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时间飞跃着,转瞬就要进入十一月,第二次月考在即。
其间发生了一件事,影响力之轰动连高二1班这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尖子生都在课下窃窃私语。
“所以那绑架案是真的?”
“真的!据说那天去了一百多号人,有学生、混混、警察,还有穿着西装的律师和商人,闹得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的,景安之差点打死绑架他女朋友的人!”
“……”
窗外落了雨,天阴灰灰的,呈现出一种浓郁的雾色,大雨噼里啪啦落在窗框外的一层红砖上,朝教室角落微微渗了点潮,透明玻璃上洒满了斜渍。
苏窈迩抬起左胳膊,扶着脸,正在思考一道物理电磁学大题。
题目当然是路惟炫为她整理的,信子获救后,他们的生活很快回归正轨,读书、备考,短袖彻底换上长袖,还在外面加了一件外套。
她淡淡拢着眉,专心致志地解完这最后一道大题。
路惟炫给她总结的错题本,她已经全部做完了。
新一期错题本迟迟没有更新。
快到午餐时间,陈扶光回了班。
他嘴角沾着个血口子,看起来不严重,但结合近来校内沸沸扬扬的传闻,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也有胆子大的,凑到他身边不带眼力见儿地询问此事,结果脖子被陈扶光勒住,语气不善地警告道:“不该你打听的就别打听!怎么着,你知道了是要为民除害啊还是要为虎作伥啊?”
男生脖子被勒得通红,拍拍他手臂,认了怂。
苏窈迩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他。
陈扶光充满戾气的眼立马生出些温度,笑嘻嘻道:“还是嫂子体贴!”
似乎是从接信子回来的一刻起,陈扶光对她的称呼就改成了“嫂子”。
苏窈迩听得头疼,但每每解释又免不了被调皮的男生开玩笑,索性由他去了。
她见陈扶光把创可贴按在嘴角,痞帅颜值不受影响,反而因这一道若隐若现的伤添了几分危险的魅力。
她轻声问:“这段时间怎么没见路惟炫?”
陈扶光抬抬手,叹了一声:“唉,不是在处理喑姐被绑架的事嘛。”
他口中的“喑姐”,是景安之的女朋友姜喑,苏窈迩从路惟炫口中听过一些他们的故事,据说是两个相互救赎的少年,姜喑是个有点名气的小网红,前段时间遭人构陷被造了很过分的黄谣,至于景安之,他和董信子一样,是个原生家庭极其不幸的少年,罹患重度双相情感障碍,两个小苦瓜直到在私高遇见了彼此,才慢慢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苏窈迩心一紧,语气染上些急,追问道:“传闻是真的?景安之学长的女朋友真的被绑架了?”
陈扶光深深看她一眼,点点头,讲明来龙去脉。
“景爷一直有个不对付的混混叫赵子潮,他们两伙人也打了好几年了,赵子潮这个人没底线,五毒俱全,但除了手段阴损他没什么其他本事,斗不过景爷,所以就铤而走险绑架了喑姐,后面因为景爷父母的身份问题又不断发酵,蝴蝶效应吧,扯进去了不少白岛高层。”
他说得简略,但把重点都表达了出来,苏窈迩知道陈扶光跟在路惟炫身边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他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就说明这起绑架案已经发酵到了不可控的程度。
她听得心惊胆战,良久才问:“那姜喑学姐人有没有事?”
“那倒没有!”
陈扶光摆摆手:“景爷、炫哥还有任蔚哥,他们三个圈子很大,动作也很快,喑姐平平安安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后续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说到这,他抬眼望了窈迩一眼,犹豫了犹豫,还是吐露了实情:“听说你爸爸已经在关注这件事了。”
苏静深是白岛市.委.书.记,全市一把手。
到他这个位置,许多事只需宏观调控即可,如果姜喑遭到绑架仅仅是一起恶**件,那就算行为再过分,受害者已经平安获救的前提下也不会引起他亲自关注。
所以后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苏窈迩的黛眉缠到一起,隐隐生出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她其实猜得没错,个中确实有隐情是陈扶光没说的。
绑架姜喑的赵子潮,上级是白岛最大的黑.社.会领袖林谒,而林谒,就是陆城在白岛地下世界最强有力的代言人。
所以抽丝剥茧到最后,这起绑架事件其实已经绕成了苏静深打击陆城的突破口。
只是,赵子潮行凶是自己一时兴起,事先林谒和陆城并不知情;
又因为,景安之生父是个远在首都位高权重的高层;
诸多因素犹如乱麻交织在一起,这绑架早已不是单纯的恶性行径,而是随时可能点燃政.治斗争的导火索。
路惟炫做为景安之的手足兄弟,又是夹在陆城和陆惟杨之间艰难求生的私生子,他无疑是漩涡最中心的人。
事态尚未明朗前,没有人知道这场风暴会掀起多么恐怖的滔天骇浪。
下午,窗外的降雨量收敛了些。
狂风暴雨之后,便是阑风伏雨的低湿气氛,一众学生趴在阴天午后的课桌上,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连苏窈迩都觉得眼皮打架。
不过这种情况随着一个人的出现得到了改善。
“窈迩,我回来了!”
董信子重新回到一班,无疑是惊艳的。
不说早就把真心与未来托付在她身上的陈扶光,就连孟婕和周思栩闻言抬头,眸中也有讶然的诧异与惊喜。
苏窈迩不可思议地望着门口,看到捋顺发角翘起的狼尾,一头柔顺短发、穿一条素白色棉裙的董信子。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董信子穿裙子。
白色很适合她,棉裙微微折出一些波浪似的褶,绕着几条丝质流苏,少女的发被拉得柔而直,妆也描淡了戾气,整体气质还是清冷,但少了一些浮躁,多了几分与世事和解的从容。
她从前是锋芒毕露而充满英气的,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后,性格的底色无形中被打磨得明火内敛、淡泊优雅。
“你穿裙子好漂亮呀,信子!”
苏窈迩由衷赞叹道,很快,她来到她身边,双手牵起她的手,笑意盈盈地瞧她。
陈扶光第二个跑来,笨拙而赤诚的少年早已被意中人水墨画一般的新风格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着,怔愣着望她,眸底水面扑朔。
董信子皱了皱眉,那股性格里的娇俏很快便体现了出来:“傻了?”
陈扶光闭上嘴,又回味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回她:“栽了。”
栽给你了,董信子。
周思栩冲孟婕挑个眉,两人便也来到门口。
周思栩恭喜道:“欢迎回家,信子!”
孟婕在一旁欢快地拍着手掌,替信子揉开她后面头发缠住的一个小团儿。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北秋的天气总是这么怪,雨才停,云后就有金澄澄的光透了进来。
董信子听到了老周说的是“欢迎回家”。
是“家”。
那一瞬间,感慨万千。
但好像又没什么可矫情的,毕竟从成为朋友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他们一直是双向选择的家人。
她从前只觉得命运苛刻而残酷,如今却发自内心认为命运公正,不失偏颇。
或许她注定六亲缘薄,得不到童年的呵护与爱。
但行至少年,友情、爱情,却都不曾薄待她,让她从一个满眼孤戾仇恨世界的特立独行酷girl,也原谅了生活的起落无常,成长为一个可以坦然化淡妆、穿裙子的翩翩少女。
早熟的人又都晚熟,但谁规定,第一个扔下裙子开始穿舌钉玩摇滚的叛逆姑娘,不可以在重生少女心后重新穿起裙子呢?
比摇滚更酷的是什么?
是穿着芭比粉的裙摆玩摇滚!
寒暄了一阵,董信子的视线最终还是朝孟婕的座位望了过去。
孟婕的同桌没有人。
可她必须要问一个结果:“尤灵呢?”
提到这个令他们伤心的名字,几人脸上均显露一丝失落。
周思栩定定心神,回答道:“我们救下你的第二天,她就请长假不来学校了,刘老师找我谈过,她在家里的状态十分差劲,父母也很担心,可是……”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回溯一切悲剧的起始,不过是一个少女爱而不得的嫉妒心。
无论是做为施暴者的尤灵,还是作为受害者的董信子,抑或身为旁观者的他们,都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落得最后每一方都遍体鳞伤的结局。
青春的故事,永远是美好与误会并肩而行。
董信子叹了口气,说:“我在路哥的房子里静养了两周,这两周我思考了很多,其实在刚刚迈进班之前我还在想,如果尤灵在,我一定会上前狠狠扇她两个耳光,一辈子都不原谅她!”
陈扶光望向她的眼神,是饱满到快要碎掉、溢出来的心疼。
董信子又朝尤灵的座位看了一眼:“但是在刚刚知道她成功报复了我,也并没有得到解脱的一刻,我突然就不恨她了。”
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就太道貌岸然了。
但董信子如今挚友在侧、有梦可追,她已经得到了上天亏欠她的补偿,从前的恩恩怨怨纷纷扰扰,她觉得该画上一个句号,一笔勾销了。
江湖里,爱要大于恨,才是美好结局。
十七岁的高中教室,窗明几净,每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桌上都堆着厚厚一摞课本。
空气浸泡在皂角香与木质的味道里,浸出一股清甜的青春气。
太阳拨开云翳,透过树影的罅隙切割成无数道光刃,细碎密长地洒到董信子脚边。
她往后退一步,是走廊里调皮的学生蹚完雨回来,踩得发湿发脏的鞋印。
她往前进一步,阳光就能攀上她的鞋子,然后绕上她的腿间、裙角、心脏。
那为什么不往前一步呢?
少女轻轻踮脚,落进阳光里。
宛若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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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Su Yao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