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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亲手杀了你

“镇远侯是你舅舅!”陆亿唐声音颤抖:“是你舅舅害死了大寒浦三千人!害死了我爹娘!我竟然救了你!”

姜玖没有躲闪,她看着陆亿唐充满恨意的眼睛,平静道:“如果我告诉你,大寒浦惨案另有隐情,我舅舅是被人陷害的,你信吗?”

“我凭什么信你?!”陆亿唐手腕往前一送,剑尖刺破了姜玖的寝衣,渗出一丝鲜红,“凭你这张脸,凭你莫名其妙的身份?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姜玖蹙了蹙眉:“我现在重伤在身,你要杀我易如反掌,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找错仇人了。”她的眼神坦荡:“我舅舅是打了败仗,但他绝非临阵脱逃、弃岛民于不顾的懦夫。”

陆亿唐的手在抖。仇人的亲眷,救过自己性命的人,女扮男装的秘密……无数念头冲撞着她的脑海。“你有什么证据?”她颤抖着声音问。

“我一直在找。”姜玖看着她:“但你若现在杀了我,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你父母的冤屈,大寒浦三千亡魂的冤屈,将会永远不见天日。”

“空口无凭,我怎么放过你?”陆亿唐的手在抖,但剑尖又往前递了半寸,血渍氤氲得更大。

姜玖蹙了蹙眉,轻轻倒抽着冷气:“我舅舅……他一生无子,曾对我娘说,大寒浦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大寒浦的孩子们,就是他的孩子....陆亿唐的剑锋偏了半分,她脑海里莫名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快得抓不住踪影。

回过神来,看见姜玖准备移开她的剑锋,霎时清醒,怒火冲上心头,把剑锋摆正,狠狠刺进半寸:“姓姜的,你不要在这里花言巧语!”

姜玖满头是汗,像是意识都有些恍惚,她抬头,嘴角挂着一丝莫名的笑意:“陆亿唐,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捡了只受伤的白绒幼兔,是不是有人用狐皮袄裹住它,给它搭了个避冻的小窝?”

霎时间,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午后,瞬间扑面而来:那是大寒浦漫长的极昼尾声,高纬的阳光斜斜切过冰原,却照不化地表半尺厚的冻土层。高大的将军铠甲上还挂着未融的海冰,连鬓角都凝着白霜。

他看见她蹲在冰裂边,小手冻得通红,正试图用冻硬的窝头喂那只缩成雪球似一动不动的幼兔,大步过来,解下肩头罩在铠甲外面的狐皮披风,扯下内侧柔软的绒毛,裹住受伤的兔腿。后来,她父母寻来,那将军把她和那只刚刚缓过劲的幼兔交回她爸妈手中。

姜玖看得见她眼里的恍惚,声音更加沉郁:“一个会把陌生小女孩的心愿看得比天大的人,你真的相信他会在灾难来临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丢下他的孩子们独自逃命吗?”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陆亿唐猛地撤剑。

剑锋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姜玖,”她冷冷道:“我给你时间,但不会太多。”

“你若不能给我满意的回答,我一定亲手杀了你,给我爹娘报仇!”

姜玖看着地上的剑,缓缓闭上眼,她轻声道:“好,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帮我。”姜玖的声音越来越低,陆亿唐只有凑近她才能听见。

“陆亿唐,只有你能帮我。”姜玖伸出手,好像想要勾住她的手指,却没有力气,松松垂了下去。

“什么意思?”陆亿唐皱眉问,但姜玖陷入了昏迷。陆亿唐低声骂了几句,看见她的伤口又重新晕开血迹,转身叫道:“钱管事!钱管事!”

钱管事很快就点头哈腰跑了进来;”陆姑娘什么事?”

“叫大夫来,你家.....二公子又破皮了。”她指指床榻上的姜玖。

钱管事为难道;”早上太医看完后,就又被宫里娘娘召走了!这会子......怕是不方便。”

陆亿唐气不打一处来:“宫里什么娘娘,生病不找宫里的医生,就指着你们国公府薅!”

钱管事赶紧赔笑道:“陆姑娘,这话可不敢胡说。宫里赵贵妃娘娘,可是我们赵夫人的同胞妹妹,皇上心尖尖上的人。”

陆亿唐冷哼一声:“你那么喜欢,明天把你送进去当个太监,怎么样啊?”她转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姜玖,血迹还在往外渗:“罢了罢了,你速速消失。”

钱管事应声退下,陆亿唐走到姜玖床边,三两下解开她的绷带,接着又褪下染血的寝衣。箭伤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周围的皮肉外翻,因为方才剑尖的刺入,正缓缓渗着血珠,与之前凝固的暗红交织在一起。

她动作粗暴,带着点未消的怒气,可当指尖真正触及肌肤时,动作却僵了一瞬。她抓过旁边水盆里拧干的布巾,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姜玖即使在昏沉中也蹙紧了眉,发出一声轻轻的抽气。

陆亿唐顿了顿,随即更加用力、恶狠狠地擦拭着,仿佛这样就能擦去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愧疚。

“现在知道疼了?你那好舅舅打败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大寒浦的人痛不痛!”

话虽如此,但是陆亿唐知道,这伤是为她挡的。若非姜玖那一撞,此刻躺在这里,或者早已命丧黄泉的,就是她自己。

她甩甩头摒弃杂念,开始上药。包扎时,需要将绷带绕过姜玖的胸前和后背。为了避免牵动伤口,陆亿唐俯下身,手臂环抱住姜玖。距离拉近,她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着草药味的血腥气。

陆亿唐猛地直起身,潦草地打好绷带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她拉过锦被,胡乱盖在姜玖身上,退到窗边,抱着手臂倚墙睡下,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揉了揉眼睛,把身上不知何时盖上的毛毯掀开,愣愣地坐在那里。

她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她总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的事。

梦境里,大寒浦低悬的日光斜斜铺在冰原上,映得地表厚冰发亮。

风刮过冰面时发出呜呜的响,她踩着父亲做的软靴,在冻得坚硬的冰滩上撒欢跑着。

母亲站在半成型的船骨架上,正和工匠们比划着新船的火炮位:“这里,再加一门!”

父亲陆老大在底下仰头看着,眼神里全是骄傲,转头对小小的陆亿唐说:“丫头,看见没?你娘厉害不?等这艘船造好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大寒浦!”

那艘船,线条流畅,龙骨粗壮,炮位密密麻麻,是母亲心血之作,本该是大寒浦的希望。她跳上父亲的肩头,日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那是翊都看不到的,晃悠悠的长影。

梦境最后,她好像还在笑,这笑噙在嘴角,醒来后只剩下苦味。

窗外天已近黄昏,清冷的光线照进屋里,她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看向床榻,却发现上面被褥整整齐齐、空空如也。

那家伙呢?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走到门边,试探着推了推,竟然从外面锁住了。

“搞什么鬼?”她皱眉,心里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不甘心在房间里转悠,推开内室另一扇虚掩的门,后面竟连着一间书房。

书房比卧室更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式书籍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尘埃。

姜玖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书案后,背对着自己。她披着一件深色的宽大外袍,后颈苍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卷宗,还有各类绘制精细的地形图。

她看得极专注,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下什么,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陆亿唐冷眼瞧着她,心里乱糟糟的。刚刚做的梦,和那个关于镇远侯的记忆碎片,像一根根细刺戳在心上,让她又痛又痒,无所适从。

“看够了?”姜玖忽然开口。她没回头,依旧看着手中的卷宗。

陆亿唐哼了一声,走到她面前:“你倒是命大,这么快就爬起来折腾。我该走了。”

姜玖终于抬起眼,烛光映照下,她那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不知是笑还是嗔怒的表情:“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你以为你走得了?”

“你就没有想过,为何我从水牢救出你,路上就会被人偷袭?”

陆亿唐哈哈大笑:“姜玖,我不知道你惹上了什么麻烦,搞得那些人非要你的命。但是我无权无势,平头百姓一个,怎么会有杀手冲着我来?”

姜玖皱眉:“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些人会在你逃跑时,像做好准备一般,一齐对准你?”

陆亿唐一时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她干脆破罐子破摔:“那我就不知道了。俗话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姜玖似乎有些奇怪:“你为何不觉得是岐王派人要来杀你?”

陆亿唐蹙眉厌恶道:“那个岐王就是个色鬼。他让他的手下把我安置到岐王府,我听得清楚。他也不想要我的命,何必派这么多顶尖的杀手来杀我?”

姜玖仿佛也有些意外,话中莫名带了些刺:“他既这样宽宏大量,你为何会在那水牢里冻得半死不活?”

陆亿唐不耐烦解释:“那是他手下的人自作主张,要修理我讨他们主子的好。我估摸着,现在一个个都被处理了。说起来,为何你把我带走,岐王那边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姜玖哼了一声,闷闷道:“照你这么说,你那岐王殿下对你简直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你既这么想他,不如回去,我可以送你一程。”

陆亿唐把胳膊在胸前一环:“我警告你,你不要阴阳怪气的,一副死相,我看着就来气。”

姜玖不再说话,突然起身按下墙上的机关。墙面骤然震动起来,陆亿唐吓得后退两步:“姓姜的,你干嘛!”

墙面转动,露出一个暗室。姜玖自顾自走了进去,陆亿唐按捺不住好奇心,跟着后脚也进去。这暗室的正中间,摆着一面屏风。她们进来时正位于屏风的左手边,这里有一面更大的书架。

姜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张巨大的丝绢,将它铺在书案上。丝绢上画满了复杂的图案、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姜玖看着丝绢:“这是七年前大寒浦一役,我舅舅镇远侯被构陷的疑点。”

陆亿唐凝神看去,却仍然嘴硬:“这什么东西,鬼知道这是不是你瞎编乱造写的。”姜玖不理她,手指落在丝绢上一处画着船坞的地方:“首先是那场船厂大火。”

“官方的说法是,波阎人突袭引燃了船厂。但我找到几个当年侥幸生还的老兵,他们的记忆虽不完全一致,但都同意,大火是从船厂内部多个地点同时燃起的。你想想,波阎人当时还在登陆作战,怎么可能同时在船厂内部放火?”

陆亿唐皱起了眉,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当时烟雾的走势,喃喃道:“火是从船厂里面烧起来的......这没错。”

姜玖道:“大梁兵里,早就有人叛变了。”陆亿唐心中不安,强力反驳:“你说的这个我都知道,但也有可能是抢滩登陆得早的波阎人,这很难说!火烧起来时,船厂无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玖继续道:“我当然不会就这一个。”她的手指指向丝绢上用线缝上的一小片文书:“这是我抄录的,原件被我安置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了。”

陆亿唐凑过去看,只见那文书上写的是关于加急请调粮草的内容,下面的红字批复更加醒目,十分刺眼。姜玖脸上浮现出冷意:“大寒浦守军,战前连发三道请调粮草的加急文书,皆被压下,批复上写的是这几个字——库储不足,就地筹措。”

陆亿唐皱眉:“但是......镇远侯的军队,从来没有在大寒浦筹过粮。”

“不错,”姜玖慢慢点头:“舅舅他,他知道大寒浦岛民生计艰难,又兼流寇作乱,已经自顾不暇。为了放百姓一条生路,镇远侯的兵,是饿着肚子、捡着贝壳啃着树皮打的流寇。甚至好多人战死的时候,肚子里都是石子和树枝。”

陆亿唐没有说话,但脸色变了:“诶,这个文书上,是不是有盖印?能看得出来是谁干的吗?”

姜玖点点头:“是有印,是东宫詹事府的印。”

陆亿唐大惊:“东宫?那是太子的手脚?”

姜玖摇头:“不,印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做了伪印。”

陆亿唐嗤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是假印?难道你和太子的关系也亲密无间,可以随意出入他的府邸?”

姜玖并不理会她:“我见过几百次太子殿下的印章,那印做得很像,但不是。”陆亿唐想问为什么,但姜玖抬起了手:“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我没有骗你。”

陆亿唐捶了捶自己的背,直起了身子:“证据都看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四下环顾,透过屏风下面的空隙,看见另一边似乎立着一架丝绢。简单瞟过去,那丝绢极大,几乎布满了整面墙壁,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墨画满了各种符号、线条和简短的标注。

她转身就往外那边走去。

姜玖一把拉住她,力道大的吓人:“你这人怎么回事!在别人家里这么随意走来走去,你到底有没有点礼数!”

陆亿唐听见这话,气得扭过头来:“礼数有什么用!我要是有礼数的话,你昨天晚上就被你那个后娘整死了,你也活不到现在来欺负我!”

姜玖似乎并不生气,陆亿唐看见她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后知后觉扭过头,屏风隔壁那架丝绢,竟然直直沉入了地下。

陆亿唐不死心,在姜玖刚刚敲的地方一阵猛拍,却没有一点动静。姜玖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别白费力气了。”

陆亿唐冷笑一声:“你的秘密,我没兴趣。但我知道,你多少有点变态。”她凑近,盯着姜玖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姓姜的,你是不是老早就对我芳心暗许啊?”

姜玖后退两步:“你说什么!”

陆亿唐看着她发红的耳根,有种恶作剧成功的快感,继续口无遮拦道:“姜二小姐,老早就对我芳心暗许,调查我的出身、爱好、背景,还有,我喜欢的东西——”

姜玖转身就往门外走,陆亿唐大摇大摆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说:“不惜斥资纹银千万两,也要买下我喜欢的东西!”

姜玖转身,一张脸怔得通红,陆亿唐连连摆手:“你别生气啊,我就随便说说......”见她面色缓和了几分,陆亿唐笑得有些邪恶,继续开口:“刚刚那个房间,肯定是姜二小姐放其他的小秘密的地方。”

“好期待啊!到底陆亿唐会不会喜欢我给她准备的东西?我准备的那些小秘密能不能戳中她的心呢?”陆亿唐模仿着想象中姜玖的样子,转了好几个圈。

“陆亿唐!你给我安分点!”姜玖气得说不出话。

陆亿唐似乎畅快了些,她正准备说什么,外面传来阿毛焦急的声音:“二公子,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