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巫族更能感知死亡,巫族人感知杀气,就似猎犬感知猎物的气息一样。
近一点,再近一点。
当看不见的敌人和看不见的兵器迸发着杀意在咫尺之间时,巫寒惊手指飞动,以水为符。
符成。
巫寒惊主动迎上锐利杀气,血晕,符沸。
一瞬间,巫寒惊一丈之内,一切成冰。唯独巫寒惊是冰之主人,他行过处,冰即化水,他过之后,水续成冰。
巫寒惊手指逐个轻击那些被冻住的刺客手里的兵刃,选中了一件最为锋利的,试着用它割开红绳,深水之下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红绳竟然没断。
虽然知道虞殡长老对他素来大方,不论是请他喝的酒,还是绑他的绳子,绝不会用俗物庸货,但这金属之声,还是让巫寒惊挑了挑眉。
巫寒惊凝神嗅了嗅,微带草木甜的淡腥味,巨红螳螂的螳螂丝,坚韧无比,刀割难断,寻常金铁也勒得出裂痕。巫寒惊冷笑,当真是下得去血本了。
寒水之中铮然一声冰坼,清冽刺耳,细裂之声延绵铺开,没有灵力支撑的符效力比昙花更短,水下再次沸腾起杀意。
巫寒惊双手双脚被缚,双目被覆,咬住兵刃,以首为臂,以耳为目,腰膝发力挪动身形,像是一条沉默凶悍的赤练王蛇,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悄无声息地斜划、格挡、反刺,动作极敛、极稳、极狠,静中藏锋,一击必中。
“巫族,强为主,弱为牲,你以无双灵力占据少主之位,若是有一天你灵力全无,会如何?”
少时回忆伴随着鲜血在水中晕染,那时候的巫世南没有给出他答案,亦无需他回答,巫世南只是沉默着带着他走入一个一个阵中,沉默地站在阵缘看着被封住灵力与内力的他独自面对阵中的杀手、怪兽、厉鬼……沉默地看着他被杀手砍去四肢,沉默地看着他被怪兽咬破喉咙,沉默地看着厉鬼拖着他走入泥泞沼泽,沉默地看着他被幻化出的神侍制伏、送上祭台,沉默地看着巫觋剥掉他的衣服,剖开他的胸膛……
他的父亲只给他留一口气,他在他只剩一口气时带着他破阵,仗着自己的灵力和巫家的天材地宝救回他。这样的试炼,他从孩童一路走到十五岁,再后来,巫世南没有再陪他入阵,因为即便没有巫世南,他也能吊着一口气靠自己活着走出去。
虽然明白巫世南的一片苦心,但自己在阵中刀剑加身、血肉散地时,父亲的冷眼旁观终究成了父子之间难解的心结。毕竟那时候他年纪还太小,还是会怕痛,还是在痛了后希望有人疼;毕竟,他看过了太多次,巫世南仅仅因为巫寒悯破了皮,就打上对方门庭;毕竟,他看过了太多次,巫世南抱着巫寒悯,一声声问着“儿子,痛不痛?”;毕竟,他听过了太多次,当巫寒悯为了自己平庸资质生闷气时,巫世南说“我巫世南的儿子何须自己动手与人相斗?更无须以命相搏。我巫世南的儿子只要平安喜乐便好。”
我巫世南的儿子只要平安喜乐便好。
是吧,巫寒悯是巫世南的儿子,而巫寒惊,是巫家的少主。
心痛似冰裂,但此刻,他感谢自己冷酷的父亲。
与孩童时的炼狱相比,如今这阵仗当真是小打小闹。神侍自然不可能亲自过来埋伏,其他人便是他如今灵力全无亦不放在眼里,除非虞殡琅寂亲自下水。但是虞殡长老对虞殡琅寂爱若眼珠,又怎舍得他的宝贝曾孙在这裹挟沉尸潜疫的深寒洪水中屈尊设伏。
水里的腥味越来越重,杀气越来越弱,渐渐消弭。巫寒惊咬着兵刃,一块一块削下自己手腕手掌上的肉,螳丝砍不断,他的血肉总能削去。绳子松开,巫寒惊的手从绳子中穿出,他解开头上红绸,看了水中悬浮着的尸体,挑开几块蒙面巾,心中冷笑:倒也算是巫族精锐子弟。
只见这些巫族子弟的尸体正在快速腐烂,巫寒惊又接连画了几张符,冻住了其中几个人,不让他们自行“毁尸灭迹”。他没有急着上浮水面,而是一一摸索那些尸体,找出蕴气琥珀,放入嘴里。
他知道,虞殡长老他们素来是看得起他的,绝不会只安排这么一场伏击。他很好奇,他们又准备了怎样的手段。
水越来越寒,周遭漫出浓重的阴气,水底下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伴随着轰隆轰隆金属拖动之声,水面上拍天的洪水声渐渐退去,化作一声一声厉鬼的哀嚎,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味慢慢将整条河流污染。
这一下,巫寒惊倒是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但他这个人生性死倔,是天底下第一号爱洁之人,亦有天底下最贵的傲骨,为了傲骨,莫说在臭水中打架,便是在茅坑里打架,他都绝不退缩。
虽然还没看到来的是什么,但是凭那股味道巫寒惊也已猜出来了——波兵水臣。
所谓“波兵水臣”,是溺鬼、水僵、河骸的美称。
巫寒惊知道,方才他杀的那些人不过是祭品,他杀了他们亲自完成了献祭,召唤出了这些戾气深重的水底怨灵。
巫寒惊冷声道:“尔等溺身于此,怨结不消,为阴煞所缚,沉沦水府,做人不得,做鬼亦失本心,放下嗔恨,敛尔戾气,本尊可助尔等早脱水厄,归轮回之正道。”
这些波兵水臣不应,水僵河骸游窜过来将巫寒惊团团围住,溺鬼无形,但寒流是他,阴气是他,水草碎石皆是他。
但巫寒惊又何惧,他是巫族少主,既能御活人,亦能御尸鬼。水底愈发浑浊,不朽尸变成了片片腐肉,不枯骨变成了段段白骸。
只是,巫寒惊皱眉,他这是捅了龙君的军营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波兵水臣,杀了一批又来一批,他已经斩了几十具水僵河骸,水僵河骸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嘴里的蕴气琥珀快用尽了,在灵力内力皆无的情况下,巫寒惊的疲乏成倍加剧,他已力竭。巫寒惊抬头望向河面,此刻出去不是不可以,可这些水僵河骸着实古怪,巫寒惊的目光落在水底的几副脚镣上,他心里有一些念头,想要验证一下。
毕竟,这些水僵河骸也不是每次下水都能引出的,且不知神侍他们到底用了多少巫术,便是方才他也是杀了二十八个人才完成的血祭。神侍可以随便安排二十八个人来送死,他却还没这般轻视生命,更何况这二十八个人还不是普通人,皆是有深厚巫灵的巫族精锐。说不定即便他下次祭司二十八个死囚,亦不能引出这般阵仗的水兵波臣。
灵力?
巫寒惊想到了一个人。
他抬头望向水面,也是该向族人报个平安了。
巫寒惊逆流而上,将他方才冻住的尸体一具一具踢出水面,紧跟着破水而出,如蛟龙腾空一般在天空中盘旋,将尸体一具一具踢向祭坛,朗声道:“与龙游只有祭司方可为之,虞殡家、消家、棺家等族的青年太过急于求成了。”说完,巫寒惊在空中几个盘旋,踏波舞雩,竟是又续上了祭祀之礼。
呼啸洪水之上,巫寒惊一身红衣,滔天翻浪是其鼓点,奔腾黄流是其台幕,凌江祭礼,踏波舞雩,在场众人,一生之中再未见过比之更美的舞,比之更神的祭。
将央白抹看着巫寒惊,亦不得不承认这个死洁癖越来越好看了。
凌江祭毕,巫寒惊再次遁入江水之中。
砰。
江畔传来一声巨响,祭坛旁的水榭应声倒下。
“龙君收礼啦!”
几个巫觋大声呼喊,喜气洋洋的乐声四起,庆贺一条生命被江水吞噬。
将央白抹怒——她要收回方才的话,这个死洁癖还是一样的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