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苏窈迩失眠了。
董信子鼓足勇气坦白的话萦绕在耳边,时钟响过凌晨十二点,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把头捂住,胸口钝钝地痛,脑里不断重现夜晚听到那番暗恋告白的情景。
她当时陷进惊愕里,迟迟没有回过神,路惟炫倒是反应得及时,但依旧慢了一步,董信子顺应他的目光向身后看去,一瞬间的表情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情里满溢着不敢置信、羞愧与歉意。
路惟炫的手拽上董信子的袖口,试图镇定她的情绪。
但被狠狠甩开了。
记忆定格的最后片段,是她单手捂住脸不顾一切地跑出KTV。
路惟炫本就低颓的金发彻底塌了下去,长吁短叹里是纵使多智如他也未曾料想到的少女心事。
苏窈迩终于反应了过来,不加犹豫地转身,便要去寻她。
这一次路惟炫反应得迅速,紧紧扼住她的腕,沉声道:“你现在不能过去。”
苏窈迩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她反方向拧着他的力道,眼眶瞪得通红,眉间潮湿化雨,声嘶力竭道:“放手!”
“她刚刚坦白完一切,又不小心被你听到了,状态正混乱着,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
苏窈迩被董信子毫无预兆的暗恋信息冲击得太猛,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也听不进路惟炫的任何话,前半夜积攒的矛盾被后半夜的导火索引燃,她偏要和他反着来:“路惟炫,我叫你放手!我怎么样不需要你教!”
她用了大力气,路惟炫又舍不得把她手腕攥得太紧,只得加重语气:“所以呢?你这样去找她能做什么?你、她、我,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段暗恋注定无疾而终,你现在靠得她越近就越折磨她!”
语调尖亢,往外溅着点火星。
这大概是认识路惟炫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听他对自己发脾气。
苏窈迩愣了一下。
仅这一下的时间,少年温暖高大的身岸整个向少女扑来。
雪松的清冽与茉莉的淡甜撞了个满怀。
他抱住她,以这样的方式留住她。
苏窈迩不自然地动着,在他怀里挣扎了一阵,蓦地,眼泪的阀门像被切断一样,涟涟泪水涌发如泉。
读懂董信子眼里的歉意后,她的亏欠比她更甚。
她边哭,边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信子她……”
“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事,你不要自责。”
路惟炫等她发泄完心里突然被砸满的情绪,才开始用手慢慢安抚她的背,轻声道:“你不要觉得对不起信子,她今晚既然跟我说出来了,就说明她想往前看了,如果你刚刚追出去哭、道歉,她反而会有压力。”
苏窈迩还在哭着,起初是路惟炫两只手紧紧抱着她,慢慢地,她的两只手也挂在了他的衣角间。
她抽泣着说:“我确实不喜欢女孩子,但我要是能早一点知道信子的想法,我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承担这么多,而且刚才……刚才我还傻站着什么话都没说,她一定觉得我在怪她。”
“她不会觉得你在怪她,她更不会怪你。”
见她过渡了情绪失控的十五秒,路惟炫很快松开怀抱,不再做这等趁人之危嫌疑的下流行径,他弓起身,肩微微向上提着,眼睛和她的眼睛持平,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说:“窈迩,你在她心里和在我们心里一样,都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我们不会误会你,但你要允许信子用一点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曝光。”
董信子是苏窈迩认识时间最短、但却最交好的一个朋友,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是迥异而互补的,一个成绩出众,一个才艺显著;一个温柔解意,一个冷艳骄烈,像共生的茉莉与玫瑰,自相识那天起便依偎着生长与绽放。
她们两个都是彼此内心最重要的人,重要程度甚至超越了路惟炫之于苏窈迩、陈扶光之于董信子。
一个太过在意的人有时会像一盏纯白的琉璃,皎洁而易碎,当那段默契得像童话的关系遇见考验时,她们总因为重视,从而会担心自己在对方心里得不到同样至高无上的位置。
“但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不是为了得到,窈迩,能量守恒,你相信她,她才会相信你。”
路惟炫略带凝重地虔诚着目光,细心调节着窈迩的惊慌、失措。
两个女生都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会有不确定的感觉很正常,连路惟炫乍停到董信子的聊表心意都来不及做表示,总不能指望她们成熟体面,像个麻木的大人。
有时候哭一哭也不是坏事。
那些春水东流的怅惘心思,伴着眼泪,发着咸,哭出来也就纾解掉了。
他又轻轻贴了贴苏窈迩的雪肩,柔声提了一个建议:“阿光去陪信子了,我认为你也需要平复空间,时候不早了,先回家休息一晚,好不好?”
苏窈迩沉默了好一阵。
路惟炫耐心十足地陪着她,只是她的经久无言让他越来越拿不准,到后面他自己都快妥协了,索性她要决定去找董信子,他就带她去。
然而,她轻轻嗯了一声,采纳了路惟炫的提议。
沉默的时间里,她想了很多。
那些氤氲在心头的千丝万缕、有关于信子孤独单恋的蛛丝马迹慢慢浮现。
天台上夕阳落沉的夜、耳机里她亲手调过的旋律、明处的眼神回避、暗处的欲言又止、只和她许过的誓、只被她看过的痣……
原来在这座北方的城市,早有一个人赶在路惟炫之前就抛下了世界爱她。
淡泊如水的凉夜,窗外秋风习习,苏窈迩的五感皆被情绪煽动得敏锐。
很快,便嗅到了书桌上那一枝腐坏的百合花。
她一直记着这是信子送她的花,于是花瓣枯萎也舍不得扔,兀自放着,却在今夜忽而散发一片回光返照的馥郁香气。
心脏的某处柔软扫过一层风。
深夜的枕巾星星闪闪,少女懊泣。
原来过了这么久,她才终于明白赠花的花语。
原来百合枝干处被气球绳绑起的仿制蕾丝,拆开洗净,是董信子除了一颗真心便一无所有的十七岁。
那些美好的、**的、潜滋暗长的细腻,飞过梅雨、时光与悉数的少女,载着夏秋之交衬衫季节的爱本位主义,终于选在了深秋郁结的晚夜远渡自由的汪洋,撞向性别的岛屿,这场甚至没来得及合拍一张双人照的孤独暗恋,在书桌旁的百合软烂最后一片叶子时,彻底在苏窈迩的心里分崩离析。
……
一夜都睡不好,第二天早早醒来,苏窈迩发现自己眼睛肿得通红。
她的心情还处在一种忧伤难言的低迷里,素面朝天,裹着厚被,打不起什么精神。
熬到正午,手机响了消息。
她解锁查看,是徐祺发来的:【我今天下午要走了,不送送我?】
对方是徐祺哥,她一定要送。
于是起床洗漱,强打着状态化了个淡妆,换上一身适季的棉裙,陪徐祺哥从他租住的公寓走到了白岛高铁站。
徐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显得身材格外修长,手里端着两杯热拿铁,递给她一杯后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不禁好奇道:“昨晚上没睡?”
苏窈迩不想说出来让他担心,嘴角扯了扯笑:“没,睡得晚了点。”
“噢~”徐祺装作了解,但很快就拿拿手点了点她额头,语气笃定道:“骗人。”
被拆穿了,她也不恼,反倒真心实意地笑了两声,问道:“从小就瞒不住你,徐祺哥,我什么时候能不被你一眼看透啊?”
她这话问得随意,但徐祺还真的思考了一下才回答:“大概,要等到你完全不再依赖叔叔阿姨的照顾,身心都脱胎换骨了一遍,在已有的优秀上多几分人间烟火气之后吧!”
苏窈迩听得一知半解:“什么意思?你说我现在不食人间烟火吗?我很清高?”
徐祺笑了笑:“当然不是了,你怎么会清高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窈迩呢,从小就是个小公主,心地善良单纯,尤其不擅长撒谎,所以一旦心虚大家都看得出来。”
两人相伴着走了几步,踩过深秋的枫叶,他才开口回答她刚刚的问题:“不食人间烟火未必就是清高,也许会是幸运。我刚刚说的那些条件,真正实现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会很辛苦的,你不需要那么辛苦。”
他说完,领先苏窈迩半步的距离戛然停,脚步右转,手掌握拳往她脑上碰了碰。
任谁都没有料到一向沉稳知礼的徐祺会做这样一个亲密动作。
苏窈迩头往后缩了缩,小声抗议着他方才的话:“可是走辛苦的路,也是一种人生啊!”
他感受到了她的缩躲。
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当时在医院,路惟炫发着低烧一阵剧烈咳嗽后,她上前主动帮他拍背顺气、自然而然喂他喝水的画面。
徐祺站在一旁看着,心里莫名地有些不适。
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怎么轻车熟路地照顾起别的浑小子了?
他咽了咽点滴的涩意,听见她的话后笑容灿烂起来:“行啊,如果你一定要走辛苦的路,那就先辛苦好当下,努力考一所好大学吧!”
苏窈迩揉了揉刚才被他摸过的头顶,嘁了声:“你一个清北直博生,在你眼里哪有好大学啊!”
“当然是清北咯!”
他音色醇厚,在肃杀的秋也像春风拂过耳间,鼓励道:“窈迩,我很希望一年半以后成为你的同校学长,你完全有这个潜力,天资,努力,哪样你都不缺。”
苏窈迩的心跟着徐祺哥这波澜不惊却循循善诱的话跳了跳。
她扬起脸,终于露出了一个和昔日一样的盈盈笑脸,扑扇着眼睫问:“徐祺哥,你真觉得我能行?”
徐祺班次的高铁开始检票了,大屏上红字变绿,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再抬头,温润又坚定地答道:“十八岁,我们清北见!”
十八岁,是苏窈迩的十八岁。
清北见,是徐祺约定的承诺。
在这样一个风华正茂、把学业看得什么都重的年纪,约定好这样一个承诺,不亚于将整座青春付之一炬。
苏窈迩愣了愣,迷茫很快化作一股动力。
没错呀,一年半以后的高考日,正是她十八岁之时。
她那么年轻,那么有天分,又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理应漂漂亮亮地赢!
她深吸一口气,前一步。
挺着骄傲的胸脯,婉约的语气里充满未来可期的豪迈自信:“好,十八岁,我们清北见!”
徐祺赞许地竖了个大拇指。
又看了一眼手表,他说:“我真的要走了。”
不过临走前还是不放心,又或许是舍不得就这样离开,他折返两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一直高悬的话,说道:“窈迩,还有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叮嘱,但我想我应该说。你要小心路惟炫那个年轻人。”
苏窈迩眸间重新盈起的盎然转成一丝疑惑。
徐祺尽量客观地长话短说:“一方面,他跟你是很像的人,我不否定他的优秀,也真心认为他会走到很高很高的位置,他是个鸢飞戾天的理想主义者,不实现目标不会罢休的;可另一方面,你们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窈迩,你很干净、也很幸福,但他不一样,他世故又复杂,身上背着很多秘密,你们两个做朋友是最好的,再进一步……”
他叹了口气:“我担心你会受到伤害。”
苏窈迩眼里的疑惑再度转变,成为挣扎。
有些苏静深叔叔告知他和苏阗的事,徐祺不愿窈迩沾染进来,所以没有说,叮嘱带到,他扬了扬手:“我走啦,拜拜!”
“再见,徐祺哥。”
她轻轻扬了扬手,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也是发自内心的。
她知道不管徐祺哥怎么说,终究是为了她好。
可直到目睹他下楼梯坐上高铁,苏窈迩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人流喧嚣的高铁站自言自语道:“不会的,徐祺哥。”
“你说得对,路惟炫不是个完人,优秀但傲慢,重视母亲、朋友,却轻蔑普通人与爱情,他这样的人是很容易走极端的……”
“可是,我是先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依旧喜欢他。”
直到此刻,在经历了董信子忍着异视与断交的可能性剖露心意、察觉到徐祺呵护以上的一丝例外暧昧,站在把人放得很小、世界放得很大的行色匆匆的高铁站,一个人轻声细语地自说自话着,苏窈迩才终于敢坦荡地承认这份早已憧动太深的感情。
既然已经无法控制这份喜欢,那便落子无悔。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无尽的远方,吐出最后一句话,像是隔空回应着徐祺,但更多是对内心的忠守:“能量守恒,我喜欢他,正像他喜欢我一样。这是他教给我的道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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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Lu Wexix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