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偏院的药味混着雪气,在廊下漫开一片清苦。
沈砚坐在榻边的矮凳上,看着顾彻手臂上的伤。包扎用的白布已经渗出血迹,顾彻却睡得很沉,或许是失血过多,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沈砚伸手想替他抚平眉峰,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是从梅林带回的那叠。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借着烛火细看——上面记载着当年北境粮草的明细,每一笔都标着“魏”字花押。他指尖划过那花押,指腹的薄茧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魏庸。
这个名字像根冰刺,扎在沈砚心头十年了。当年父亲被押上刑场时,魏庸就站在观刑台的最前排,穿着件紫袍,手里把玩着玉佩,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咳咳……”
顾彻的咳嗽声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他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想叫醒顾彻,对方却忽然睁开眼,眸色清明,哪里有半分刚醒的迷糊。
“看了多久?”顾彻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稳得很。
“刚看了几页。”沈砚将水杯递过去,“渴吗?”
顾彻接过水杯,却没喝,只盯着他:“魏庸的花押,你认得出?”
“认得。”沈砚点头,“当年他是户部侍郎,父亲的粮草案,就是他经手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我记得他的花押,像只断了翅膀的鸟。”
顾彻的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忽然道:“魏庸的父亲,是当年的户部尚书。”
沈砚猛地抬头。
“父子俩一脉相承,都爱做些偷梁换柱的勾当。”顾彻喝了口温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烛火下格外清晰,“当年北境的粮草,明面上是我父亲监运,实则每一步都要经过魏家父子的手。”
卷宗里的字迹忽然变得刺眼。沈砚翻到记载“沙土换粮”的那一页,下面用小字注着“押运官:顾靖”——那是顾彻父亲的名字。原来世人骂了十年的“通敌叛将”,不过是替魏家背了黑锅。
“我爹死前,让我查魏家。”顾彻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可他们树大根深,我在京中孤掌难鸣,查了这些年,只摸到些皮毛。”
沈砚合上卷宗,指尖冰凉:“现在有了这些,或许能扳倒他们。”
“没那么容易。”顾彻摇头,“魏庸是皇帝的潜邸旧臣,手里握着不少皇家秘辛,皇帝未必舍得动他。”他看向沈砚,目光沉沉,“而且,这些卷宗只能证明魏家换了粮草,却不能直接定罪——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沈砚沉默了。他知道顾彻说得对,朝堂之上,从来不是有证据就能定案的。
“但有个人,或许能帮我们。”顾彻忽然道。
“谁?”
“当今太子。”顾彻的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太子与魏庸不和,几次想削他的权,都被皇帝压了下去。若是能把这些卷宗递到太子手里……”
“借力打力?”沈砚明白了。
“是。”顾彻点头,“太子需要一个扳倒魏庸的理由,我们需要一个能对抗魏庸的靠山,正好一拍即合。”
窗外的雪又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沈砚望着窗棂上的冰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话:“下棋不光要懂进攻,更要懂借势。有时候,一步闲棋,或许就是致胜的关键。”
“可太子会信我们吗?”沈砚问。
“他会信的。”顾彻的语气很肯定,“因为他也在查魏庸。”
早膳时,赵护卫回来了,脸色凝重地站在廊下,不敢进来。
“进来说。”顾彻道。
赵护卫这才迈进门,单膝跪地:“侯爷,陈忠……找到了。”
“人呢?”沈砚心头一紧。
“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已经……已经没气了。”赵护卫的声音发颤,“属下查了,抓他的确实是京畿卫的人,但调令是伪造的,用的是您的私印。”
顾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私印一直在我身上,怎么会被伪造?”
“是魏庸的人干的。”赵护卫从袖中掏出个蜡封的盒子,“属下在陈忠的怀里找到这个,说是留给沈公子的。”
沈砚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残卷,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这是什么?”顾彻凑过来看。
“是沈家的传信符号。”沈砚的指尖抚过那符号,“我父亲当年在北境时,常用这种符号与京中旧部联系。这个符号的意思是……‘内鬼’。”
“内鬼?”顾彻皱眉,“什么内鬼?”
“不知道。”沈砚摇头,“这残卷只有一半,剩下的可能在陈忠的其他旧部手里。”他忽然想起那个送玉佩来的姑娘,“对了,那个姑娘呢?”
“属下已经安排她在城外的庄子住下了,派人看着的,很安全。”赵护卫道。
顾彻点点头,对赵护卫道:“你再去一趟洛阳,查陈忠死前见过哪些人,尤其是沈家的旧部。记住,要悄悄查,别惊动魏庸的人。”
“是!”赵护卫领命而去。
偏院又恢复了安静。沈砚将残卷收好,忽然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顾彻连忙起身,从案上拿起那瓶润肺药,倒出两粒递给他。
“含着。”顾彻的声音很轻。
沈砚接过药丸,含在嘴里,一股清苦的药味漫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喉间的痒意。
“魏庸杀陈忠,是为了这残卷。”顾彻道,“看来这残卷上的‘内鬼’,才是他们真正的软肋。”
“或许不只是软肋。”沈砚看着窗外的晨光,“可能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证据。”
上午,顾彻去了趟东宫,回来时脸色不错,手里还拿着个锦盒。
“太子怎么说?”沈砚问。
“他答应帮忙。”顾彻打开锦盒,里面是枚雕着龙纹的玉佩,“这是太子的信物,凭这个,可以调动东宫的暗卫。”他将玉佩递给沈砚,“你拿着。”
沈砚愣住:“给我?”
“嗯。”顾彻点头,“魏庸现在肯定盯着我,你拿着更方便。”他顿了顿,补充道,“东宫的暗卫都是高手,有他们在,我也放心些。”
沈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龙纹的刻痕很深,带着皇家的威严。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梅林,顾彻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心头像被什么暖了一下。
“多谢。”他低声道。
“谢什么。”顾彻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我们现在是盟友,不是吗?”
盟友。沈砚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忽然觉得,这两个字里,好像藏着比“盟友”更多的东西。
午后,沈砚去了趟旧书铺。铺子还像他离开时那样,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见他回来,慌忙起身:“沈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前两天有个穿黑袍的人来问你,凶得很!”
“什么样的黑袍?”沈砚心头一动。
“就是……就是锦衣卫穿的那种,带着绣春刀。”老汉道,“我说你出去了,他还在铺子里翻了半天,把你桌上的画都翻乱了。”
沈砚走进里屋,果然看见桌上的画散了一地,其中一幅画着梅林的素描被撕了个角。他弯腰捡起画,忽然发现画的背面有个小小的刻痕——是那个“内鬼”的符号。
有人在他的画上留了记号。
沈砚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仔细检查着那些画,终于在一幅画着皇城角楼的画背面,找到了另一道刻痕——是个“月”字。
“月……”沈砚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老汉道,“我上次放在柜台上的那本《南华经》呢?”
“哦,那本烧了的?”老汉道,“我给扔灶膛里了,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道,心里却有了个猜测。他记得那本《南华经》的缺页处,好像补过一张纸,上面的墨迹很淡,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或许就是那半张残卷。
看来,魏庸的人早就盯上他的旧书铺了。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顾彻正在偏院等他,案上摆着两盏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查到什么了?”顾彻问。
沈砚将画背面的刻痕告诉了他。
“月?”顾彻皱眉,“难道是指‘月上柳梢’的暗号?”
“可能不止。”沈砚道,“我怀疑,剩下的半张残卷,被藏在《南华经》里,可惜那本书被烧了。”
“烧了也没关系。”顾彻道,“能在画上留记号的,肯定是自己人。他既然留了‘月’字,说不定会在今夜联系我们。”
今夜是“月上柳梢”的时辰。
沈砚看着案上的灯,忽然觉得,这寒夜里的光,好像越来越亮了。他和顾彻,就像这两盏灯,虽然微弱,却能在黑暗里,照亮彼此脚下的路。
夜深时,偏院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顾彻和沈砚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顾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沈砚打开了机关盒。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个穿夜行衣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像星。
“是沈公子吗?”那人的声音很哑,像是刻意变过声。
“是。”沈砚道。
那人从袖中掏出个布包,递了过来:“这是陈忠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看到这个,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砚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张残卷,与他手里的那半张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张。残卷上除了那个“内鬼”的符号,还有一行小字:“十五夜,角楼见,携玉佩者入。”
十五夜,是三天后。角楼,应该就是他画的那座皇城角楼。
“多谢。”沈砚道。
那人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顾彻走到沈砚身边,看着那完整的残卷:“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沈砚点头,指尖抚过残卷上的字,忽然觉得,这长安的雪,或许真的要停了。而他和顾彻,终将在这场风雪里,等到属于他们的晴天。
案上的两盏灯还在燃着,光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的,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雪夜,他和顾彻在国子监的祠堂里,共享的那一点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