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薛阿姨为什么会中毒,也不清楚这里面藏着什么门道,路惟炫,我只说一句话,你的事,不要影响到窈迩。”
徐祺淡淡警告了他一句,耳朵仔细听,已经听到病房外电梯门响,苏窈迩和父亲言笑晏晏着走近的声音。
随即拍了拍路惟炫的肩。
路惟炫的肩绷得很紧,手臂上每一块肌肉都蓄着力,牙齿快被他咬碎了,愤怒、迷茫、以及对眼前男子的不爽混杂成一团,他想一拳砸上去,但他知道徐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帮了他大忙的,他不能真的是非不分。
况且,他也听到了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须臾间,他强压下一切情绪,主动上前开了门。
徐祺在后面望着这少年。
情绪管理能力倒是不错,识大局,懂大体,对长辈也上道。
这是路惟炫和苏静深的第一次见面。
最先吸引苏静深的,无疑是他头顶那抹张扬惹眼的金发。
他不是第一次从女儿口中听到这个少年的名字了,窈迩自以为藏得好,但不自察的少女情怀哪是藏得住的?不过苏静深和妻子商量过,这是青春期必经的成长过程,他们既不打算不解风情、也不打算揠苗助长,一切顺其自然便是,这孩子若是真心想给窈迩一个未来,那知道她的家境后自会发愤图强,若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他也有足够的底气保女儿不受伤害。
路惟炫做得倒是十分到位,主动开了门,冲他躬了躬身,自我介绍道:“苏叔叔您好,我是路惟炫。”
他说的是“我是”,而不是“我叫”。
苏静深在官场周旋多年,眼光何其老辣。
一眼便看穿了这少年彬彬有礼背后的滔天傲气。
不过年轻人嘛,有些傲气不是什么坏事。
他看了看病床上的路母,又和许久未见的徐祺寒暄了几句,问道:“阿祺,你看小路妈妈的病,有什么转机吗?”
徐祺推推眼镜,客观道:“我和医院商量过了,配了三针药,如果二十四之内可以苏醒,那后续静养治疗即可,但如果没有苏醒的话……”
他音量逐渐放低:“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苏窈迩把牛奶轻轻放在桌上,闻言,忧心地看了路惟炫一眼。
他蹙眉站立,听到徐祺的话后头扎得低了些,烧还没退,此时的少年看起来是那么易碎。
她十分担心他的状态,靠近他,手指慢慢勾住他的手指。
全身皮肤都透着烫。
路惟炫感应到苏窈迩的手触上来后,眼睫动了动。
混沌的思绪令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褪去了往日的敏锐,苏静深在旁,他的表现也不如平时聪颖讨喜,天花板的吊灯白得扎人眼,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她主动的牵绊是她最后的支点。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那些从相识之初点点滴滴汇集、逐渐萌生出改变之意的情绪集中爆发。
他勾了一下与她相连的手指,用力裹住她的拳,由绕指柔转为稳稳握着她。
胸有春雷,快要蔚然成风。
去他妈的陆城,去他妈的陆惟杨,那些腌臜算计与阴诡仇谋,他一个人接着便是。
他绝不要那些恶心的人和事扰到她半分,他绝不要靠利用她来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如果他能逃出那盘父子手足相残的死局,那他就可以坦坦荡荡地迎春风浩荡、走康庄大道,他会站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身心一致地亮堂干净,奔赴自己的理想,追到心爱的姑娘;
如果他死在了那场注定要面临的血缘困局里……
那就当他只是一场少年泡影,这些肮脏又卑鄙的事即使瞒不住她,也要在尘埃落定之后曝光。
一念转变,蝴蝶振翅,扇动一场风暴。
他对她的想法彻底从阴暗无耻的算计变为自惭形秽的喜欢。
如果一定要问为什么?原因其实并没有多么轰轰烈烈。
无非是日常的相处中,他看到了她是一个足够好的人。
而他本性始终坏不透。
索性认了。
然而,念头转变了,一切就都转变了吗?
不!
过往的种种荒谬与斑斑劣迹,还亟待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
逃出生天以前,他们要面临的是日出前最残酷的极夜。
VIP病房的门再次悄悄动。
所有人的目光一并望过去。
薛静的心电图也在此时嗡嗡作响,出现了异常。
徐祺手忙脚乱地监看薛静各项收据,路惟炫看清来人的一刻呼吸顿时乱成一团,苏窈迩握着他的手,感受得出他全身愈发激烈的抖,同时和父亲一道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门口的来人。
来人正是得知薛静病重、兀自出现的陆城。
一时间,门内的人,门口的人,尽数怔愣当场。
……
另一间病房,董信子无聊地听着歌,陈扶光给她收拾完晚饭的饭盒,坐在他床边拿着个苹果向天空一抛,接住,再向上抛。
玩了几轮后,他突然问她:“你说薛阿姨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次吗?”
董信子今天难得听华语流行歌,耳机里放着一名新锐音乐人的首张专辑,另一只耳朵听见陈扶光这样问,不假思索地说:“会的!”
她和薛姨接触不多,但她知道薛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得知她原生家庭的伤痛后,每次都会趁其他人不注意单独给她塞个红包。
久而久之,她都不太敢来医院见长辈了。
陈扶光听她回应得如此坚定,点点头,将刚刚玩的苹果削了皮,话头又转到她:“那你也好好的,行不?”
两人不大不小吵的那一架,终究陈扶光先说的软话。
他其实不是个委曲求全的性子。
董信子皱了皱眉,他这份过于沉重的爱落在她身上,她会有压力。
想要找个借口躲开,她掀被子:“我去趟卫生间。”
陈扶光把苹果放下:“我跟你去!”
她抬手把他按回座位上:“你神经病吗陈扶光?”
真的是,就没法和这人好好沟通。
“我是轻微脑震荡,又不是丧失行动能力,再说我去的是女厕所你跟我去个什么劲!”
陈扶光支支吾吾了半声,也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是有点冲动。
她在病号服外裹了件外套,一个人出了门。
“咣当!”
出卫生间,旁边是安全通道杂货间,她刚欲回病房就听见一身巨大的肉身撞墙声,吓了一大跳!
暗骂了句神经病,准备离开,下一秒脚步却停在原地。
开口的是一道中年男性的声音,压着怒意与质问:“路惟炫,你告诉我苏静深父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啊?”
路惟炫?
苏静深?
董信子喜欢苏窈迩,她自然在网上查过她的家世,苏静深不正是她父亲的名字吗?
不对劲。
董信子听出那男人的语气十分不对劲,她皱紧眉,把脚步放得无声息,慢慢朝安全通道走去。
等看清全貌后,她眼露惊颤地捂住嘴。
一向风光无两的天之骄子路惟炫,此时精神憔悴得一塌糊涂,被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狠狠按在墙上,手肘抵着喉口,目露阴狠。
而更令她心悸的还在后面。
气若游丝的路惟炫喘了好几次,才得以艰难地吐露一个字:“爸……”
“你还敢在这叫我!”
男人一听,勃然大怒得更加厉害,狠狠一拳砸向他的腹部,疼得路惟炫跪倒在地,咳得酸水都要吐出来。
男人在走廊转两圈,语气满是令人心惊胆战的怒意,说道:“前两天阿杨跟我说你最近不老实,我还当是你们兄弟之间的矛盾,路惟炫,我没想到,你敢让我和苏静深打个正着!”
他说一句,便冲路惟炫身上狠踢一脚,这绝不像对待亲生儿子的态度,反而像随意扯着一条野狗泄愤。
董信子捂着嘴,恐惧与惊颤齐发,但她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不敢轻举妄动,忍住痛看被无情凌辱的路惟炫,他居然丝毫不反抗。
男人伸出手指,指着痛苦地蜷在底下的路惟炫咬牙切齿道:“我说没说过,不要在任何场合叫我这个字,到你死都不能!你倒好,苏静深刚走,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半路杀回来?还是你故意的,想让苏静深发现我们两个的关系,借此扳倒我啊?”
他蹲下身,狠狠攥住路惟炫的金发,面目狰狞:“我告诉你,我陆城是不会被他扳倒的,再说就算我倒了,你以为你就干净?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醒醒吧你!”
路惟炫的头昏天黑地,下一刻又被陆城狠狠砸在地上,鼻血横流。
陆城的恨意丝毫未停:“你不过是我的一个私生子!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东西!是我给你和你妈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你不老实,我也可以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咫尺之外,董信子大脑一片空白,似乎已经停止了思考能力。
她被顷刻间接收的信息冲击得无法承受,一时间人物关系乱成团,理不清一个头绪。
然而令她更加怔怖的还在后面。
路惟炫被陆城打到半死,依旧强撑着一口气跪在地上,扶着剧痛的胸口颤颤巍巍地说:“不是您想的那样……”
陆城冷笑道:“那是什么样?你说出来,我听听。”
路惟炫默了半晌,感受着全身的疼痛,从第一个字说出口,后面一套清晰的计划向陆城缓缓铺展开来,是他心中反反复复思量过的方案,除去最后结局略有出入,其余早已是挑不出半点纰漏的说辞。
他断断续续道:“苏静深的女儿苏窈迩,在私高读书……”
门后的董信子全身颤栗。
路惟炫继续:“私高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见色起意的浪子,苏窈迩长得十分漂亮,那如果我追到她呢?”
陆城顺着他的节奏,微微冷静下来,眉皱得愈发深,但语气给了缓和的空间:“你是什么意思?”
路惟炫始终卑微地跪着,看起来像丝毫不敢忤逆眼前血缘至深的父亲,他娓娓道来:“如果我追到她,那我就有无数种办法拿捏住她,到时候苏窈迩为了我闹死闹活,苏静深也必然会知道此事,我观察过了,他很爱他的女儿,要挟住她,不难借此要挟苏静深。”
陆城骤然回头,双目瞪住路惟炫:“你说的是真的?”
路惟炫嘴角慢慢浮起邪笑,染着些谄媚,跪行两步蹭到陆城的裤腿边:“您想,只要我拿捏住了苏窈迩,到时进可把苏静深拉下水,退可把他全家逼出白岛,无论如何,您的位置是稳固的,也不需要费心费力收拾他,只需要我在学校让他女儿对我欲罢不能,这是几乎无成本的解决方案啊!”
陆城目光犹疑地看着跪在地上匍匐卑微的路惟炫,心中思忳着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问:“你说得处处替我着想,就没自己的打算?你会是这么好心的人?”
无论路惟炫、陆惟杨还是陆城,他们都明白,陆家骨子里留的就是自私趋利的血,不为自己谋求,那简直不配当陆家人!
路惟炫咳了咳,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他早知道陆城老奸巨猾,回答了他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说:“有!我不甘心被陆惟杨压一辈子!”
他膝盖弯在地面上,可怜巴巴地抻抻陆城衣袖,姿态小人得志到了极点:“爸……不,陆市长!我不甘心一辈子当陆惟杨的影子,明明我的能力比他强,既可以帮您解决苏静深,还能帮您慢慢洗白,我除了出身不好哪儿都不比他差,凭什么他是陆家正统继承人,我就注定上不得台面!我不服!我也要争一争!”
他这番话说得可谓野心毕露,句句踩着陆城的雷线。
但反而是这份货真价实的恨意,让他信了路惟炫是真心打算替自己曲线除掉苏静深。
只不过,路惟炫一个出身堪称他履历污点的私生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动摇陆惟杨的正统继承权。
但这些话陆城此时不会说,给他留个念想,才能让他死心塌地为自己办事。
陆城点上一支烟抽完,从地上扶起路惟炫,语气故作刻意地放软:“这么说,是我错怪你了。”
路惟炫配合地打了个激灵,将头扎得很低,展露给他的是十足的奴性:“不!这个计划是我自作主张没跟您商量,导致您和苏静深打了个正面,这是我办事不力。”
想到和苏静深意外相逢的事,陆城的目光再度变得阴冷,从鼻间哼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但皮鞋在楼道里踏了几步,认真思索了思索路路惟炫这“借女杀父”计划的可行性,越想,便越觉得他这计划完美好用,拿亲情要挟苏静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赶出白岛。
他昂首站着,冷冷瞥了眼跪在地面始终低头看不清表情的路惟炫,吩咐道:“不过你的计划,可以继续执行。”
蜷缩在地的路惟炫狠狠打了个颤,金发掩映住的神情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门缝,董信子恐惧的泪水洒满了整张脸,她一字不落听完了路惟炫和陆城全部的对话,惊撼于看似真心的路惟炫居然暗地筹谋着这种腌臜勾当!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所以他这些天对窈迩做的那些连她一个外人看了都暗自心动的桩桩件件,那些藏在话里与行动中无时无刻不撩拨着苏窈迩的暧昧,都是他为了往上爬的表演是吗?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路惟炫这个人,会毁掉苏窈迩的!
但怎么不会是真的呢?他每一步娓娓道来的计划,都是她亲耳听见的,这还有什么可疑性呢?
董信子当即方寸大乱,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要把这些事全部告诉苏窈迩!
事到如今,无论是孟婕、周思栩,还是本就对路惟炫赴汤蹈火的陈扶光,都不可信。
她必须亲自把这些话转述给苏窈迩。
想着,她慌乱地跑离门处,不料仓促之余踢倒旁边一个垃圾桶!
清脆的声响立马回荡在空旷无人的杂物间。
陆城的目光一秒变得警惕:“谁?”
董信子大惊失色,用尽全身力气疯狂跑。
陆城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匍匐在地面、浑身是伤的路惟炫冷汗瞬间袭满全身。
他跪着的视线和站立的陆城有所不同,在声响出现的第一时间便望了过去,尽管没看到脸,但他看清了那人仓皇跑开时脚腕间系的一根缀玉红绳。
他记得这红绳属于谁,这是陈扶光送给董信子的礼物。
好不容易被他安抚下的事态顿时失控,滑向他无法周全的深渊。
如果董信子听到了他和陆城之间的对话,并且落到了陆城手里……
抑或她逃开了,但把那些话告诉了窈迩……
两种情况,都足以令这场局里的所有人万劫不复!
他强撑着肤痛打开手机,猛拨周思栩电话。
依他的计算机水平,遥控破坏医院的监控录像不是什么难事。
周思栩接通电话疑惑道:“路哥?”
路惟炫对着电话那头声嘶力竭吼道:“老周,什么都别问,现在拿电脑,五分钟时间破坏市私立医院今晚全部的监控,听我的,马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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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