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端着铜制火锅进来时,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铜锅分了阴阳两格,清汤那边浮着葱段和姜片,辣汤这边飘着辣椒和花椒,旁边小几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食材。
基围虾、蛤蜊、鱼片,虾滑——被阿芷搓成了圆滚滚的小团子。
“可算来了!”陆三宝搓着手凑过来,憨憨笑着就要伸手去抓筷子:“阿芷姑娘,实话实说,我从清早训练的时候就盼着这口。”话音刚落,就被陆亿唐轻轻拍开。
“急什么?等锅开了再下!” 陆亿唐把剥好的橘子塞到他手里,“先垫垫,别跟没吃过好东西似的,丢脸。”
陆三宝嘿嘿笑,也不恼,把橘子塞进嘴里,又凑到锅边盯着。
陆亿唐看着窗外:“今年春寒到现在还没结束,雪下了五天了,波阎那边估计更冷。”
“就算巴图丢了脑袋,库尔玛还不是乖乖来求和。”陆三宝哈哈大笑:“不过他早该想到,我们不会答应。”
“被驳回也是应该的。”陆亿唐忿忿道:“又是青澜湾,上次跑到翊都去,大梁就没答应,这次还想要——他们也好意思开口,青澜湾那么重要的地界,陛下怎么可能松口!”
“是啊,说是什么只求大梁能赐青澜湾一隅,”陆三宝哼了一声:“让族人捕鱼耕作,不触碰大梁航道与海防,还愿每年进贡海产。”
他把筷子一拍:“谁信啊!”
陆亿唐开始往火锅里下海鲜:“库尔玛也是走投无路了。寒灾拖垮了波阎的存粮,他不敢进攻,只能寄希望于和谈。”
姜玖望向窗外,目光扫过渔村的方向,妇人们捡完花蛤,正说说笑笑往回走。
雪下得更密了,把海边的老树裹成了个白团子,远处水师营的帐篷顶也积了层厚雪,看着安安静静的。
“发什么呆呢?” 陆亿唐敲了敲姜玖的脑门,又剥了个蛤蜊扔她嘴里:“再不吃,虾滑就要被我哥全抢完了。”
姜玖下意识张嘴接住,鲜美的蛤蜊肉混着辣意在嘴里散开,却没尝出多少滋味。
她拨弄了两下炭火:“库尔玛的使者回去快半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才好啊!” 陆三宝刚把一勺虾滑倒进锅里,闻言抬起头,油星子溅到衣襟上也不在意:“说明他们是真没辙了,人饿得冻得连船都开不动,哪还有心思来惹咱们?”
陆亿唐也跟着点头:“我哥说得对,你就是想太多。就算波阎真来,咱们也能把他们打回去。”
“库尔玛不是巴图,他不会因为一次和谈失败就放弃。”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波阎的寒灾总会过去,等他们缓过来......”不知为何,姜玖总觉得,这安静像结了冰的海面,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话没说完,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哄笑,混着铜锅咕嘟的声响,竟比暖阁里还热闹。姜玖起身掀帘,一股更浓的热气裹着喧腾扑面而来.
整个水师营的空地上摆满了铜锅,每隔几步就支着个炭盆,士兵们三五成群围着火锅,有的剥虾有的添炭,连平日里严肃的士兵都笑着把刚捞的鱼片往同伴碗里塞。
前段时间大家操练辛苦,今日姜玖有意办个劳军宴犒劳犒劳。她没多说什么,顺着营地往前走。一个年轻小兵见了她,赶紧端着碗凑过来:“姜副统领!您尝尝我们这调料!加了花生碎,可香了!”
姜玖笑着摆手,指了指自己:“刚尝过了,确实好。你们多吃点。” 低头瞥见另一个士兵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包扎的伤口,便叮嘱道:“伤口别沾着热蒸汽。”
刚跟几个小兵说笑完,看见陈景渊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支着个小铜锅,锅里的蔬菜正滚得冒泡。他手里捏着双木筷,嘴上沾着点辣油,面前还堆了小半碟空蛤蜊壳,吃得正香。
“陈将军倒会找地方,这儿避风,还能踏实吃两口。” 姜玖走过去笑道。陈景渊抬头见是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副统领坐!刚想喊你过来。”
“刚在暖阁吃多了,过来透透气。” 姜玖靠在槐树干上,目光扫过远处扎堆吃火锅的士兵:“周德彰那批人,你没再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吧?有没有人私下盯着军械库或者船坞的?”
陈景闻言顿了顿:“军械库现在都是咱们自己人守着。姜统领放一万个心。”
姜玖慢慢道:“红卫舫那边也一样,别让人靠近船坞,尤其是我们的新船。”
“您叮嘱多少回了!” 陈景渊笑着摇头,“船坞入口那岗哨,我让他们连亲娘来了都得验,绝漏不了风。再说这雪下得这么大,波阎探子就算想来,也得先过咱们的巡逻队,连浅海都靠近不了。”
*
春末的海风已带点微微的暖意。
晨雾裹着春末的暖意,在青澜湾的滩涂上蔓延,雪化后露出了黑褐色的软泥。刚冒头的马齿苋顶着露珠,泛着嫩红。
波阎熬过寒灾,再度遣使求和,愿加三成贡赋换青澜湾浅海捕鱼权,依旧被翊都驳回。
这三月里,红卫舫秘造五十艘飞燕船,藏于隐蔽湾坞。斥候队同样层层布防,严密值守。
太子萧聿坐镇水师营半月,手下的人摧枯拉朽般揪出了萧聿安插的暗线 —— 有军械库的库管、巡逻队的哨长,甚至还有两名校尉。
这些人平日里藏得极深,有的负责传递军械动向,有的暗中修改巡逻路线,全靠程墨提供的暗线和太子的暗卫配合,才得以抓获。
“已按殿下旨意,将抓获的暗线押往翊都审讯,关键岗位全换成我和陆校尉的亲信。”陈景渊站在太子身边汇报道。太子望着营区内整齐的营房,点头道:“做得好。但不可掉以轻心,萧聿经营多年,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他顿了顿,补充道:“军械库、船坞、湾坞这三个要害之地,每日换防两次,口令一日三换,绝不能给人可乘之机。”
“是!”陈景渊领命而去。
姜玖望着远处的湾坞方向,神色有些恍惚。她始终惦记波阎的动向,总觉得库尔玛的求和与平静,透着几分不踏实。
“姜玖,你在发什么呆?” 太子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最近时常走神,莫不是在担心波阎那边另有图谋?”
姜玖回过神:“臣只是在想操练的细节。”
太子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摇头:“不必掩饰,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不过你放心,你担心的事,已着手布置了。”
他望着平静的海面,缓缓道:“库尔玛虽属主和派,但其求和要青澜湾,触及海防根本,父皇与我都绝不会退让。但我们也不想再动兵戈,毕竟大梁百姓与水师将士,都经不起再一场战乱。”
“所以我向父皇提议,不与他和谈,而是分化波阎内部。” 太子语气沉稳:“我已让外交司派出使者,挑动库尔玛与温和派的矛盾。库尔玛仍旧想着特权,温和派只求安稳谋生,分歧本就存在,我们只需在后面推一把。”
他补充道:“牵头对接的人,你和陆亿唐都认识。”陆亿唐凑上前:“不是跟他们谈,是让他们自己掐起来?那牵头干这事的人是谁啊?”她皱眉:“不仅得能说会道,还得懂波阎内部的门道吧?”
太子轻笑,卖起关子:“你便猜猜看?这人,说来与你还有些渊源。”
陆亿唐猜了三十多个答案也没猜中,最后还是太子失了耐心。
“谭木明??”陆亿唐和姜玖面面相觑。
“正是他。” 太子点头,“我举荐他进外交司,就是看中他擅长沟通、懂波阎语言,还能精准拿捏人心。此次让他牵头,就是让他对着温和派说库尔玛的坏话,再对着库尔玛说温和派的坏话,两头点火,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
陆亿唐恍然大悟,不禁失笑:“难怪是他!这活儿比画图纸适合他多了!那他现在进展怎么样?”
“库尔玛那边起了疑心,开始提防内部,已经暂缓了对大梁海疆的试探。” 太子很是笃定:“再过些时日,他们内部嫌隙加深,要么库尔玛被温和派牵制,要么两派反目,波阎自顾不暇,自然不能再犯大梁。”
太子继续说:“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不退让,也不开战,只让波阎内部为了各自诉求争斗,最终坐收渔翁之利。你觉得呢,姜玖?”
姜玖:“是,此举高明。”
陆亿唐看了她一眼。她太了解姜玖,虽然表面赞同,但是似乎并没有完全信服。
*
清晨。
隐蔽湾坞的闸门缓缓拉开,姜玖站在湾坞高处。下面的景象,让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五十艘飞燕船列成五排,整整齐齐泊在湾内。
船身刷着灰漆,船舷两侧的连射铳泛着幽光,铳口齐齐对准海面。三角软帆还没完全展开,只松松搭在桅杆上,帆角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每一艘船的船尾都刻着小小的 “燕” 字,有的是红漆,有的是黑漆。
“开帆!”
陆亿唐站在最前排的 “飞燕” 号船首,手臂高高扬起。话音刚落,五十艘船的软帆同时展开,像五十只飞燕突然张开翅膀,灰白色的帆面被风张得满满,带着船身缓缓移动.
霎时间,海面被划出五十道银亮的水线。连射铳手们半蹲在船舷边,动作划一得举起铳身,对准湾口的浮靶。
舵手们脚踩船舵,船身转向时很稳,连溅起的浪花都连成一片。
“放铳!”
一声令下,五十支连射铳同时轰鸣,铅弹像雨点般射向浮靶。浮靶瞬间被击穿,湾内的士兵们顿时爆发出欢呼。
陈景渊站在姜玖身边,忍不住拍着栏杆叫好:“统领,您看这阵仗。五十艘船连帆都齐得很,铳箭衔接比上月更快。波阎要是敢来....不对,他们连湾口都进不来!”
姜玖看着下面涌动的船阵,看着士兵们雀跃的模样,心里那悬了三个月的不安,终于悄悄落了些。
她清楚太子的全盘谋划:先借周德彰走私的把柄牵制他,拔除萧聿与穆执钧安插在水师的这颗钉子,顺势肃清水师内部异己,再派谈判使节潜入波阎,策反对库尔玛统治不满的高层贵族,分化其内部势力,最后不费一兵一卒安宁海疆。
看起来,太子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波阎近期的沉寂都像是在印证计划的推进。
谭木明那边的消息传来,说是库尔玛正忙着压制主战派,消化谈判派的提议,看似局势向好。
可姜玖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落不下去。
她怕策反的波阎贵族并非真心归降,只是想借大梁的势力夺权,日后反戈一击。怕周德彰背后的穆执钧早有后手,看似束手就擒,实则在布更大的局。最让她不安的是,这场所谓 “不费一兵一卒” 的谋划,会不会让大寒浦的百姓再遭兵祸。
这份不安她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说。陈景渊是太子亲信,自然唯命是从。陆三宝心思耿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剩下的水师将领,各有各的算计,更不可信。
“歇会儿吧。”
陆亿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是刚温好的鹿乳和粗粮饼,走到姜玖身边,将食盒递过去:“士兵们练了一上午,再练下去该脱力了,你的嗓子也哑了。”
姜玖低头打开食盒,声音很轻:“不练不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陆亿唐靠着高台栏杆,目光落在下方休整的士兵身上,随口道:“姜玖,你在想什么?”
姜玖没有否认,只是抬眼看向远处的海面。天光下,五十艘飞燕战船并排泊在港湾。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波阎这几日安安静静,倒像是真要顺着台阶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萧聿不会这么容易认输,库尔玛也未必能压得住主战派。局势怕是比看起来更凶险。”
陆亿唐沉默片刻:“姜玖,我觉得你应该把太子带来的兵也练起来。”
姜玖眼睛倏然一亮。太子带来的那支队伍,个个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好手,并且从武器到船只,全部都装备精良。她一直没敢动这个念头:一来怕越界,毕竟那是太子的直属兵力,自己贸然插手训练,引人猜忌。二来也存着顾虑,这支队伍与水师士兵互不熟悉,万一练不到一处,反倒成了隐患。
可陆亿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的死结。陆亿唐靠在栏杆上:“不管是水师的兵,还是他带来的人,到头来都是一个用处。现在看着是两拨,真到了要紧关头,若是配合不上,给敌人钻了空子。”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姜玖脸上:“你怕策反的人反水,怕箫聿留后手,那咱们就把能攥在手里的力量都攥紧。太子的兵底子好,跟咱们的人混编着练,说不定能磨掉派系隔阂,至少能让他们熟悉飞燕船的战术。”
“万一到时候真有事,战船配上齐心的兵,才是真的稳妥。”
姜玖心中一紧。陆亿唐总能一针见血戳中她那些藏在心里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顾虑。
“你说得对。” 她抬眼时,眼底的沉郁已褪去:“是我顾虑太多了。”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对着台下高喊:“陆三宝!”
陆三宝正跟士兵们交代着什么,闻言立刻快步跑上高台:“二公子!”
“你立刻去对接太子的亲信队统领——” 姜玖命令道:“就说我要整合兵力,两拨人混编分组,水师士兵带他们熟悉飞燕船的操作和冰海战术,他们教水师士兵京营的格斗技巧,从今日起,一同训练,一视同仁!”
青澜湾的渔灯节,是沿海百姓盼了一年的日子。
这节日说起来也简单,早年渔民为了祈求出海平安,每到春末渔汛前,就会扎渔灯、挂灯、放灯,给归人引路。日子久了,就成了习俗。
陆亿唐拽着姜玖往滩涂跑时,天边刚染了层浅金。她穿了件月白短衣,裤脚卷到膝头,露出沾着泥点的脚踝。
“再快点!晚了就看不到它们抓鱼了!”
姜玖跟在她后面,走得慢悠悠的,语气有几分不信:“当真能看到?”
她们在滩涂边站定,几个孩子围过来,拽着陆亿唐的衣角:“姐姐,海獭真的会来吗?”
“肯定来。” 陆亿唐蹲下身,把手里海芙蓉分了分:“给你们,这个能招海獭。”
她转过头对姜玖说:“我小时候,总是渔灯节前几天,海獭来浅海抓花蛤,圆滚滚的,眼睛亮得像灯珠。”
姜玖抱起了胳膊:“陆亿唐,我今天可是推掉了很重要的......”
话音刚落,远处的浅海突然溅起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