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琰坐在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密,是李德全亲手所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极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味道。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他已经把宫道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裴云昭的心音如何传遍整条宫道,陆镇山如何脸色大变,贺章如何惊恐回头,崔文远的门客孟昭如何脸色铁青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萧景琰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德全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他开口说话。
“李德全。”萧景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在不开口的情况下,让方圆百丈内的人都听到他心中所想?”
李德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老奴活了五十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但……但那天在宫道上,确实有很多人都听到了。老奴也问了几个在场的官员,他们都说听到了。这应该不是假的。”
萧景琰“嗯”了一声,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德全跟了他二十年,再熟悉不过。
“此人若真能洞悉人心。”萧景琰睁开眼睛,目光深邃,“那就是上天赐给朕的一把刀。”
李德全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就看朕能不能握得住了。”萧景琰补充道,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李德全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试探试探他?或者……?”
萧景琰抬手制止了他。
“不急。”萧景琰说,“再看看。此人现在风头正盛,朝中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朕若此时出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锦衣卫暗中盯着他,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不要让他知道朕在盯着他。”
李德全恭声道:“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传旨。”
萧景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李德全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上后,萧景琰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裴云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到底是上天赐给朕的福星,还是降给朕的灾星?”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一声一声,敲在窗棂上。
当晚,锦衣卫指挥使顾惊鸿接到了密旨。
顾惊鸿今年三十三岁,是景朝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生得高大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狭长的眼睛像是永远蒙着一层冰霜,让人不敢直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把绣春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他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双手接过密旨,面无表情地听完萧景琰的吩咐。
“臣领旨。”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说:“顾惊鸿,这件事朕交给你了。你亲自去办,不要假手他人。”
“臣明白。”顾惊鸿叩首,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顾惊鸿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信,往城北去了。
裴云昭住的那条小巷,在宸京城北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巷子很深,很窄,两旁的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巨伞,将整条巷子遮得严严实实。
顾惊鸿没有进巷子,而是在巷口下了马,将马缰绳交给随从,自己走到老槐树后面,隐入了树影中。
从这个位置,他能清楚地看到裴云昭那间小院的院门和窗户。院门是关着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一个人影在窗前晃动。
那就是裴云昭。
顾惊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生命的树。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压制。他做锦衣卫十几年,跟踪、监视、暗杀,什么任务都执行过,这种盯梢的活儿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人影在灯下翻书、喝茶、伸懒腰,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这不过是一个九品主簿,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
他正想着,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锦衣卫的人果然来了。”
顾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手按上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那个人影还在灯下翻书,一动不动。
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皇上这是不放心我。派锦衣卫来盯着我,也正常。毕竟那天宫道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换谁都得查一查。”
顾惊鸿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响在他脑子里的。而且,说话的人,就是裴云昭。
因为他看到窗户上那个人影的嘴唇没有动。
“不过顾指挥使那人倒是个忠臣。”声音继续着,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就是太冷了,跟块冰似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姑娘敢嫁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要是还没成家,那也太惨了。”
顾惊鸿万年不变的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被人戳中了痛处,又有点像被人开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玩笑。
他三十三岁了,确实没有成家。
不是因为没人愿意嫁,而是他不想。锦衣卫这个行当,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他不想连累任何人。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给他提亲,他都拒绝了。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