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幔轻摇，岁月回溯至三年前。
西北戎狄起兵来犯，边关告急。朝堂上众臣主战与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历代国君多用和亲，以安定北疆，相沿日久。然此次戎狄势盛，远胜往昔，和亲恐难奏效。
皇帝厌此苟安之计，决意弃旧策。可此次戎狄号称三十万铁骑。面对如此危局，朝中武将请缨出战者寥寥。
正当承光帝被他们吵得脑壳欲裂之时，群臣中一人站出：“启禀陛下，臣请旨带军北击戎狄，戍边安民。”此言一出，朝堂渐渐安静，纷纷侧目。
只见那人身形颀长，容貌瑰丽，文雅贵气，正是当今天子的堂兄，靖王裴崇瑾。皇上听闻不喜反怒“你要出征！不行！你以为漠北一带是西郊的猎场吗？”
“陛下息怒，”身旁的安总管见龙颜大怒赶忙上前低声劝慰：“陛下，靖王殿下素来沉稳，既敢当朝请旨，想必是深思熟虑过的。”安总管说完又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
皇帝自知失态，手指用力扣着龙椅边缘勉强压住心中怒气，目光却仍盯在裴崇瑾身上。
裴崇瑾不避不退，拱手再拜：“臣知陛下忧心战事，亦知臣此请突兀。然戎狄铁骑虽众，长途奔袭，粮草不继，其势已疲。况萧关拒天险可守，臣愿率精兵出关迎击，以逸待劳，必可破敌。”朝堂上又是一阵低语，皇帝没有应他，宣布退朝，容后再议。
皇帝气冲冲地直奔御书房，安总管一路小跑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裴崇瑾，你为了躲我，竟舍命去漠北，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怎样就怎样！朕偏不给你这个旨意。
此时，寿康宫的蔡嬷嬷前来传话，说太后在御花园的锦芳阁请皇帝过去吃茶。皇帝心情虽未平复，但不想扰了太后的兴致，便吩咐人更衣，着常服一路来到了锦芳阁。
遥遥望见太后和几个姑娘在那里聊得起劲，皇帝心想，无非让他选一良配早日诞下皇子，之前时常试探，这次是直接把人都喊来了。脑海中突然浮现上月秋场围猎的场景。
“皇上贵为天下之主，当以天下社稷，黎民百姓忧患为己任，怎可如此任性妄念？罔顾人伦纲常！”当时的裴崇瑾怒目而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裴砚峥经年的寸心暗许成了笑话。
哎，可他也是因太后催着婚娶实在恼人，才一时情不自禁说出暗藏心中的念想。
裴砚峥原是大辰国弘定帝的三皇子，论继承皇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况其自小生性顽劣不堪，读书不专，善使各种小伎俩。
本来当个闲散王爷养着，谁承想太子朋党之争牵扯者众，弘定帝晚年心痛失望，废了太子，把二皇子贬黜出京，裴砚峥烂泥扶上了墙。
至于为什么是他？
这就要提起当今圣母皇太后娘娘，太后年轻时随父兄镇守西北，骑射一流，模样又是少有的俏丽，让当时还是太子的弘定帝一见钟情，盛宠不衰。
后弘定帝登基封太后为贵妃。太后先后生下璟嘉公主裴姝钺、承光皇帝裴砚峥和皇四子裴砚庆。
三皇子和四皇子本是双生子，刚足月竟因后宫争斗惨死一个弟弟。裴砚峥命大，虽落了咳疾，好歹活了下来，还生龙活虎。
裴砚峥不仅继承了他娘的外貌，还有骑射天赋。四岁便可拉开40斤大弓射下南飞的大雁。太后因失去一子，对这双儿女疼爱得如宝如珠。
子凭母贵，爱屋及乌，弘定帝对这个儿子也非常喜欢，临了将打了一辈子的江山留给三皇子裴砚峥。
行过回廊，转过假山，便见一小阁，上下两层，伫立于两水之间。
沿堤信步直走，沿途芳菲尽显千姿百态，蝴蝶蜜蜂盈盈绕绕，早春时节，花朵们都按耐不住打苞的打苞怒放的怒放。
阁内宽敞，视野开阔。石桌上，茶壶噗噗冒着热气，里面烹煮着碧螺春，周围摆着各式小食。
裴砚峥一进阁楼便被各种胭脂香粉的气味扑了一脸，连刚刚若隐若现的春茶香都闻不到了，皇帝不禁眉头微皱。
“皇上驾到。”内侍同传。众人纷纷起身“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平身。”裴砚峥一进阁楼便被各种胭脂香粉的气味扑了一脸，连刚刚若隐若现的春茶香都闻不到了，不禁眉头微皱。
“皇上来了，快坐吧。”太后端坐在众人中间，招呼大家坐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宠爱归宠爱，礼数还是要周到。
“你这个讨债的，我听闻你和靖王又闹哪一出？”太后佯怒道。
皇帝环顾四周，皆是京城贵女，尴尬的给太后使眼色低声说：“这事能不能不提？”
太后了然，噗嗤笑了说：“今日刚到了明前洞庭碧螺春，哀家想着请这些闺秀来陪陪我这个老婆子，也让这冷清的皇宫热闹热闹。皇帝你最喜品茶，也尝尝看？”
皇帝心说：相看就相看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过这茶确实难得，汤色浅嫩透绿，清澈明净；芽叶嫩黄柔软，白毫舒展，香清馥郁，慢品一口，有花果之韵。
正待皇帝要喝第二口，却听太后说：“你别光顾着喝茶，今日也请了崇瑾过来小叙，些许时日不见他了。”
“咳咳咳”皇上听到这两个字，第二口茶还没喝完就呛住了，说道“靖王最近政务繁忙，不似您老人家清闲，你请他来做什么？”话必皇帝看向周围的女眷。
“还不是你们年纪都见长，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崇瑾年幼时便没了母亲，我答应过令仪（靖王之母）会照顾崇瑾，看他娶妻生子……”
太后后面的絮絮叨叨皇帝一概没有听进，心下不禁想：娶妻生子就这么重要吗，不问彼此心意吗？只看祖上家世是否显赫，彼此有无助力，能否从中获利？那两人的心意是否想通，情趣是否一致，性情可否共情，这些又如何评判呢？
“启禀太后娘娘，靖王已在廊外候着。”院内的内侍前来通禀。
“快让他进来。”太后笑着说。
靖王仪态端方，气质清冷矜贵，容貌名冠京城，还没入座那群贵女都按耐不住交头私语，全然忘记自己今日的身份。
倒是有一人神色恬然，那便是星凝郡主苏静瑶，开国元勋苏老太公的嫡长孙女。
关于婚配苏静瑶自有一套逻辑：那就是强强联合，借势上位。她今日来此，本就是要和太后联络感情，以便日后更大概率成为正宫之主，至于那人外貌如何，情志又如何，均不在考虑范围内。她要的，唯有至高权柄。
皇帝却以为此女与众不同，不是个随便以貌取人的肤浅女人。
“臣裴崇瑾，拜见皇上，恭请太后娘娘圣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靖王声音格外好听，似柔荑划过筝弦，沉稳又清凉。
“免礼。”皇帝虽然鄙视那些贵女，自己眼睛也难从靖王身上移开。又想起今早朝堂的事，怒火中烧，猛灌一盏茶。
靖王何许人也，与皇子们一同长大，生性内敛，善察人微，早就看破了皇帝的心思，私忖道：他是恼我请旨领军出征，以为我是为了躲他才提出此策？真是顽童心性，这么多年也不见长进，不顾大局。
靖王环顾四周，在太后身边坐下。不多时便和太后还有众闺秀们攀谈熟络了起来。
座间一众闺阁女子久困深庭，往来相见者，非刻板官吏便是赳赳武夫。何曾遇过这般温润儒雅、才情斐然，言谈间又自有风趣的人物。众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心下暗生倾慕，个个喜不自胜。
倒是皇帝被晾在一边，端坐着冷板凳，一口一口地吃茶。许是茶吃多了，皇帝感觉内急，赶紧寻了个由头脱身。
傍晚太后遣人送了一批画卷轴到御书房，是白日里那群来相看的贵女画册和表字，皇上哪有心思看这些，便问嬷嬷，“太后给靖王也送了吗？”
嬷嬷答复说，“靖王晌午茶宴结束便随太后回宫小坐，自己先定下了星凝郡主为正妃。”
“什么？”皇帝不可置信，嬷嬷补充说：“太后说了既然靖王先主意星凝郡主，那便把其余的画册拿来给皇帝选看。”
“朕是当今天子，靖王竟然在朕前面选，岂有此理！”
“陛下恕罪，是老奴失言……老奴失言，这都是太后的懿旨。”嬷嬷见皇帝恼怒，忙跪下磕头谢罪。
“你先下去吧，晚点时间朕自请母后评说。”皇帝自觉失态，犹如泄气皮球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旁边伺候的安总管留心看着皇帝半晌，回想起上月秋场围猎，皇帝和靖王在帐内不知何故争执起来，差点打起来。
这皇帝还是三皇子时最是敬重靖王殿下，每每犯浑生事，若是靖王殿下赶来便也就平顺了。可是，自从皇帝登基开始，政务日多。
原本皇帝喜欢召见靖王一起狩猎品茗，弹琴弈棋，靖王开始推脱觐见，皇帝心气越发浮躁。莫不是与靖王有关？安公公这边揣摩着，外面有人禀报靖王殿下觐见。
“让他进来，你们都出去”皇帝屏退众人，偌大的殿内只剩下靖王和皇帝。
“这么迟了，靖王何故来此？”
“臣恳请陛下派臣出征漠北，平定戎狄！”
“你就这么想去？”
“能为陛下分忧乃是臣之职。况现今戎狄铁骑践踏边陲，战火侵扰，百姓难安，生灵涂炭。军机不可迟，望圣上早日决断。”
“你自己清楚你是真想出征还是为了摆脱朕！”
“臣并无此妄念。”靖王垂手敛眸，端立如山。
“妄念？你为什么着急迎娶郡主，你认识她吗？你和她很熟吗？你心里有这个人吗？”
“那是臣的家事，不牢陛下费心。”
“裴崇瑾！！你不要以为这个世上只有你崇高圣洁，你这么笃定朕拿你没办法吗？”裴砚峥最后一句话说的低沉，一步一步靠近裴崇瑾。
“陛下请自重，莫要妄自菲薄。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乃万民之主，当为万民表率！如若陛下肆行无忌，轻佻寡仪，那普天下的臣民岂不要纷纷效仿这些荒唐做派。自太祖开疆拓土，一统中原，南平百越，北定漠北，历代功勋不遗余力，才有现今的基业。眼下北方戎狄来犯，西北藩王蠢蠢欲动，黄河水患不绝，苍生还没有可喘息之地啊。臣，恳请陛下承先帝之功业，启万世之太平，莫要唯一己之私，扰乱朝堂。”靖王义正辞恳，听得裴砚峥心生惭愧。
次日，刚下朝，皇帝就赶忙去寿康宫向太后请安。
“母后，我昨日见那星凝郡主光明磊落，气质脱俗，家世显赫，容貌秀美，深得朕心，誓要娶来做皇后才好。”
“胡闹！其他事也就由着你算了，兹事体大，我已经答允靖王，为他安排与星凝郡主的婚事。你莫要让哀家难做。”太后没好气说着，侧身靠在榻上。
“可朕是天子，朕要娶的皇后还要先经过他靖王吗？”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上心。”太后吃了口侍女递到嘴边的葡萄。
“母后你知道的，那靖王是个老古董，跟个冰块一样，郡主不可能喜欢他。再说他要出征漠北，嫁给他不就是守活寡？”
“什么？崇瑾要去北征？”太后显少过问朝堂，听到此话，不觉起身问道。
“是啊，已经给朕递了四次折子了。”裴砚峥无奈地摆弄着案上的蝴蝶兰。
“也好，世代靖王皆为国征战，早在你祖父统一中原时老靖王便随军征战，多次救驾，靖王的父母也是在东征高丽途中旧疾复发，留下这对兄弟孤苦无依。崇瑾自幼便聪颖好学，勤学苦练，修得一身文武无双，确实堪担大任，战沙场立功业。”
皇帝疑惑，太后居然不反对裴崇瑾出征？
“可朕忧心战场刀剑无眼，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老靖王的遗孤。”
“哀家知道你自幼与靖王亲近，是欣赏他通透不自持，多才不自傲。可你是皇帝，要明白人性之惑，臣子之心。况此次出征耗费巨大，需依靠一位忠心且有谋略之人领军，你的皇位才坐的稳。好男儿当有拳拳报国之志也，而非儿女情长。”
皇帝终是太后亲生，太后已然看出他的心思，又不便戳破，只得点拨，以她对自己儿子的了解，皇上定能悟透其中干系。
安总管昨夜在门外偷听到皇上与靖王的谈话，多日揣度瞬间明了，原来总有些贵人需要这些癖好。他着手底下人到民间四处收罗12到16岁的少年，并给了一副靖王的画像“照着这个人物去寻，别让人发现了，寻到了就送南郊的院子安置。”
安总管手底下有批做皮肉勾当的组织，不识得画像之人是当今靖王殿下，只觉着容貌似仙尘下凡，世间少有，若是找模样相近的必是难找，即便有个一两处相似也算是顶好出挑的相貌了。
皇帝在御书房恹恹，主战派请战觐见的折子堆了一摞，边上更高的一摞竟都是求和的。无论是和亲还是重金求和，皆是缓兵之计，饮鸩止渴。
现今莫贺达烈统一北方部落后，南下拓张的野心日升，如无勇武之师则边疆不稳，边疆不稳则国库衰微。是以，为今之计，急需打磨一批可以安定北疆的军队，这主帅嘛……
“启禀陛下，靖王觐见。”门口的侍从通报。
“让他进来”皇帝放下手中折子说。
靖王今日未穿朝服，似与友人出游后归来。一身缥色锦袍织淡青卷云暗纹，绀青带束腰，腰带上饰羊脂玉雕瑞兽，墨发以玉冠束起配以绀青发带。
看着眼前人，皇帝早已没了往日气势，只淡淡问“爱卿何事？”
“回皇上的话，臣……”
“你能不能不要娶郡主”皇帝抢先说
“皇上何出此言？难道是皇上属意郡主？”靖王眉目微闪，看向皇上。
“额……，是。”皇帝眼神躲闪，说了违心话，他就是不想他娶妻，断断不可。
“我可以不娶。”半晌靖王答道。
“其他的也不娶？”
“其他的都不娶。”听闻此言皇帝喜不自胜，“那你……”
“那能否请皇帝恩尊臣领军征讨戎狄。”靖王拱手躬身，抢断了皇帝的话。
呵，皇帝被气笑了，原来在这等我呢。皇帝定定的望着眼前之人，似要把他看穿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里静的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朕——准——奏”皇帝看着靖王一字一顿的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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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能不能不要娶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