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总落得猝不及防。
卯时刚过,青灰色的天就压了下来,碎雪片子打着旋儿飘进巷弄,沾在沈砚的貂裘上,转瞬便融成了细水珠。他拢了拢衣襟,呵出一团白气,目光落在巷尾那间"旧书铺"的幌子上。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像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剑,映着铺子里昏黄的烛火,倒添了几分暖意。
"客官,里头暖和,进来喝杯热茶?"铺主是个跛脚的老汉,见沈砚立在雪地里不动,便掀开棉帘招呼了一声。他认得这位沈公子,每月初三必来淘些孤本,出手阔绰,只是性子冷得像这天气,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沈砚微微颔首,抬脚跨进铺子。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身寒气,他目光扫过书架,指尖在一本泛黄的《南华经》上顿住——这书缺了最后两页,上次来还放在角落里,此刻却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公子好眼光,"老汉笑眯眯地递过一杯热茶,"这是今早刚收来的,前两页补了虫蛀,瞧着还能看。"
沈砚接过书,指尖抚过修补的痕迹,墨迹虽新,却补得仔细,倒像是个女子的手笔。他正待开口问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踏雪的脆响,惊得檐角的冰棱簌簌往下掉。
"让让!都让让!镇北侯府办案!"
粗嘎的嗓门划破了巷弄的宁静,沈砚眉头微蹙,将书卷成筒握在手里。他认得这声音,是镇北侯顾彻身边的护卫,姓赵,出了名的蛮横。果不其然,棉帘被猛地掀开,风雪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腰间的玉佩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
"顾侯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老汉慌忙作揖,脸上的笑却僵着——谁不知道这位镇北侯是个活阎王,上个月刚抄了御史台的家,此刻闯进来,准没好事。
顾彻没看老汉,目光直直射向沈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沈公子倒是清闲,这种穷酸地方也来得?"他身后的护卫们"嗤"地笑出声,眼神在沈砚粉白色的锦袍上打转,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沈砚将书卷紧了些,淡淡道:"侯爷办案,也要闯民宅?"
"民宅?"顾彻大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翻看了两页就扔回桌上,"本侯追拿要犯,沈公子窝藏钦犯,还敢跟本侯谈规矩?"
"侯爷说笑了,"沈砚弯腰拾起书,掸了掸灰尘,"这铺子里除了老汉,就只有在下,难不成侯爷要拿我当要犯?"
"拿你?"顾彻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身上的寒气混着雪粒,扑在沈砚脸上,"沈公子上个月去了趟洛阳,可巧,那钦犯也在洛阳露过面。本侯倒是想问问,你们见过面没有?"
沈砚心头一紧——他去洛阳,是为了给母亲迁坟,怎么会跟钦犯扯上关系?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抬眼迎上顾彻的目光:"侯爷若有证据,尽可拿人。若无凭证,便是诬陷。"
"诬陷?"顾彻冷笑一声,挥手示意护卫,"搜!给我仔细搜!连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护卫们立刻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地,老汉急得直跺脚,却被赵护卫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炉边,烫得"哎哟"一声。沈砚想去扶,却被顾彻死死按住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公子还是老实点好,"顾彻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你那庶弟在牢里还等着回话呢,你想让他活,就乖乖跟我走一趟。"
沈砚的手猛地一颤,书滑落在地。他那庶弟自幼体弱,上个月因"私通敌国"的罪名被打入天牢,他奔走了半个月也没能捞出人,没想到萧彻竟拿这事要挟他。
"侯爷好手段。"沈砚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温度,"要走便走,不必用我弟弟要挟。"
顾彻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欣赏一件猎物:"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护卫们搜了半天,只找出几本缺页的旧书,顾彻却像是早有预料,挥挥手道:"带回去!"
沈砚被推搡着往外走,棉帘掀起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老汉正蹲在地上捡书,那本《南华经》落在炉边,被火星溅到,边角慢慢卷了起来,像只垂死的蝶。
雪下得更大了,顾彻的马就拴在巷口,黑色的鬃毛上落满了雪。赵护卫粗鲁地将沈砚推上马背,顾彻翻身坐在他身后,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带着雪粒的气息喷在他颈窝:"沈公子,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同乘'?"
沈砚没说话,只将脸埋进衣领。风雪扑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也是这样大的雪,他在国子监的梅树下捡到一只冻僵的猫,怀里揣了半晌才暖过来。那时顾彻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件月白的狐裘,笑着说:"沈兄倒是心善。"
那时的笑,是真的暖,不像此刻,裹着冰碴子,能冻穿人的骨头。
马队踏着雪往侯府去,沈砚的目光越过顾彻的肩,望向远处的皇城。宫墙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巨兽齿缝间的蝼蚁,挣扎着,却逃不脱被碾碎的命。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顾彻勒住马,在他耳边吼:"笑什么?"
"笑侯爷,"沈砚转过头,风雪落在他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也笑我自己。十年前在梅树下,侯爷说我心善,如今却骂我窝藏钦犯,这世道,变得真快。"
顾彻的手臂猛地收紧,沈砚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少提十年前!"
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沈砚却是太傅家的嫡长子,两人在国子监同窗,他总爱跟在沈砚身后,看他在宣纸上写"宁静致远"四个字。后来沈太傅获罪,沈家满门流放,他以为沈砚早就死在了流放路上,却没想三年前在酒肆里重逢——他成了镇北侯,而沈砚,成了个靠抄书度日的穷书生。
"侯爷不记得了?"沈砚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水面,"那天你偷了先生的桂花糕,藏在我袖袋里,结果被先生发现,罚我们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
顾彻的身体僵了僵,箍着他的手臂松了些。他确实不记得了,那些年少的事,早在刀光剑影的官场里磨成了灰,可被沈砚一提,竟像是昨天才发生的,桂花糕的甜香混着雪的冷意,突然就漫上了心头。
"闭嘴!"他吼了一声,却没再用力。
马继续往前走,风雪打在马鬃上,发出呜呜的响。沈砚靠在顾彻怀里,忽然觉得,这雪,或许要下到开春才能停了。而他们这些人,怕是要在这雪地里,互相撕扯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暖意。
巷尾的旧书铺里,老汉终于捡完了书,却发现那本《南华经》的边角已经烧黑了,像一只折了翅的蝶,再也飞不起来。他叹了口气,将书塞进灶膛——烧了,或许反倒是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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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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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巷遇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