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掀帘而入,急匆匆的,视线却在对上陆亿唐时顿了一下: “二公子,岐王府的帖子。”
他递上帖子,刻意避开了陆亿唐的方向:“岐王请您千红阁夜饮。”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还特意叮嘱……”
他飞快地瞟了陆亿唐一眼:“他请您务必带上……日前新得的那位美人。”
陆亿唐一听就乐了,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阿毛面前:“小阿毛,你吞吞吐吐什么?姐姐我算不算美人?”
阿毛被她逼得后退半步,脸颊红到耳根,求助似的看向姜玖,窘迫地喊了一声:“二公子!”
姜玖微微一笑:“就这事?”
她语气轻松,但陆亿唐却分明看见她的手藏在衣袍的褶皱里,攥得紧紧的。还没来得及调侃几句,姜玖便转向她,语气硬巴巴的:“你不要去。”
陆亿唐皱眉:“你什么意思?”姜玖黑了脸:“我说不准去。”
“凭什么?”陆亿唐炸了毛:“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吗?”
“就凭你现在站在我国公府的地界上。”姜玖转过身子:“你哪儿也不许去。”
陆亿唐气笑了:“真是好大的威风!”她抬起手指指姜玖的鼻子:“听好了,一命换一命,我俩平起平坐,谁也不欠谁的,你可不是我的主子。”
“再说,我修好了城门,什么奖赏都没拿到,无缘无故被浸了水牢,差点丢了小命,这事他还没给我说法。”她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胸脯:“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不是我陆亿唐的作风。”
姜玖声音更冷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是我自己的事——”陆亿唐逼近姜玖:“除非你现在就把我重新捆起来,否则,我走也要走去!”
姜玖上前半步,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肩膀:“你以为我不敢吗?”
陆亿唐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她。
姜玖踉跄几步勉强站稳,弓起身子,额头上渗出薄汗。她冲准备上前的阿毛摆摆手,眼底的厉色慢慢褪去:“好,你去。”她慢慢站直:“但是你跟紧我,不要自己乱跑,不然,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抓回来。”
这话听着像恫吓,但却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陆亿唐来不及多想,转头就往外走,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用不着你管。”
*
千红阁外,黔国公府马车。
陆亿唐正要往车下跳,姜玖拉住了她:“等一等。”
“怎么了?”陆亿唐回头。
姜玖目光落在陆亿唐发间那些摇摇欲坠的金簪上,伸手摘下,递给阿毛:“这些簪子太危险了。我让阿毛先给你保管。”
陆亿唐一把按住她的手,凤眼圆睁:“你送我的东西,转头就要收回去?我偏要戴!”她护住头发。那些簪子,是姜玖在来的路上送给她的。
姜玖放缓了些语气:“场面凶险,不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伤到你。”
陆亿唐一把从阿毛手里抢过来:“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我要戴着,一根都不能少!”一边说,一边把簪子插回了头上,满头的簪子乱七八糟,仿佛雷公电母一般。
插好簪子,她转身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朝车厢伸出手:“你慢点儿!伤口再崩开,可就不归我管了。”
姜玖扶着车门框,迎着她的视线。车窗外千红阁的喧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地涌来,拍打着车厢。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点的刹那,姜玖眼底的凝重,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
她扶住陆亿唐的手腕,力道悄然一变,从借力变成了轻佻的缠绕。双脚落地的瞬间,手指如同游鱼般从陆亿唐的指缝滑走,转而虚虚地揽住了她的后腰。
陆亿唐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转头看看她,眨了眨眼:“姓姜的,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想不到还有这么骚包的一面。”
姜玖闻言,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十一月初十。
那是姜玖的生辰。她打完一场硬仗,回到翊都,刚来得及卸了染血的银甲,换了身月白青袍,就被陆亿唐拽着直奔千红阁顶楼的画舫。
彼时她们已是京里无人不晓的传奇,千红阁的老鸨刘妈妈领着姑娘们扒着回廊栏杆偷看,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挡不住八卦的热切。
“快点!”陆亿唐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怎么这么慢?”画舫早被陆亿唐提前布置过,窗棂上挂着细碎的银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她拉着姜玖靠窗站定,指着楼下的沁江:“你往下看。”
话音刚落,她抬手对着江面挥了挥。远处的灯船瞬间亮起,琉璃灯的光映得江面波光粼粼,紧接着,无数盏小巧的河灯从灯船两侧漂出。
陆亿唐自豪道:“这灯船是我按大船的比例一比十做的,专门给你庆生,怎么样!”
江风卷着灯影,千红阁楼下的百姓也跟着惊呼,刘妈妈和姑娘们扒着栏杆看得直咋舌:“我的天!这也太用心了吧!”
“小将军怎么不笑?”
“只是不好意思,保证心里乐开花了吧!”
“那是,这生日过的,比宫宴还热闹!”
“别瞎说!”
*
思绪回笼时,陆亿唐拉了拉她的衣摆:“姜玖,这房子,真阔气!”姜玖扭过头,看见陆亿唐仰头打量起千红阁,眼里满是好奇。
千红阁飞檐斗拱精巧,各层回廊交错,空气里香气阵阵,侍女小厮的笑容规整,连醉醺醺的客人眼神也透着一股精明。
一路行去,不断有衣着华丽的女子笑着同姜玖打招呼。
“二公子,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姜二爷,这位妹妹面生得紧,好生标致呢!”
姜玖一一应对,或者点头,或者调笑两句,语气慵懒带笑,游刃有余。陆亿唐冷眼瞧着,意识到姜玖扮做男子的套路并不是变得多么像男人。
她就是女子,只是带着一种懒懒散散、亦正亦邪的神态,让人骤而被吸引,并不会过多诘问她别是男是女。
陆亿唐跟在她身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三藏。再加上这里的姑娘与姜玖相识,看她的目光满是好奇,让她十分不爽。刚要开口讨伐,就见她推开了前方一间雅室的门。
岐王萧琰正坐在主位之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们,一个身材高瘦的佩刀侍卫立在他身后。
姜玖一只脚跨进门框,瞥见那个侍卫,原本游刃有余的笑意僵在唇角。
她冲岐王微微颔首:“殿下今日唤我何事?”
陆亿唐看了她一眼:明知故问,这姓姜的今天是准备装傻啊!
萧琰好像有点委屈:“上次品鉴的那批安南沉香,你说要配着玉泉山的雪水烹茶,怎么,近来改了性子,不愿意同我一起做风雅事了?”
姜玖笑了笑:“殿下说笑了,若是风雅事,姜某自然求之不得。”
她侧身坐下,程墨走上前来给她斟茶。姜玖身子一颤,飞快地微微侧身避开。
这动作没有逃过陆亿唐的眼,她皱起眉看向程墨:“这位侍卫大哥,倒茶就倒茶,凑这么近做什么?”
说到这里,抬眼在室内扫了一圈,对岐王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岐王殿下的风格倒是别致,身边没有一个侍女,连倒茶的都是侍卫——”
姜玖打住她的话头:“殿下前阵子把玩的那枚玉璧,我寻人在璧孔处嵌了金珠,转动时能映出读多道光影,改日送来给殿下解闷。”
“你倒是总能琢磨这些刁钻路数。” 萧琰放下了茶盏:“不过——
他看着姜玖,眼神不见责备:“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姜玖垂眸:“前日遇上了些小毛贼,受了些伤,已无大碍。”
萧琰再次端起茶杯,也不喝,只是看着茶汤漂浮上的缕缕热气:“姜二,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你说说,你假传我的话,把这女子从水牢里捞出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虽说着陆亿唐的事,却不看她,只一味盯着姜玖:“本王知道陆亿唐技艺不俗,城门锁一事,她立了功。先前水牢之事,是底下人不懂事,本王已经处置了。”
萧琰这话虽然语气硬邦邦的,但实在太温柔,倒像是在细细向姜玖解释,生怕她心生芥蒂一般。
陆亿唐突然给自己斟了杯酒,突然开口,满室的目光都落到她脸上:“殿下眼睛长得不小,就是鼠目寸光得很。”
“陆亿唐!”姜玖低声斥道。
陆亿唐毫不在意:“三年科考,我拿着比那些中榜者精妙十倍的机关图纸,却连清晖阁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猛地将酒杯往案几上一磕:“萧琰,你摸着良心说说,我陆亿唐修不好城门锁,还是造不出强兵船?我哪点不配进清晖阁?大梁用人之际,你把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外赶,你的良心能安吗?”
一口气说完,她仰头饮尽,抹了把唇角的酒渍,不等回话,拎着酒壶就往门外走。
“你去哪!”姜玖喝道。萧琰看了他一眼。
“我出去透透气!” 陆亿唐脚步没停,啪的一声关上雅室房门。
在门口,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屋里的对话实在无趣,熏香也闷得不行,于是顺着回廊往外走去。
千红阁的夜色热闹,廊下三三两两的客人相聚谈笑,倒比雅室里有趣得多。她靠在栏杆上,又灌了一口酒,忽然瞥见转角处围了一群人。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胖子正揪着个小丫鬟的头发,抬脚踹上去:“不长眼的东西!洒了爷的酒,还想跑?”掌柜和妈妈在一旁陪着笑脸劝:“王员外,息怒,息怒,这丫鬟不懂事,小的替她给您赔罪。”
陆亿唐的酒劲瞬间涌了上来,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那胖子的手腕,
“放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的事?” 王员外转头瞪她,看见是个女子,长得还挺俏,顿时更嚣张了:“哪里来的野丫头,滚远点!”
陆亿唐手腕一拧,王员外疼得弯下腰。她抬脚把小丫鬟护在身后,“她不过洒了你一壶酒,你就要打要杀,真当这是你家的地盘,能让你为所欲为?”
王员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反了!反了!敢在千红阁撒野,你知道爷是谁吗?”
还没等陆亿唐开口,一阵脚步声传来,是萧琰带着随从。
掌柜和妈妈见了萧琰,赶紧跪下行礼:“参见岐王殿下。” 王员外一听是岐王,吓得魂都没了,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跪地磕头:“拜见歧王殿下。”
萧琰没看他,目光落在陆亿唐的手上:“松开。”
陆亿唐攥得紧紧的,就算那王员外已经连连求饶,陆亿唐还是借着酒劲,梗着脖子硬是不松手:“他有错!有错就得罚!”
萧琰却没发怒,反而笑了笑,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只要你松手,本王可以破例让你进清晖阁。”
这话一出,陆亿唐愣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快步走到陆亿唐身前。她的目光扫过王员外,又看向掌柜,蹙起了眉头,语带责备:“怎么回事?为何不按规矩处理?”
千红阁的掌柜方才见岐王殿下亲自出面,本以为这事得由他拍板。此时突然看见姜玖,脸“唰”地变了,谄媚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种又怕又敬的表情。
他迅速对着身后的护院头领使了个眼色,四个人高马大的护院从暗处走出来,二话不说架起地上的王员外就走。
做完这一切,刘掌柜才转过身,对着姜玖恭敬禀报:“回二公子,已经按规矩处置妥当了。”
萧琰脸上的笑意僵住,脸色也沉了下来。
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急,驳了岐王的面子。但他不后悔,心里跟明镜似的——千红阁能在翊都立足,暗里各种人脉关系、金钱运作,全是姜玖在撑腰。真要是得罪了这位二公子,千红阁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而岐王,虽贵为亲王,却是“君子远庖厨”,不过是偶尔来寻个乐子,为了他跟姜玖撕破脸,实在不划算。
姜玖语气淡淡:“不过是一点小事,不敢劳烦殿下费心。” 她转头看向陆亿唐:“至于清晖阁……陆姑娘那般奇才,何需困于清晖阁那一方天地?
夜色渐浓,陆亿唐眼里满是疑惑,姜玖站在她旁边,青袍猎猎,眉眼笃定:
“只要她愿意,自能走出许多条比进清晖阁更宽阔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