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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梅林夜探影

雪后初霁的长安,日头难得挣脱云层,却没什么暖意。阳光洒在侯府的琉璃瓦上,将积雪映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坐在偏院的廊下,手里捏着那半块被顾彻留下的玉佩拓片。宣纸上的纹路清晰,断裂处的锯齿状缺口,与他贴身藏着的那半块严丝合缝。他指尖抚过拓片上的“砚”字小印,那是当年母亲亲手刻的,说要让他“以砚立身,以文正心”。

廊外传来脚步声,顾彻穿着件玄色常服,肩上落着些微尘,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见沈砚对着拓片出神,便放轻了脚步,直到走到廊下才开口:“在想什么?”

沈砚将拓片折起,塞进袖袋:“在想,凶手为何要留这玉佩。”

“想不明白?”顾彻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糖糕,热气透过纸包渗出来,带着甜香,“先垫垫肚子,夜里要去梅林,得攒点力气。”

沈砚接过纸包,捏着温热的糖糕,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国子监的冬日——那时顾彻总爱偷拿厨房的糖糕给他,说“吃甜的,身子暖”。如今糖糕还是热的,人却隔着十年的风雪,连身份都换了。

“多谢侯爷。”他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漫过舌尖时,竟有些发涩。

顾彻看着他细嚼慢咽的样子,眉峰微蹙:“你这吃法,倒像是在吃药。”

“不敢劳侯爷操心。”沈砚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顾彻没再说话,只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这是润肺的药,饭后记得吃。”瓶身上没有标签,却透着股熟悉的药香——是当年母亲常给她备着的方子。

沈砚捏着瓷瓶,指尖微微发颤:“侯爷怎会有这个?”

“府里的老军医配的,据说对咳疾有效。”顾彻别过头,望着院外的积雪,语气平淡,“你若不想要,扔了便是。”

沈砚将瓷瓶攥在手里,暖意从掌心漫开。他知道顾彻在撒谎——这方子是沈家独有的,老军医怎会知晓?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雪落。

午后的时光过得慢,顾彻处理公务去了,偏院又恢复了安静。沈砚坐在窗边,对着那半块玉佩拓片出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是赵护卫和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就是想见见沈公子,问问他洛阳的事!”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清亮。

“侯爷有令,谁也不能见!”赵护卫的声音粗嘎,“你再闹,我就把你扔出去!”

沈砚心头一动,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廊下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姑娘,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泪痕,手里还拎着个篮子,像是从乡下赶来的。

“让她进来。”沈砚推开门,声音不大,却让争执声戛然而止。

赵护卫愣了愣:“可是侯爷说……”

“我担着。”沈砚道。

顾彻恰好从回廊那头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却没反对,只对赵护卫摆了摆手:“让她进来。”

姑娘怯生生地走进来,看见沈砚,眼圈一红就跪了下去:“沈公子,您救救我爹吧!”

沈砚赶紧扶她起来:“姑娘起来说,你爹是谁?”

“我爹是洛阳的老仆陈忠,上个月帮您迁完坟,回来就被人抓了,说他私通前朝余孽……”姑娘哽咽着,从篮子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爹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您看了就知道。”

沈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与他藏着的那半块,以及顾彻找到的那半块,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玉佩的背面刻着个“彻”字,是顾彻的名。

沈砚的手猛地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顾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拿起那半块新的玉佩,与自己袖中那半块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彻”字的刻痕连贯而清晰。

“这是……”顾彻的声音发哑,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娘说,另一半要留给‘该留的人’。”沈砚的声音也在颤,“当年我不懂,现在才明白……”

十年前,母亲把玉佩掰成三块时,曾望着皇城的方向叹气:“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属于他的那半块来,还沈家一个清白。”那时他只当是母亲的念想,如今才知,母亲说的人,竟是顾彻。

姑娘还在哭:“我爹说,这玉佩藏着当年兵变的真相,让您千万保管好……那些抓他的人,穿的是京畿卫的衣服,我爹说,是侯府的人……”

“不是我。”顾彻猛地打断她,语气急促,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京畿卫的兵符虽在我手里,但调兵需有皇帝手谕,定是有人冒用了我的名义。”

沈砚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被同窗诬陷偷了先生的砚台,顾彻也是这样急着替他辩解,甚至不惜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添了道疤。

“我知道。”沈砚道,将三块玉佩拼在一起,完整的玉面上刻着“忠”“砚”“彻”三个字,是当年祖父为三个孙辈所刻,“抓你爹的人,是想抢这玉佩。”

顾彻深吸一口气,对赵护卫道:“去查,是谁调动了京畿卫去洛阳抓人,把陈忠安全接回来。”

“是!”赵护卫领命而去。

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偏院又恢复了安静。顾彻拿着那完整的玉佩,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忽然道:“当年我爹参与兵变,不是为了反,是为了护。”

沈砚猛地抬头。

“我爹是你父亲的副将。”顾彻的声音很低,带着陈年的风霜,“当年北境有异动,你父亲发现粮草被换了沙土,想回京禀报,却被诬陷通敌。我爹带兵拦下他,不是为了抓他,是想护他突围,可惜……”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最后还是没能护住。”

沈砚的眼眶红了。这些年,他恨过顾彻的父亲,恨过所有参与构陷的人,却从没想过,当年还有这样一层隐情。

“兵变后,我爹被赐死,死前把这半块玉佩交给我,说‘若有一天遇到沈家后人,把玉佩还给他,告诉他真相’。”顾彻的指尖抚过“彻”字,“我找了你很多年,以为你早就……”

“死在流放路上了,是吗?”沈砚接过话,声音发哑。

顾彻没说话,只是将玉佩递给沈砚:“现在,它该物归原主了。”

沈砚没接:“这是你的那半块,该留着。”

顾彻的指尖僵了僵,终究还是将玉佩收进袖中:“夜里去梅林,多加小心。凶手既能冒用我的名义抓人,定是京中有权有势的人。”

沈砚点头:“我明白。”

暮色四合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着旋儿落在梅枝上,像是给含苞的梅花缀了层银霜。顾彻换了身夜行衣,玄色的料子在夜色里几乎隐形,腰间只别了把短刀。

“你留在府里。”顾彻看着沈砚,语气不容置疑,“梅林危险。”

“我必须去。”沈砚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衣,“那是我与旧仆的约定,我得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

顾彻皱眉:“你身子……”

“不碍事。”沈砚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机关盒,“我带了这个,自保足够。”那是他亲手做的,里面藏着淬了麻药的银针。

顾彻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跟紧我,不许乱跑。”

两人趁着夜色出了侯府,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城西的梅林很大,老树枝桠横斜,枝头的梅花苞鼓鼓的,像藏着星星的灯笼。

“约定的时辰是三更。”顾彻压低声音,拉着沈砚躲在一棵老梅树后,“凶手可能会来,我们先等着。”

沈砚点点头,靠在树干上,冷风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顾彻脱下身上的披风,披在他肩上,带着体温的暖意裹住了他。

“披着。”顾彻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沈砚没推拒,只往他身边靠了靠。雪落在梅枝上,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一下,两下,三更了。

梅林深处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顾彻按住沈砚的肩,示意他别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沈砚握紧手里的机关盒,心跳得飞快。月光透过枝桠洒下来,照亮了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梅林中心的那棵最大的梅树下。

忽然,顾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警惕:“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梅林的呜咽声。沈砚跟着跑过去,只见梅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放着个包裹,上面压着张皮影——是个穿着官服的影人,手里捧着颗血淋淋的心。

“又是皮影。”顾彻拿起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卷宗,“是当年兵变的卷宗。”

沈砚凑过去看,卷宗上记载着粮草被换的细节,还有几个官员的名字——都是这几日死去的人。

“凶手在帮我们查案。”沈砚道,“他想让我们知道真相。”

“或者说,想让我们替他报仇。”顾彻的目光落在卷宗的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圈着个名字——当朝宰相,魏庸。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魏庸是当年构陷父亲的主谋,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人物,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

“不好!”顾彻忽然低喝一声,拉着沈砚往旁边一扑——一支羽箭擦着沈砚的耳边飞过,钉在梅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暗处传来脚步声,火把的光刺破夜色,照亮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镇北侯,沈公子,别来无恙?”

是魏庸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周显。

“魏庸派你来的?”顾彻将沈砚护在身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宰相说了,有些人,知道太多会死得很难看。”周显挥了挥手,“拿下!死活不论!”

锦衣卫们蜂拥而上,刀光在雪夜里闪着冷光。顾彻推开沈砚:“走!去侯府报信!”

“我不走!”沈砚打开机关盒,银针“咻”地射出,打中最前面两个锦衣卫的膝盖,“要走一起走!”

顾彻愣了愣,随即笑了,是沈砚许久未见的笑,带着少年时的意气:“好!一起走!”

短刀出鞘,寒光凛冽。顾彻的身手极好,刀刀直取要害,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像一头发怒的豹。沈砚则借着梅林的掩护,用机关术偷袭,银针、绊索,虽不能致命,却也拖延了不少时间。

雪越下越大,梅枝被震得哗哗作响,落雪纷纷扬扬,像一场盛大的葬礼。沈砚的咳嗽又犯了,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顾彻见状,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刀光反转,逼退围攻的锦衣卫,朝着梅林外冲去。

“抓紧了!”顾彻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沉稳。

沈砚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很安心。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在国子监的后山崴了脚,顾彻也是这样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宿舍,嘴里还抱怨着“你怎么这么轻”。

那时的雪,好像也没这么冷。

锦衣卫的箭还在身后追,顾彻的手臂被射中一箭,血顺着衣袖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妖异的红梅。但他脚步没停,一直冲出梅林,将锦衣卫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侯府附近的小巷,顾彻才放下沈砚,靠在墙上喘息。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手臂上的箭伤还在流血。

“你怎么样?”沈砚扶住他,声音发颤。

“没事。”顾彻摆摆手,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差点摔倒,“先回府。”

沈砚咬咬牙,半扶半搀着他往侯府走。雪落在顾彻的发上、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落了满头的霜。沈砚想替他拂去,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

“沈砚。”顾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当年在国子监,我说过要护着你,还算数。”

沈砚的眼眶一热,雪落在脸上,融成了水,分不清是雪还是泪。他没说话,只是扶着顾彻的手,又紧了紧。

侯府的灯笼在巷口亮着,像寒夜里的星。沈砚知道,从今夜起,他和顾彻,再也回不去从前的针锋相对了。他们被卷入同一场棋局,握着半块染血的玉佩,前路是刀光剑影,身后是血海深仇,但只要身边有彼此,或许就能在这长安的寒雪里,走出一条暖路来。

回到偏院,沈砚替顾彻拔箭、包扎,动作笨拙却认真。顾彻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发上的雪粒:“别担心,我死不了。”

沈砚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藏着的,不再是冰冷的探究,而是化不开的温柔,像这雪夜里,终于透出暖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