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姁一夜成名。在太行山下的村落之中,“义姑娘” 三个字,不再是 “不守礼数的孤女”,而是 “妙手仁心的女神医”。
自从她那日救下难产妇人、保住母子平安之后,每日上门求诊的人,便络绎不绝。其中最多的,便是女子。有妇人常年隐疾,不敢对男医言说,拖得身体日渐虚弱;有少女月经不调,腹痛难忍,羞于启齿;有老妇风湿骨痛,行动不便,苦于无人近身诊治。从前,她们只能默默忍受。如今,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心求医的女医。
义姁来者不拒。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无论老幼,只要上门求诊,她一律细心诊治,从不推诿,从不轻视。家境贫寒者,她分文不取,甚至免费赠送草药;家境稍好者,她也只收取微薄的草药成本。她的茅舍,从前冷清孤寂,如今日日都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父亲留下的医书,她日日研读;父亲留下的药方,她细细斟酌,根据病症灵活调整;药园之中的草药,她精心打理,日晒、阴干、研磨、储存,一丝不苟。
村民们看着她每日忙碌,看着一个个病患愁容而来、笑颜而去,心中的敬佩,日益加深。曾经那些说她 “不守礼数” 的人,如今见了她,都会主动上前问好,恭敬地称一声 “义姑娘”。乡邻们也时常送来粮食、蔬菜、布匹,默默照顾她这个孤女。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以仁心待人,人必以善意回报。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是有人服,便有人不服。有人敬重,便有人轻视。村外的张乡绅,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张家家财万贯,田产无数,在这一带颇有声望,素来最重礼法等级,最看不起 “不守规矩” 的人。在他眼中,女子就应该深居内宅,针织女红,相夫教子。女子行医,抛头露面,近身诊治,简直是 “伤风败俗”、“有辱门风”。更何况,义姁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乡间孤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这样的人,也配称 “医”?张乡绅对此极为不屑,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嗤笑道:“不过乡间小技,侥幸成功罢了。女子行医,本就是逆天而行,也配受人敬重?不过是一群无知乡民,被她蒙骗了而已。”“我张某人,就算是病死,也绝不会让女医诊治!”“若是我家中有人敢去找她看病,家法处置!”
这话,很快便传入了义姁耳中。彼时,她正在院中研磨草药,石臼与药杵轻轻碰撞,发出规律而安静的声响。听着旁人转述的话,她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一眼远方张乡绅府邸所在的方向,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眉眼沉静如水,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半分不甘。
旁人替她不平:“义姑娘,那张乡绅也太过分了!您救了那么多人,他凭什么如此轻视您?还如此贬低女子行医!”“就是!他就是看不起人!觉得您出身低微,不配给他看病!”“您别往心里去,我们都信您!”
义姁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我不往心里去。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医术高低,从来不是靠口舌而定。疗效,便是最好的证明。”她说得淡然,心中却清明如镜。她不需要向张乡绅证明什么。她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刻意辩解。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行好自己的医,救好自己的病患。时间,自会给所有人答案。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个让轻视她的人彻底闭嘴的机会,很快便会从天而降。
数日之后,一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传遍了整个村落 ——张乡绅的独子,摔断了腿!
张家少爷,素来骄纵跋扈,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在乡间横行霸道,整日游手好闲,骑马纵耍,惹是生非。这一日,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村外狂奔,一时失控,马失前蹄。“扑通” 一声。少年从马背上狠狠摔落,右腿当场扭曲变形,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当场便痛得昏死过去。跟随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七手八脚将少年抬回张府。
张乡绅闻讯而出,一见儿子那扭曲变形的右腿,当场便眼前一黑,险些晕倒。那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张家的独苗!是张家未来全部的指望!若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张家便彻底断了香火!张乡绅强撑着心神,立刻派人重金请来镇上最有名望的老医。
老医年近七旬,行医半生,声望极高,方圆百里之人,有病皆求他诊治。可这一次,老医仔细诊视少年的伤腿之后,却眉头紧锁,面色沉重,连连摇头。“不是老朽不尽力。令郎这伤,是腿骨断裂,且断骨错位太深,已侵入肌理,伤及血脉,情况极为凶险。老朽能做的,只是尽力保住这条腿,不让伤势恶化,不至于截肢。但是…… 日后能否行走,全看天意,十之**,要成跛足。”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张乡绅僵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成跛足?他的儿子,才十七岁!若是一辈子瘸腿,如何娶妻生子?如何继承家业?如何在人前抬头做人?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不可能!” 张乡绅失声低吼,“王老先生,您是神医,您一定有办法!您一定要治好我儿!多少钱我都愿意给!多少田地我都愿意送!”
老医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老朽无能为力。另请高明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张乡绅不甘心。他立刻派人,四处求医。方圆百里之内,稍有薄名的医者,全都被他请遍了。可结果,无一例外。所有医者,看过伤势之后,全都束手无策,纷纷摇头,都说能保腿已是万幸,想要痊愈、正常行走,绝无可能。
短短一日之间。少年的右腿,肿得如同水桶,颜色青紫发黑,高热不退,整日昏昏沉沉,哀嚎不止,气息越来越微弱。再拖延下去,别说行走,恐怕连整条腿都保不住,只能截肢保命!
张乡绅急得满嘴火泡,坐立不安,日夜守在儿子榻前,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夫人更是日夜哭泣,眼睛红肿如桃,几乎哭断了肠。
整个张府,愁云惨淡,如同末日降临。家中下人,人人自危,不敢出声。
其中一个跟随张乡绅多年的老仆,看着少爷日渐危重,看着老爷夫人痛不欲生,心中焦急万分。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声开口:“老爷…… 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乡绅心烦意乱,厉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快说!”
老仆咬了咬牙,低声道:“老爷,村中那位义姑娘…… 似乎精通正骨之术。之前,村里有一个农夫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比少爷的伤还要重,就是被义姑娘治好的,如今早已痊愈,能跑能跳,半点病根都没留下……”话音未落。
“放肆!”张乡绅猛地一拍桌案,桌案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怒目圆睁,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一乡间孤女,不过侥幸成名,也敢碰我儿金贵之躯?我张家乃是名门望族,岂能让一个女医近身诊治?传出去,我张家的颜面何存!我儿子的名声何存!我便是让我儿瘸一辈子,便是让他截肢,也绝不接受女医治病!”他气得浑身发抖,显然是被戳中了最在意的 “礼法” 与 “颜面”。
老仆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再言。
夫人哭着拉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老爷!都什么时候了!面子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啊!儿子要是瘸了,要是没了腿,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个义姑娘医术那么高,她一定能治好儿子!你就别再固执了!为了儿子,低头一次,又能如何!”
张乡绅浑身一震。他看着榻上痛不欲生、生死一线的儿子,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夫人,心中那道固守多年的 “礼法” 与 “颜面”,终于开始动摇。是啊。面子再重要,能比得过儿子的性命吗?名声再重要,能比得过儿子一生的幸福吗?他固执了一辈子,骄傲了一辈子,轻视了一辈子女子行医。可如今,唯一能救他儿子的,偏偏就是一个他最看不起的女医。何等讽刺。何等无奈。
一夜煎熬。次日天明。当张乡绅看到儿子高热不退、腿伤愈发危重、随时都可能丧命之时,他终于再也撑不住了。他颓然跌坐在椅中,面色惨白,眼神空洞,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如同苍老了十岁:“去…… 去把义姑娘请来。无论何等条件,我都答应。只要…… 只要能治好我儿。”
老仆如蒙大赦,立刻起身,飞奔而去。一路狂奔,老仆很快便来到了义姁的茅舍门前。
此刻,义姁正在为一个老妇诊治风湿骨痛。老仆气喘吁吁地冲到门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满面羞愧,声音颤抖:“义姑娘!求您…… 求您救救我家少爷!以前是我们老爷不对,是我们有眼无珠,轻视姑娘,出言不逊,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计较!求您去救救少爷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一边说,一边重重磕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消息早已传开。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的、替义姁不平的、担心的、好奇的。所有人都以为,义姁必定会愤然拒绝。张乡绅此前那般轻视她、辱骂她、贬低女子行医,甚至放话 “死也不找女医”。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轻易原谅。换作任何人,都会趁机出口恶气。可义姁只是静静结束了手中的诊治,嘱咐老妇用药之法,然后才转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仆。
她神色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也没有报复。只是淡淡开口:“走吧。”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村民愕然。老仆不敢置信。
有人忍不住上前,拉住义姁的衣袖,不解地问:“义姑娘,他那般羞辱你,那般轻视女子行医,你为何还要救他?你就不怕他日后恩将仇报吗?”义姁脚步微顿,回眸望来。阳光洒在她素净的面容上,眸光明亮而坦荡,清澈而坚定。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是医者。医者眼中,只有病症,没有恩怨;只有生死,没有贵贱。无论他从前如何对我,无论他身份如何,无论他对女子行医有何等偏见。只要他尚有一救,我便不会袖手旁观。”一言既出,全场寂静。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素衣单薄、却身姿挺拔的少女,眼中无不露出敬佩之色。那是一种超越了身份、超越了性别、超越了恩怨的大仁大义。老仆更是羞愧得泪流满面,连连磕头:“义姑娘仁心!义姑娘仁心啊!”
义姁不再多言,背起药箱,迈步前行。她的背影,坚定而从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曾经轻视她、羞辱她的张府。也一步一步,走向她注定不凡的医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