。
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四处张望，只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目光在暗中打量他——那是宫里的侍卫和宫女，大概都在好奇，这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小官，怎么又来慈宁宫了。
不一会儿，小太监出来，说：“裴主簿，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裴云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慈宁宫的正殿比坤宁宫大得多，也华丽得多。地上铺着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玉兰，清香淡淡。临窗是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看来主人方才正在看书。
太后高坐主位之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几支简单的金簪，面容慈祥，笑容和蔼，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贵老太太。但那双眼睛不普通——深邃、明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裴云昭不敢直视，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道：“臣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太后的声音很柔和，像春风吹过湖面，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慈祥。
裴云昭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依然不敢抬头。
太后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笑道：“你就是裴云昭？上次寿宴上的贺表，哀家看了，写得很好。”
裴云昭恭声道：“娘娘过奖。臣才疏学浅，愧不敢当。”
太后笑道：“不必谦虚。哀家叫你来，是想让你帮哀家整理整理经史。哀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书费劲。你年轻，眼神好，帮哀家念一念，抄一抄。”
裴云昭连忙道：“臣愿为娘娘效力。”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宫女说：“彩屏，带裴主簿去偏殿，把那些书搬出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女应声而出，对裴云昭行了一礼：“裴主簿，请跟奴婢来。”
裴云昭跟着她出了正殿，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偏殿。偏殿不大，但四面都是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典籍——经史子集、方志笔记、诗词歌赋，应有尽有。
彩屏指着那些书架说：“裴主簿，太后娘娘想看的书都在这里。您先整理整理，分门别类，然后念给娘娘听。”
裴云昭点点头，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取下来，拂去灰尘，按经史子集分类，再按年代排序。这活儿他在礼部藏书阁干过，轻车熟路，做得又快又好。彩屏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一干，就干到了天黑。
裴云昭整整在慈宁宫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整理经史、诵读典籍，累得腰酸背痛，嗓子都哑了。但他从无怨言，做事认真，态度恭谨，深得太后的喜欢。
太后不只是让他念书，还经常问他一些朝堂内外的事。
“裴主簿，你觉得皇上最近怎么样？”太后一边喝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裴云昭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皇上勤政爱民，宵衣旰食，是大景之福。”
太后笑了笑：“这话说得太圆滑了。哀家想听的，是你的真心话。”
裴云昭沉默了片刻，说：“娘娘，臣以为，皇上是个好皇帝。但皇上太累了，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肯放手。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太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上就是太要强了。哀家劝过他多少次，他不听。”
她又问：“你觉得朝中那些大臣怎么样？”
裴云昭想了想，说：“朝中大臣，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陆大人刚直，崔阁老老练，钱大人谨慎，赵尚书守礼。但臣以为，最难得的，是能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