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信子急跑进电梯，把按键上的所有楼层扫了一遍。
陆城紧追她的途中意外撞见了辛医生，他是薛静的主治医生，对算计薛静中毒至今昏迷不醒的事本就心虚，见到陆市长本人后说话更加磕磕巴巴：“陆……陆市长，您怎么？”
不等他说完，陆城双手便锁上他的领带，眼睑抽搐着，裹着滔天怒火斥令道：“快！去给我调监控！我要今晚这层楼所有的监控！”
辛医生被吼得不轻，立马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陆市长，我现在就去办！”
说罢，陆城重新看电梯，显示屏的层数缓慢下降着，分明是被里面的人拖延了时间，他心中无以复加的暴戾，气愤薛静就是个扫把星，自己重病还给他惹一身事端！
路惟炫和他的关系被保护得极好，他沉浮官场，绝不能让人抓住这样的污点。
况且今晚他们之间的对话句句敏感，这些话若是被传了出去，说万劫不复也毫不夸张！
想到这，他的盛怒翻滚到了极致，打通路惟炫的电话：“你马上来监控室见我！”
电梯里，冷汗一簇簇往董信子的皮肤上冒着，她精神高度紧张，一秒都不敢松懈，生怕门一开，就看到了陆城那张狰狞可怖的嘴脸！
她今夜偶然窃听的秘密太过沉重，无论是路惟炫的真实身份、还是他机关算尽对苏窈迩的利用，这都超出了一个普通高中生的承受范畴，她想不出对策，更不敢去质问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路惟炫，但她喜欢苏窈迩，所以她只认得定一件事：就是窈迩不能受一点伤害！
对，窈迩不能受一点伤害。
这是她的唯一目的。
下唇被董信子反复磨咬破皮，淡淡的血锈味弥漫进口腔。
再缓慢的下降速度，也终会有落定一楼的一刻。
她将掌心握紧成拳，指甲刺得肉很痛。
“叮”——门开了！
仅一瞬间，董信子目光里的全部恐惧与笃定尽数破碎，下坠为崩溃的绝望！
“呀！叔叔阿姨，我们还真是有缘，在电梯就碰到信子啦！”
对面的尤灵也睁大眼，没想到还不等她带董父董母上楼，就在医院门口的电梯撞见了落荒而逃的董信子！
对上她万念俱灰的视线，她眼里那一分诧异很快变为明目张胆的冷笑。
董信子摇着头，不敢置信走进电梯的居然是如同魔鬼的亲生父母，而指引他们来到这的居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尤灵！
她以为她们之间就算有矛盾，也不过是学校里的小打小闹。
可尤灵居然恨她至此！
恨到要亲手毁了她。
本就遭遇重创的大脑随负面情绪的剧烈起伏开始一下下捶打她的神经。
董信子眼眶噙满不甘的泪水，看着骂骂咧咧拖拽自己的父母，和躲在他们身后愈发疯狂的尤灵。
她开始不安地反抗，歇斯底里地吼着、叫着，排斥着他们的靠近。
但一个病弱少女哪会是两个成年人的对手。
董父一个狠狠的耳光毫不留情甩在她脸上，砸得董信子视线失明：“贱东西，你跑！我叫你跑！你知道这两年我们在村里被人说了多少闲话吗，你真以为自个儿能逃得出我们手掌心了？呸！老子告诉你，我就是把你卖进窑子也不会让你跑喽！”
董信子天旋地转的思绪伴着耳鸣，身体被父亲抻拧着往外拉，拉上一辆破旧的老式面包车，嘴巴也被粗暴地贴上黑胶带，呜呜嘶哑着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落满整张脸，周身的世界彻底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悲剧都爆发在了今夜？
她还没来得及给窈迩报信，没来得及揭穿路惟炫的真面目……
可她却沦陷绝境，自身难保了。
漫长的夜晚，浓重的蝉鸣。
模糊中，她听见尤灵扯过她的耳朵，往里面恶狠狠吐了口痰，把自开学以来对她积攒的所有仇恨在此刻狠狠报复了回去，散着异味的面包车里，少女的一张脸快要扭曲了，她对她说：“董信子，你不是牛逼吗？你不过是一个乡下来的贱人，还敢在学校爬到我头上，你现在再牛逼一个给我看啊！”
她听见那个男人咳起来一副快要死的模样，驾驶着发动机轰隆呕哑快要报废的破车，跟那个女人商量道：“还是那个价！十八万八，把她卖给村东头那家傻子，她要不老实就把她绑过去，明天晚上就让他俩完了事！”
那个女人语气有些迟疑，却不是为她考虑：“这十八万八你要留给儿子，还是……”
男人勃然大怒，一拳重重砸在女人肩膀上，女人发出痛苦的哀嚎。
“你还敢管老子的钱怎么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我自己儿子我会不想着吗？我不得拿这些钱去赌个大的，才能赢更多回来给儿子娶媳妇儿！”
铺天盖地的压抑与黑暗中，董信子眼前的世界开始颠倒、混乱。
她预知了自己的明天，似乎也预见了自己的未来。
……
陆城眯紧眼，盯着路惟炫一行行代码敲击在控制医院监控的电脑上。
他看不懂具体技术，但看得出他额头越来越多不受控制流出的冷汗。
闭着眼吸了口气。
下一刻，他猛睁开眼，用尽十足力道的一脚踹在路惟炫腰间！
负伤的路惟炫再度跪砸地面！
他质问他：“监控是怎么回事？”
路惟炫浑身撕裂一般的疼，说的话都哆哆嗦嗦，看起来像畏惧陆城到了骨子里：“没办法修复……如果是人为破坏，我有的是办法修复监控……但医院监控是物理性报废，根本就没有摄取到当时的画面……”
陆城根本不信他这套说辞，在他眼里，路惟炫就是一个仗着自己懂点电脑、无时无刻不在跟他耍心机的狡猾小辈。
他提膝又是狠狠一击，不像个位高权重的市长，反而像个仗势行凶的□□流氓，把路惟炫的下巴磕出血，暴怒道：“你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您！”
他看上去招数用尽，彻底没了办法，提高音量冲陆城喊了一句：“您大可以现在找黑客一个个过来破解，我就在这跟着等，如果有一个人能找回今晚的监控录像，我任您处置！”
陆城狠狠瞪住他，气得胡子都快歪了。
但瞪了半晌，也没从他的眼里看出半分胆怯。
心中不免也犯了嘀咕。
难道真的再一次错怪他了？
路惟炫敢说这句话，自然有他的底气。
监控室里不管陆城还是辛医生，都对计算机一无所知。
这给了他机会。
五分钟前周思栩听他的话紧急破坏了市私立医院的监控，但时间紧任务重，又是远程遥控，他只来得及破坏表层，深度起码还有三种手段可以查回录像。
路惟炫做的是清道夫的工作。
他先趁陆城追逐董信子的空档瞄准监控死角，狠狠砸烂走廊正上方的摄像头，用最直接的物理破坏毁掉了硬件证据，紧接着，便是被陆城叫到监控室后当着他的面暗渡陈仓，清除干净了和今晚有关的一切数据，这样即便陆城把全世界最顶级的黑客招过来，面对已成定局的无画面录像也束手无措。
他对他的专业技能有足够的信心。
各怀鬼胎的父子二人无声对峙着。
时间在流动，气压却缓缓凝滞。
路惟炫不是个被动的人，他要主动争取话语权：“我有一个想法。”
陆城黑着脸道：“你说。”
他此时故意装得不在乎礼法秩序，倏然从地面站起身，走近陆城面露激动道：“是苏静深，是他折返或者派人这么干的！”
陆城目露精光：“你想清楚再说！”
但路惟炫的逻辑水平何其强，他将理由编造得滴水不漏，从前因后果抽丝剥茧加以合情合理的假设，细细分析给陆城听：“您也知道，他上任以来逼您逼得十分紧，私底下的小动作一直不老实，我们两个的关系藏得再好，终究避不开蛛丝马迹，如果他早就知道了你我的关系呢？”
“……”
“他会不会是将计就计，从苏窈迩到医院碰面，其实都是他策划好的！看似离开实际上折返，录了我们的音，又破坏了我们所在楼层的录像，我们追不到人，但他手里握住了您的把柄！”
一番猜测作罢，路惟炫的最后一句是：“他毕竟是和您平职的市.委.书.记，心思手腕都不容小觑，我们不能过度自负低估了对手啊！”
陆城神情几番失色。
路惟炫知道他生性奸诈多疑，故意不把所有的话说透，给他留足遐想的空间。
多疑者最讳远思，一旦点燃了想象的火星，略微煽动便足以烧得他自乱阵脚。
很快，陆城点点头：“你猜测的不无道理。”
他瞬间焦躁起来：“可如果真是你猜的这样，我不就被动了吗？”
“您别担心，我既然有猜测，肯定想好了对策。”
路惟炫见陆城思路逐渐接上了他的预定轨道，心中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他靠近陆城耳边，低声翕动着嘴唇。
他为他构思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
哄得自以为精明、实则愚不可及的陆城很快上了套。
然而这场临时起意的局里，还有最不可控的一环。
就是董信子。
他不知道董信子听见了他和陆城的多少对话，也不知道她此时身在何处。
陆城没有抓住她，是好事，也是坏事。
如果被她抢先一步将所有事告知了苏窈迩，那事态会再度发酵。
所以他必须赶在东窗事发之前找到董信子！
“就按你说的办，不要让我失望。”
陆城终于冷静下来，见路惟炫替他分了不少忧，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这是我该做的。”路惟炫躬身，低眉顺眼，语气敬畏。
直到目送着陆城走远，他才感到全身像被暴雨浇了一通的冷汗淋漓。
混着未褪的低烧、被陆城殴打出的累累伤痕，皮肤、骨头，每一处都在疼。
他闭眼在监控室里长叹出一口沉重的疲气。
游刃有余的生活似乎在一夜间天翻地覆，所有人的轨迹都被迫搅乱，他的计划在变数中寻找着支点艰难地进行下去，十八岁的青春期，所有人都在尽情挥霍、享受着如金岁月，唯有他，像一个孤零零的浪子，漂泊在遥遥无期的海面上，被风刀霜剑推得心力交瘁。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
想冲破这昏仄潮腥的困顿险局，得见天光大亮，他就一刻都不能停下。
那迎接他的到底是灿烂千阳、还是晦昧囹圄呢？
他不知道。
路惟炫先去病房找了陈扶光，显然陈扶光的坐立不安程度并不比他好多少，董信子一趟寻常的卫生间去了足足一小时，但她没带手机，他知道她有点网瘾，不拿手机的情况下不可能在里面窝那么久，便去厕所门口喊了几句，迟迟听不到回应后，心一横一头扎了进去！
厕所空无一人。
他的心立马吊起来。
路惟炫皱着眉听完，让他在六人组小群发消息，重点问苏窈迩有没有见到董信子。
他直觉董信子没有去找苏窈迩，可是如果直觉是真的，那董信子去了哪里呢？
她上一次突然失踪的阴影还历历在目，路惟炫很难放下心。
陈扶光听吩咐发了消息，群里暂时无人回应，他放下手机，这才注意到路惟炫的遍体鳞伤。
他顿时发了火：“大哥，你身上？”
“阿光，坐。”
路惟炫知道他想问什么，安抚他坐下。
陈扶光未必是路惟炫最好的兄弟，但一定是他真心当弟弟看的人。
他也是极少数知道路惟炫和陆城关系的人，所以之前陈扶光在得知苏窈迩是市.委.书.记千金后，才会诧异地差点说漏嘴。
路惟炫相信陈扶光，况且今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他一时间的头绪也是迷乱的，需要找个人把所有事情说一遍，理出一些对策。
他把所有事，从他在得知白岛新上任的书记有个掌上明珠、便起了金蝉脱壳的想法用【寒木】的网友身份添加苏窈迩开始说，事无巨细告知了陈扶光。
“……”
这本不是虐文基调，估计也就提心吊胆这几章了，下一章营救董信子大作战， 然后是路惟炫秘密揭晓，很快就要写到文案部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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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一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