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朱漆大门在沈砚身后合上,震得门环上的雪粒簌簌落了一地。
赵护卫将他推进一间偏院,院里只摆着一张旧桌、两把木椅,窗棂上糊的窗纸破了半角,风雪钻进来,卷得烛火晃个不停。沈砚刚站定,门就“咔嗒”一声落了锁,外面传来赵护卫粗嘎的声音:“侯爷说了,没他吩咐,你别想出来!”
沈砚没应声,只走到桌前坐下,指尖碰了碰桌上的茶盏——早凉透了,杯沿还结着层细冰。他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十年前被关在国子监祠堂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冷,顾彻偷偷从窗缝塞进来一个暖手的汤婆子,指尖冻得发红,却笑得没心没肺:“阿砚,我偷了厨房的热饼,等下分你一半。”
如今汤婆子没了,热饼也没了,只剩这满室的寒。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靴声踏雪的轻响,门被推开,顾彻走了进来。他卸了玄色披风,只穿件月白中衣,领口松着,露出颈间一点淡红的疤。看见沈砚坐在桌前发呆,他眉峰一皱:“怎么坐地上?”
“这是椅子。”沈砚抬眼,语气平淡。
萧彻的脸黑了几分,走过去拎起他的胳膊,将他按在旁边的软榻上:“这里暖和些。”软榻上铺着狐裘垫,果然比木椅暖得多,沈砚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往后缩,却被顾彻按住了肩。
“说吧,”萧彻在桌前坐下,指尖敲着桌面,“洛阳之行,你到底见了谁?”
“迁坟,见的是母亲的旧仆。”沈砚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侯爷若不信,尽可去查。”
顾彻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沈砚,你最好别骗我。那钦犯是前朝余孽,跟你沈家是一路人——你若是敢藏他,我连你那庶弟一起扔进天牢最底层。”
下巴被捏得生疼,沈砚却没挣扎,只盯着他的眼睛:“侯爷既知我是沈家余孽,为何不直接把我抓了?反倒费这功夫问话?”
顾彻的指尖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他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沈砚:“我抓不抓你,要看你值不值得。”
窗外的雪又大了,风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沈砚忽然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捂着嘴弯下腰,指缝间竟渗出血丝。顾彻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他记得沈砚自幼体弱,却没想到病得这样重。
“药呢?”顾彻大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的药在哪里?”
沈砚摇了摇头,喘着气道:“没、没带在身上。”
顾彻骂了句“麻烦”,转身就往外走,没一会儿端着碗热姜汤回来,还拿着个小瓷瓶。他将姜汤递到沈砚嘴边:“先喝这个暖身子,这是止咳的丸药,含一颗。”
沈砚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他眼眶发红。顾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含了丸药,才低声道:“你这身子,就不该在雪地里乱跑。”
这话太像十年前的语气,沈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别过头:“不劳侯爷费心。”
顾彻没再说话,只坐在旁边看着他,烛火在
他脸上晃,沈砚能看见他左手上的狼牙符,绳结已经磨得发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顾彻总把这狼牙符揣在怀里,说“这是我娘给的,能辟邪”,如今这符还在,人却变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的咳嗽渐渐停了,他靠在软榻上,竟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替他盖了件披风,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顾彻的披风。
等他再醒过来,天已经黑透了,软榻旁的小几上摆着碗热粥,顾彻却不在房里。沈砚坐起身,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顾彻的字迹,笔锋凌厉:“今夜便歇在这里,明日再谈。”
他拿起纸,指尖蹭过字迹的墨痕,还带着点余温。窗外的雪还在下,侯府的檐角挂着盏灯笼,灯光透过雪雾,晕出暖黄的光。沈砚忽然觉得,这寒夜里的灯,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