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边刚隐隐露出点鱼肚白,李府的主院便灯火通明。
正房里薛氏穿着一身杏色的寝袍,尤带困倦的帮李恪整理着官袍。抬手抚平领襟时瞥见他微沉的面色,不由柔声问:“老爷今日何故要这般早的去衙署?”
也不怪她有这一问。
李府离知府衙门不算远,走过去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恪寻日里多是天光大亮才出门,似今日这样的情况还只在刚到江宁上任的那阵子有过。
“靖安侯昨儿个便已到了,不能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什么岔子。”因着早起,李恪的嗓音听来还略带滞涩。
为着稳妥,便是些表面功夫,他也需得做足。
薛氏原还觉得稀奇,当是城里近来出了什么大事。转念一想,笑声道:“这天都还未亮,想来便是那靖安侯,也都还在梦里。如何管得了您什么时辰去的衙署,老爷即便是迟些又有什么打紧。”
话是这么说,但李恪心中总觉得不大踏实。
都是李康文那逆子,好好的酒宴全叫他搅和了。
念及此,李恪更觉气闷,沉着脸嘱咐薛氏:“让府里的人把那小兔崽子看好了,今日不许他出去乱逛。晚些时候待衙门里散值了,再带他与我一道去给侯爷赔礼。”
官场上的事儿,李恪极少会同她讲。昨夜又回得晚,更是没机会。
是以,薛氏还不知他心肝宝贝似的乖儿子闯了什么祸。本也想多问两句,但抬眼瞧见李恪面色不虞,也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李恪交代完便大步出门去了。薛氏掩唇打了个哈欠,转身坐回榻上准备再睡会儿。刚一躺下,李恪方才说的话便在脑子里翻腾。
听他家老爷话里的意思,莫不是靖安侯刚到江宁,李康文便撞他手里了?
坏了,依侯爷的气性和一贯行事风格,儿子别是挨揍了吧。
这么一想,薛氏顿时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来,急声唤外头的丫鬟仆妇进来伺候她起身。
她要去西院看看。
薛氏心里着急,也就没了打扮的心思,随意换身衣裳挽了发髻便领着人往西院去。
“昨夜府中可有人请过大夫?”近来天气反复,薛氏身子有些不爽,又逢昨夜李恪宴请,早早地便递了口信儿叫她先歇息,这会儿才询问起身边的丫鬟翠芝府中的动静。
天还未亮,翠芝提着盏灯笼走在薛氏身侧,闻言摇头道:“夫人别急,昨夜并未听闻有大夫过府。”
闻言,薛氏略安心了些,一路无话的进了西院。
刚进西院,便有个憨实的下仆迎上前问安,薛氏见他并非儿子身前伺候的平安,便只问道:“少爷呢?”
“回夫人,少爷还睡着呢。”下仆看了眼天色,低声答。
薛氏一听儿子在睡觉,便也不想去扰他了,点点头又问:“平安在哪儿?”
得知平安这会儿在给李康文守夜,便吩咐这仆从去将人叫来,“悄声儿些,别吵醒少爷。”
这头平安刚伺候李康文睡下,正准备挨着外间的小榻打个盹儿,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小声唤他,听声音像是德安,平日里两人倒也还算亲厚。
虽不明白德安怎么这个时候来叫他,但平安看了看里间床上已经睡平稳的李康文,转身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出去。
“德安,这个时辰找我什么事儿啊?”
德安:“哪里是我找你,你赶紧去趟院门口的小亭,夫人等你过去问话呢。”
平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已经熄灯的房间,迟疑道:“可少爷......”
“你快着点,少爷这里我在门口替你守着些。”
平安点头,轻声说:“少爷刚睡下不久,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事情。我跑着去,很快就回。”说完,抬手脸搓了一把让自己清醒些,脚底生风的跑了。
德安说的小亭就在西院的花廊旁,离着不远。只是平安心里有些犯迷糊,这会儿天都还暗着呢,不知道夫人是要问些什么。
这么胡乱想着,很快就看见了花廊后面亮着的灯笼光,又见夫人正朝这边张望,平安气儿都来不及喘匀便上前行礼,只听薛氏问道:“昨日你跟着少爷都去了何处?可见过什么人?”
平安愣了一下,边回想边将昨日李康文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一一细数。
“......少爷听那人夸的天花乱坠,立刻便要去照月楼看剑舞”
“照月楼?”薛氏沉声打断平安的话,皱了皱眉:“他去了照月楼?”
平安心中惴惴:“少爷一心要去看那剑舞,到了照月楼却没见着,酒意上来便当场闹了起来,后来......”
薛氏急道:“后来如何?”
“楼里来了几个人把少爷绑了起来,说是要扔”平安顿了一下,看眼薛氏的脸色又道:“再后来,有个漂亮的女管事,让人把少爷带去了......闻水阁。”
“小的进不去闻水阁,后面的事儿便不知道了。”
平安不知道闻水阁里都有谁在,可薛氏却知晓李恪的酒宴就设在那里。
若只是在照月楼发了场酒疯,当不至于......难道,在闻水阁里还有别的事?
可是眼下只能等李康文醒了再问他了。
薛氏微微回过神来,“昨夜你们回来的时候,少爷他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不舒服的地方?
平安想起跑了一整晚净房的李康文,点头道:“有的,少爷他许是喝了太多酒,腹胀了一夜,小的来之前才刚睡下。”
薛氏:“......”
只是腹胀,看来应是并未挨揍。
“行了,你回去好好照看吧。”薛氏摆摆手,想了想又补了句:“待他醒了告诉他切莫乱跑,老爷晚些时候有事找他。”
平安老实应下,目送二人出了院门才转身去换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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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这许多日的雨,江宁的天总算是彻底放晴了。
临近晌午,正是日头毒的时候,偶有一点微风卷过也是扑人一脸灼热,又干又燥。照月楼前的禾丰街上,两旁的商铺这会儿都将竹帘放了一半,好让屋里面能凉快些。
偏有两个人顶着这烈日走得风风火火。
走在前头的小公子十六七岁,穿一件天水碧的纱罗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一枚精致的金锁。这人面相生得嫩,带着几分天生的骄矜之气。任谁一看便知出身富贵。
只是这富贵骄矜的小公子此刻略有几分狼狈,鬓边的几缕碎发已被细汗濡湿,贴在脸颊上,手一个劲儿的在给自己扇风。
“平安,走快些啊。”他皱着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厮,语气里多了些急切。
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平安也被热得够呛,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那身半旧的青灰色布衫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听见少爷催促,他赶忙小跑两步,苦哈哈地连声劝说:“少爷,老爷夫人说了不让您去照月楼的......”
“你不说,我不说,”李康文哼了一声,“他们怎么会知道。”
平安偷偷翻了个白眼,心道那可未必,昨夜可不就撞老爷跟前儿了。
“我就是去看看那人说的剑舞,不会被府里发现的。”李康文回头安慰似的说道。
长街的尽头的照月楼不愧是江宁出了名的消遣之地,饶是暑热正午时分,也是热闹非凡。离着门口几步远,便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说笑声和丝竹声。
一踏进楼中,身上那股子被六月骄阳炙烤出来的燥热之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李康文领着平安寻了处靠前的空桌,他今日一觉睡到巳时都过了,着急忙慌地溜出来都还未来得及用饭,这会儿安生坐下来更觉肚中空空。
平安机灵,麻溜点了几样李康文爱吃的点心并一壶香茶,等吃食的空儿主仆俩正好歇歇汗。
因着爹娘不许,李康文昨夜之前并未来过照月楼,他想得挺好,昨夜来得晚了些没能瞧到那舞,今日总该不会错过了。
奈何精致讨巧的点心吃尽,香茶都灌了几盏,台上唱的跳的换了好几番也不是他心中期盼的。李康文本就耐着性子,坐了这许久终于是忍不住唤来楼里的伙计,“不是说你们这儿来了个擅剑舞的么,叫待雪的,怎么爷看了这老半天连影儿也未见到。”
“李少爷,可是不赶巧了。”伙计呵呵一笑,“待雪姑娘她今儿个不上台。”
李康文顿时心头火起,叱道:“你们莫不是在耍我,昨夜说爷来晚了,今日爷倒是赶早来了,你们又说人不上台!”
“甭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去将人叫来给爷跳一场,权当爷今日包下了。”
李少爷财大气粗,嗓门儿也亮堂,只是这脆亮的怒音刚落,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女子的轻笑声。
方才与李康文回话的伙计转身恭敬道:“金娘子。”
金娘子面上挂着笑意,朝尤带怒容的李康文说:“李少爷好生阔气,却不知是想要包什么?若是这楼里一日的表演,倒也可以,只是今日的舞也好,曲也罢,都是定好的,便是我也改不了;但要是李少爷要包姑娘,那怕是走错地儿了。”
“照月楼并非什么青楼窑馆的风月之地,做不了李少爷这单生意。”
“你是......楼主?”李康文狐疑地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心中泛起疑惑。
不是说这照月楼的东家是个病秧子么,这瞧着也挺精神的啊。
金娘子面上笑意不减,就站在那大大方方地让他瞅,“李少爷认错人了,楼主等闲是不见客的,奴家只是这楼里的管事。”
难怪......李康文昂着下巴,刚欲张口,身旁的平安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前一天夜里喝得醉眼朦胧,认不清也记不大住人,但平安却想起来了。
这金娘子,分明就是昨夜发话叫人绑了李康文的那位女子。
“少爷,这会儿也不早了,夫人那头怕是要瞒不住了,咱们还是先回吧......”
李康文当然记得自己是偷溜出来的,可就这么走了着实是有些没面子。他心中踟蹰,面上便带出了一丝犹疑,还想再说点什么时便被平安拉住,“少爷,这金娘子恐怕与老爷相熟。”
李康文一惊,梗着脖子低声问:“当真?”
“真的真的,昨夜小的还看见老爷与她攀谈,”平安点头如捣蒜,“所以咱们还是先走吧,万一又让老爷知晓您来这儿闹......可不得了。”
一想起他爹那张拉长的脸,李康文便觉皮紧,他清了清嗓子朝金娘子看过去,略抬着下巴:“这会儿爷还有事,便不与你们计较了。平安,咱们走。”
金娘子和颜悦色地一笑,语气淡然:“去,送送李少爷。”
铩羽而归的李少爷气咻咻地离开照月楼,越想越憋闷,一双胳膊都要晃出残影来。
平安静悄悄跟在他身后,努力当个隐形人。
刚走出十来步,便有几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小公子迎上来。正是平日里与李康文一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们。
“康文,你这是要去哪啊?”
平安顿觉今日回府之路坎坷,忍不住伸手捂了下额头。
就在李康文朝那伙人走过去时,一个人影倏地蹿了出来,猝不及防地扑了李少爷一趔趄。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蓝布袍里,头发都白了大半,嘴里还念念有词。
几个败家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怔住了,直到听见李康文一声怒喝:“你谁啊?没长眼么!”
这老妪被他当面呵斥却不见惊惶,只是睁着那双爬满血丝的双目,在这些人身上看了个遍,干瘪的嘴唇哆嗦着问:“你们见过我家阿莲么?”
李康文脸色更臭了,看她还拉着自己的袖摆一角,更觉晦气:“什么阿莲阿荷的,爷不知道!”
“平安,平安!还不快将人拉开!”
平安赶忙伸手去扯那老妪干瘦的胳膊。
“她好像是前些日子守在衙门口的那个张婆子吧......”败家子里有个人恍然道。
“丢了孙女的那个?”另一个接茬道:“怎么瞧着疯疯癫癫的。”
“说是孙女被人拐走几个月了,报了衙门也久寻不到这才失了心智吧。”
几个人边说边绕开那老妪,李康文心中本就积着火,被那脏兮兮的疯婆子扑到身上更是压不住,冷笑一声道:“什么被拐走,我看是小娘子动了春心抛下这没用的老太婆同情郎跑了吧。再说了,似江宁这般富庶之地,人数之众,便是少了几个不中用的又是什么了不”
李少爷的话没能说完。
身旁的几个人惊异地看着不知从哪飞过来的一支竹筷堪堪抽在李康文没来得及闭上的嘴上。
“啪”的一声,功德圆满地掉在了他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