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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断绝

一群百姓涌了进来。最前面的是那日波阎屠村被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往点将台走。后面跟着扛渔网的汉子、抱着孩子的妇人,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人,都是青澜湾和附近村镇的百姓。

这是陆亿唐沿着海边跑了几里地集结来的。她见姜英动了真格,知道硬拦没用,便转身往村镇跑。

那些受过姜玖恩惠的百姓,一听姜玖要被打,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跟着来了。

老妇人仰着头:“姜统领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啊!前几日波阎人烧渔村,是她带着飞燕船冲在最前面。红卫舫收留我家孤女做工,管吃管住给工钱,让孩子能活下去 —— 以前的将领,见了波阎人就跑,连我们的渔船都要征用,征用了就再也回不来!”

后面跟着的汉子高声附和:“是啊国公爷!姜统领还教我们做盾牌,说万一波阎人再来,能多一条活路。她打仗时特意嘱咐士兵,不许踩坏我们的庄稼,战后还让陈将军给伤亡百姓发抚恤 ——”

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往前挤了挤,怀里的孩子攥着个小小的木船模型,是红卫舫女工教做的:“我男人去年被波阎人砍伤,是姜统领让人送的伤药,还让红卫舫的姑娘教我做工——”

台下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难掩脸上的激愤,纷纷往前凑了凑,虽然没说话,却用行动站在了百姓这边 —— 他们的副统领,不该受这样的羞辱。

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姜玖满是血痕的脊背上。

姜英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好,好得很。” 姜英冷笑一声,把马鞭扔在地上。

他盯着那面 “姜” 字旗,上前一步,指着旗子:“把这旗子换了。”

“黔国公府,没有你这样擅断专行的子孙。”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姜家人。这‘姜’字,你不配用。”

他转身就往台下走。

“我再说一遍,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姜家人。”

话音刚落,姜英已走到营口,翻身上马,马队扬尘而去。

*

帷帐拉得严实,却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烛火明明灭灭,被漏进来的丝丝寒风扰得发颤。

陆亿唐坐在榻边,捏着沾了药膏的棉絮,小心翼翼往姜玖的伤口上涂。

“疼就说,扛着有什么了不起的。” 陆亿唐嘴上嗔怪,动作却放得轻柔:“话说,你父亲下手也太狠了,就不能留几分情面么,话也说得绝情。”

姜玖没说话,侧脸贴在枕头上,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有几分空濛。

屏风外漏进些细碎的声响,是阿芷和阿毛在低声说话。

“我特意带了府里晒的笋干,还有老厨子传的炖肉方子,马上就去炊事班做个笋干炖肉,给二公子补身子。” 阿芷的声音带着点雀跃:“还有炖了三个时辰的羊肉汤,放了驱寒的姜片和枸杞,还烤了油酥饼,外酥里软,肯定合二公子胃口。”

“就你能耐?” 阿毛嗤了一声: “我把二公子常看的《武经总要》带来了!”

接着是一阵解开包裹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懂什么!” 阿芷好像轻轻拍了他一下:“哪有上来就让病人看书的!二公子受了伤,得先补身子才能看书!再说,陆大人也得吃啊,她今天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肯定也没顾上吃饭。”

说到这里,阿芷又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嗓门,语气有点八卦:“你说...... 二公子和陆大人,是不是有点不一样啊?怎么我看着,总觉得.....”

阿毛自是知道姜玖的女儿身秘密,闻言嗤了阿芷一声:“就你能耐,别乱点鸳鸯谱!”可顿了顿,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不过你别说,陆姑娘是真对二公子好,换别人,谁会为二公子的事这么上心,今天想的那叫来百姓的法子,是真的稳住了军心。”

阿芷瞟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笃定,“反正只要对二公子好,我就认,二公子身边能有个真心人,我也放心。”

阿毛轻轻嗤笑:“瞧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二公子的娘亲似的,真是瞎操心。”

阿芷也不服输:“你懂什么?”

眼看两人的对话越来越离谱,陆亿唐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故意推了推姜玖。

“好了,别趴着了,坐起来吃点东西,帐外那俩都快把帷帐盯出洞了。”

话音刚落,帷帐被轻轻掀开,阿芷端着食盒快步走进来:“二公子,陆大人,正好赶上热乎的!”

食盒一打开,羊肉汤的鲜香就盖过了草药味,翠绿的葱花浮在奶白的汤面,油酥饼还冒着热气,旁边小碟里的梅子红莹莹的。阿毛跟在后面,瞟了一眼那食盒,咽了咽口水,缩回了脑袋。

他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发毛的《武经总要》,挠了挠头:“我想着您在营里闷,就把书带来了,闲了能翻翻。”

陆亿唐点了一下阿毛的脑袋,又拉住阿芷:“你们一道吃吧。”

姜玖躺在床上,陆亿唐和阿芷阿毛围坐在桌前。

羊肉汤、笋干炖肉......这都是来了西北之后,想都没想过的美食。

陆亿唐大快朵颐,脑袋上都冒了些汗珠。阿芷阿毛也吃了些,阿芷看姜玖一直闷闷的,便和阿毛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陆亿唐。

阿毛带头道:“二公子,陆大人,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

陆亿唐点点头:“你们赶紧去休息吧,别担心你们二公子。”

阿毛和阿芷退下后,陆亿唐拿起一块油酥饼递过去,见她没接,直接往她手里塞:“发什么呆呢?阿芷炖了三个时辰的汤,再不吃就凉了,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姜玖这才回过神,接过饼,却没咬。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一片空茫,不像平时那般清明。

“姜玖......” 陆亿唐放下汤碗:“你怎么了?”

姜玖指尖捏着饼,慢慢开口:“我总觉得奇怪。”

“父亲为什么要把阿芷和阿毛带来。”

她抬眼,目光扫过帐门口,阿芷正帮着收拾外间的杂物,阿毛在给士兵们分发草药,两人都没注意帐里的对话。

“阿芷是府里的丫鬟,阿毛是我的随从,按理说,他来西北训我,不该带他们来。”

陆亿唐咬着饼,含糊道:“可能是他们自己跟来的?”

“还有,” 姜玖的眸色沉了沉:“他过得不好,头发白了许多,我离开翊都不过半年,他却像老了十岁。”

陆亿唐没细想过这些,可被姜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吃完饭,阿芷进了帐子,烛火映着她轻快的身影,碗碟归拢得整整齐齐,正要掀帘退出去,却被姜玖叫住了。

“阿芷,” 姜玖随口问道:“府里最近怎么样?”

阿芷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府里挺好的呀…… 就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是赵夫人最近总不在家,说是走亲戚,可去了快一个月了还没回来。往日她走亲戚,最多十天半月就归了。”

阿芷的声音带着点担忧:“国公爷最近像是心事极重,常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连珣少爷去请安都少见他应门。府里的炭火也比往年省了不少,下人们夜里值夜,都不敢多添炭盆。”

“月例呢?”姜玖温声补了句:“这个月的月例按时发了吗?”

阿芷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说起这个…… 我前几日去账房领月例,管事的支支吾吾说账目有些乱,暂时发不了,还说上个月有好几笔开销对不上,正在核对。”

姜玖的眉头轻轻蹙起: “赵夫人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芷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走的前几天,跟国公爷吵了一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天我在后院帮忙,就听见书房里吵得厉害,后来赵夫人红着眼圈出来,没过两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帐内静了静,烛火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晃动,映得姜玖的侧脸一片沉郁。

陆亿唐看着姜玖的模样,心里也泛起嘀咕:“难道是府里出了什么事?你父亲有意没跟你说?”

姜玖对阿芷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辛苦你了。一路跟着过来,肯定冷坏了,晚上让他们多给你找些炭火。”

阿芷应了声 “不辛苦”,又偷偷看了眼姜玖的脸色,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帷帐落下时,陆亿唐看着姜玖眼底的深思,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父亲和赵夫人的事,跟他今天来西北有关?”

姜玖抬眼,笃定道:“不止有关。我早该想到的。府里的银钱周转出问题了。”

陆亿唐坐直身子:“什么银钱周转?赵夫人在赚黑心钱?”

“嗯。” 姜玖点头: “赵夫人一直瞒着父亲,跟着萧琰走私各种财物,借着黔国公府的名头做掩护,府里不少说不清的进项,都是这么来的。”

她早有察觉。前两年在翊都,就见过赵夫人与萧琰的人私下接触,账本上那些对不上的款项,多半都流向了萧琰的暗线。只是那时她专注于查舅舅的旧案,又顾忌姜珣的面子,没深究这位继母的勾当。

“那怎会突然周转不开?” 陆亿唐不解,“难道路子出了纰漏?”

“估计不是纰漏,而是牵扯太深。” 姜玖的目光沉了沉,“萧琰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南边兀度作乱要军费,京营调动要开销,他要立功心切,怕是把赵夫人的走私渠道当成了提款机。要么是抽走了大部分利润,要么是渠道暴露被查,可能还替他担了老大的亏空。”

阿芷说账房报款项对不上,库房银子紧张,父亲心情郁结,与赵夫人争吵后对方便离家.......

这一切串起来,赵夫人多半是为了填补亏空,或是躲避萧琰催逼,才迟迟未归。

姜英查到赵夫人走私的底细,查到她与萧琰勾连之深,查到府里的资金早已被掏空,甚至可能因为这层关系,被萧琰绑上了战车。黔国公府看似安稳,实则早已站在了悬崖边。

“所以他才来西北。” 陆亿唐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点恍然:“他觉得黔国公府要大难临头,怕你被牵连,才故意演这么一出,跟你划清关系,让你能置身事外?”

姜玖道:“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他问个明白?” 陆亿唐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玖摇摇头:“先扳倒周德彰,拿到他通敌的证据,稳住西北的局面。等这里......”

“不行!” 陆亿唐一把握住她的手:“什么叫不是时候?你父亲演这么一出苦肉计,你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姜玖皱起眉,拨开她的手:“这只是猜测,他大约并不是这样想。更何况,若他当真如此...刻意瞒着,就是不想我掺和进去。”

“那是你爹,你就不想当面问问他,他是不是装的?要和你断绝关系是不是违心的?你怎么这么冷漠?”陆亿唐急道。

姜玖别过脸,显然也生气了:“问了又如何?除了让他更难办,还能有什么用?”

“至少让他知道,你知道他的苦心!” 陆亿唐的声音拔高了些。

陆亿唐见姜玖不为所动,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看来,好好说是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