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娘子动作很快，不多会儿功夫，一个浑身酒气的锦衣小公子便被两个褐衣短打的壮汉架着拎进了闻水阁。
约莫是方才楼下大堂里的那番大呼小叫的叫嚣累着他了，这会儿被人脚不着地的架进来，人家刚松手他便啪叽一下粘地上了，撅着屁股，满面红霞的眯缝着眼打量屋里的人。
唔，这个不认识，那个......倒是有几分眼熟。嘶......叫什么来着......忽地睁圆了眼，伸着脑袋朝李恪的方向蹭了蹭，惊道“爹——你怎么也在这，娘知道么？”
年轻人嗓子脆亮，满堂余音绕。
李恪眼尾一跳，疾步走至堂中，扬手先朝囫囵跪坐起来的醉汉后脑勺扇了一巴掌，险些将本就晕乎乎的人扇趴下。
“快些闭嘴吧。”李恪咬牙低声道，继而恭恭敬敬朝上首的宋澜深拜：“犬子醉酒无状，还请侯爷宽恕，勿要怪罪......”
这位方才在楼下叫嚣气盛的小少爷正是江宁知府李恪的独子——李康文。当爹的哪有听不出儿子声音的，李恪只恨出门前没将这逆子关在府里，一时疏漏竟叫他在靖安侯面前出了这么大个洋相。
宋澜未作回应，李恪也不敢直起身。
满堂鸦寂中，李康文倏地抬手拽住身旁李恪的袍摆，张开嘴干呕了一声，“侯......呕，哪个呕.......侯爷？”
李恪气得脸色青白，康子兴垂着脑袋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亲自去替他捂了那张不知死活的嘴。
座上的宋澜站起身，瞥了一眼那烂泥似的知府公子，笑了起来：“李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在这楼里设了宴，怎的不带上令郎一道，还让他喝成这般模样闯进来，扰了楼中生意。”路过李恪身旁时手中那玉扇还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说着，又看向安静站在门边的女子，温文尔雅道：“想来今夜的酒水钱李大人是不好意思省了。只是李小爷醉的不轻，又在大堂里练了半天嗓子，金娘子让人给煮一壶醒酒汤吧，缓解酒劲儿顺带也能润润嗓。”
“至于这壶汤水银子，”说着便示意饮风取银子给金娘子，温声说：“只是等解酒汤上来了，辛苦金娘子让人看着小公子喝下去，一滴都别浪费了才好。”
话未落音，宋澜人已头也不回的出了闻水阁。
“侯爷！侯爷还请留步，今日招待不周，下官......”李恪下意识急走两步想要追过去，却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横在身前。
“李大人，”饮风举着剑，言语却客气：“不劳再送。”
李恪：“......”
胡说。
哪里是送，我这分明是想留啊......
只是似你这般架势，却也不敢了。
“呕......爹，你怎么......嘿嘿”还坐在地上的李康文憨笑道：“有......三个脑袋啊？”
门口早已没了那主仆二人的身影，李恪听着儿子的醉话更觉气不打一处来。不想去看他那蠢样儿，李恪目光一转，对金娘子道：“今日是犬子之过，扰了楼中生意，只是雁楼主眼下不便相见，还劳金娘子替本官向楼主致歉。”
“李大人客气了。”金娘子笑了一下，“醒酒汤一会儿便送来，奴家就先下去了。”
不卑不亢，不见半分心虚惊惶。
浑似方才将人家儿子捆成大闸蟹的不是他们一般。
李恪冷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暗脑李康文这不肖子上哪儿撒酒疯不好，偏要是这照月楼，连累他老子惹了靖安侯不快，转头还得巴巴给人楼主道歉。
还有适才他在楼下的叫嚣之言，也不知靖安侯听进去了几分......
越想越气，转脸看见被人扶坐在椅子上歪着，嘴里还咕哝个不停的李康文，顿觉刚才那一巴掌还是扇的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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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闻水阁行至长廊拐角处，金娘子脚步一转，提步上了四楼。
“还是姑娘说的对，定是白日雨太大，我眼花没看清，宋候爷看上去当真就如传言中说的风流公子模样。嘶，那一身打扮，那副姿态，啧啧......”
“呃，我白日里也不是......”
刚走到揽风阁门口，便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闲聊声。一听就是方才非闹着与她一道去闻水阁的寒苼在同人说话。
“我道你为什么非要跟去呢，去了又不声不响，”金娘子面上笑意丝毫不掩，“原来，是特意为了靖安侯啊。”
寒苼：“是啊......不对，我那是为了”
“人走了？”雁时雨无奈打断寒苼的话，轻轻将手边的茶杯推过去。
金娘子端起茶抿了抿，“靖安侯和他那个侍卫走了，李恪他们几个还在闻水阁里，”说着笑了一声，“等着给那烂醉的少爷喂醒酒汤呢。”
“......醒酒汤？”寒苼狐疑地看着金娘子，奇道：“你什么时候这样贴心了？”
“贴心的可不是我，是侯爷。”金娘子噗嗤一笑，悠悠道：“侯爷付了一锭银子呢，可得把料放足些。”
“对了，侯爷还说了，要咱们的人盯着李康文一滴不漏的将那壶醒酒汤喝干净。”
“一壶？”
岂不是要把那醉鬼撑破肚了......
寒苼忍俊不禁：“那李大人怎么说？”
“他自是不敢多言，不仅今日闻水阁的钱他得照给，还叫我替他与楼主道歉呢。”
雁时雨面上不见惊诧，只问道：“那书生送走了么？”
“小六亲自将人送上了渡船，看不见船影儿了才回来。”金娘子敛了笑意，“特地换了身行头，又是在夜里，那书生定辨不出样貌，楼主放心。”
寒苼原本正趴在桌旁扒拉着一只空的青瓷盏玩，闻言直起身道：“姑娘，这么快就将人送走，万一李康文酒醒了忘记那茬儿了怎么办？”
雁时雨笑着摇了摇头，对面的金娘子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李康文这样的人，平日里在江宁是没吃过什么亏的。可今日他不仅没见着人，还被整治了一番，虽说喝多了点，但他不会甘心如此罢休的。”
李康文是江宁知府李恪的独子，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吃了不少苦头，他小时候也是三不五时的生病，是以家里人护他如护眼珠子似的，千娇万宠的养到如今。这十七年来纵使在外惹是生非，嚣张跋扈的事儿干了一箩筐，他爹李恪也少有对他打骂的时候，于是乎，这厮不负众望地长歪了。
亲爹是统领府衙的知府，亲娘又出身富贾之家薛氏，虽则是外嫁了，但如今薛家掌家人薛粲乃是李恪的妻弟，李康文的亲舅舅。
薛粲膝下无子，又与其姐情谊颇深，所以对李康文也是格外疼宠。
钱与权都占了。
在江宁，李康文称得上是此处的小霸王，横行霸道惯了。
金娘子话音刚落，寒苼眉眼一横，面上明晃晃写着：他若敢来寻事，必揍他一顿狠的。
“哪里就要劳你出手了，”见她这模样，金娘子笑着摆摆手：“李恪不会允他来寻事端的，你想想看，他从前是不是从未来过咱们这儿?”
这倒是没错。
“那......”寒苼不解道：“方才姑娘说的是......?”
雁时雨：“他不能来找事儿，却一定会着急来看没见上面，还累他出丑的待雪究竟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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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车夫赶着马车往青桐街去时，已经是过了一更天。
明月高悬，夜阑人静，马车轮蹄轻缓碾过散着余热的石板路，清脆的“哒哒”声在长街徐徐回响开来。
车厢两侧的窗子半支着，垂着轻薄的青纱帘，偶有夜风穿过，将帘子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是在给车里呓语的人打拍子。
李恪一言不发地端坐着，边上蜷缩躺着的李康文时不时低声念叨着难受。
能不难受么，照月楼送去的醒酒汤装了满满一壶，汤色浓酽，闻着便知用料实在。怕醉鬼乱动不能安生喝完，铜壶特地挑了个了嘴细颈长肚子大的，当真是叫李康文一滴未剩的灌进了肚腹里。
儿子喝了满肚子的水，李恪则是揣了一肚子的气。
气李康文偏挑这个时机惹事，又气照月楼的人佯装不识捆了他去宋澜跟前现眼，更气今夜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来得及探到。
马车吧嗒吧嗒的跑了两刻钟才缓缓停在李府门前，府里的管家早得了消息，领着几个灰衣仆从候在台阶下。
车刚停稳当，车夫和旁边的小厮赶紧跳下车，搬来脚凳放好。
“把少爷扶回房，动静轻些。”李恪下了车，沉着脸对众人吩咐完便由管家提灯引着往主院去了。
李康文的贴身小厮平安急慌慌地打起车帘，冲里面低声唤：“少爷，少爷醒醒。”
“唔.......平安，快，快些扶爷下去.......”
平安迭声应下，跳上车去搀李康文。奈何他个子瘦小，李康文眼下又是个软脚虾，忙出一脑门儿汗也就看看将人挪出车厢。等在门口的另两个小厮见状赶紧上前帮忙，三个人好容易把烂泥似的少爷弄下车，没走几步却发现靠少爷自个儿走恐怕到西院得是明日了。
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生得略壮实些的德顺半蹲下身，让剩下两人将李康文扶到他背上，由他把少爷背回去能快些。
“呕......”刚走出去十来步，便听见背上的人呕了两声，紧接着就听见李康文迭声叫唤：“停停停，快放......我下来，咝......”
德顺吓得赶紧停下步子，平安扶着他家少爷慢慢滑下来，便见李康文一脸难受的捂着肚子。
李康文先是喝了好些酒，又被灌下了满满一大壶醒酒汤，眼下酒意是去了大半，奈何腹中鼓胀的厉害，被人驮在背上颠了几下，现在不仅想要吐，下/腹还急得很。
平安今夜本来是一直跟在李康文身边的，只是李康文被送到闻水阁之后，他进不去，只能等在照月楼门口，直等到李恪父子离开时，才坐上车辕被一道带回府。
他并不知晓醒酒汤的事儿，还只当他家少爷是酒喝多了不舒服。
“少爷？”
李康文弯腰捧着肚子，压着声音道：“快扶爷去净房，快！”
听他语气着急，又知他腿软走不快，平安只得招呼德顺他们一左一右将人抬着往西北角的小屋子跑，落下一串儿高高低低的哎呦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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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来一壶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