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到一座桥边,停下了脚步。
桥下的河水在雨中涨了一些,水流湍急,哗哗作响。岸边的柳树被雨水打湿了,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裴哥哥,我该回去了。”柳青鸢说,“我爹还在家里等我。”
裴云昭点点头:“好。改日我去拜访柳老爷,当面谢他。”
柳青鸢笑了笑,将帷帽的薄纱放下来,遮住了脸。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裴云昭。
“裴哥哥。”她的声音从薄纱后面传出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一定要小心。京城不比江南,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刀子。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裴云昭心中一暖,笑道:“我知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柳青鸢点了点头,转过身,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
裴云昭站在桥上,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人流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青鸢长大了。”他在心里想,“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追着我放烟花的丫头了。她变得沉稳了,懂事了,像个大人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裴云昭回到小院,收了伞,推门进去。
桂花树下积了一摊雨水,几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像小小的船。他弯腰捡起落叶,扔到墙角的垃圾堆里,然后进了屋,换下湿了半截的官服,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脑子里还在想着柳青鸢说的那些话。
“有人在江南打听我的底细……”
裴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
“崔文远这个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手段狠辣。他派人去江南查我,是想找到我的把柄,好拿捏我吧。可我一个小小主簿,能有什么把柄?我姐姐经营绣坊,清清白白;我父母早亡,也没什么可查的。他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来。”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但也不一定是崔文远。也许是别人。皇后?陆镇山?还是……皇上?”
想到“皇上”二字,他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皇上查我干什么?我一个九品主簿,有什么好查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算了,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谁查我也不怕。”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给姐姐写信。
“姐姐亲启:弟在京城一切安好,勿念。近日天气转暖,姐姐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皇后娘娘赏了一匹蜀锦,弟托人带回老家,姐姐用它做几身衣裳,穿得好看些……”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纸上那些字,笑了笑。
“姐姐收到信,一定很高兴。”他在心里说。
他继续写,写完最后一笔,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上口,准备明天托人带回江南。
窗外的天彻底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一切都亮晶晶的,像刚洗过一样。
裴云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难得休息一天,睡个午觉吧。”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而在宸京东城的一座大宅里,柳青鸢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后天晴,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回来已经一个时辰了,换了衣裳,喝了茶,吃了点心,但脑子里始终静不下来。
“裴哥哥能让人听到他的心思。”
这件事,她反复确认了很多遍,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个声音太清晰了,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听错了。
“而且他自己不知道。”
这一点,她也确认了。裴云昭当时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柳青鸢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包括爹。裴哥哥的秘密,我要替他守住。”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相间,像一片柔软的云。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柳青鸢看着那些蝴蝶,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七八岁,裴云昭十来岁。有一年中秋,她偷偷从家里拿了一捆烟花,跑到裴家院子里,非要拉着裴云昭一起放。裴云昭胆子小,不敢点引线,她就笑话他“胆小鬼”,自己拿香去点。引线“嗤嗤”地燃烧,烟花“咻”地一声冲上夜空,“啪”地炸开,化作漫天金雨。
她高兴得又蹦又跳,拍着手说:“裴哥哥,好看吧?我特意挑的最大的!”
裴云昭当时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天空,亮晶晶的,映着天上的烟花,好看极了。
“裴哥哥。”柳青鸢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四个字——
“万事小心。”
写完后,她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赤金色,一层一层,像燃烧的海浪。
柳青鸢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晚霞,心中默默地说:“裴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而在城北的小院里,裴云昭正睡得香甜。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在桥上的那番心里话已经被柳青鸢听了去,不知道柳青鸢正在为他担心,更不知道朝中那些暗流正在向他涌来。
他只知道,今天的午觉睡得特别舒服。
桂花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洒进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他在那片光影中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隔壁院子里,王正言又听到了裴云昭的心音。
今天他听到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零零碎碎的——“青鸢长大了”“崔文远这个人……”“姐姐收到信,一定很高兴”。
王正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这个裴云昭。”他自言自语,“心里装的倒都是些正经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夕阳西下,宸京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古老的帝都,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那么安详,那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那个站在暗流中心的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间简陋的小院里,呼吸均匀,面容平静,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