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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九十六、只是宠爱

夜很浓,红帐内的味亦很浓,红帐外的月娘羞了很久,见红帐内的人不知收敛,干脆躲进了云层。

殃言徊迷迷糊糊醒来,她想她不是睡着了,她是累晕过去了。她与巫寒悯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在这事上早已合拍,可今夜她还是很吃不消,巫寒悯简直是把她往死里磨。她不晓得他是故意惩罚她,还是他最近实在是素久了,亦或两者皆有之。

自从自己珍藏巫寒悯送的东西被他发现后,巫寒悯就再也没碰过她。他回避了窥见她心意这件事,亦回避着她这个人。虽然他们还同床共枕,虽然她假装无事发生努力往他怀里钻,虽然他未曾拒绝她的贴近,但她能感受到他的心紧绷着,他的灵魂离她远远的,他就像水中月,不仅捞不起来,一碰还会碎。

这些日子以来,殃言徊心中一直是忐忑的,她无比后悔自己的粗心大意,让巫寒悯窥探到了她的秘密。她是对自己的夫君产生了非分之想,可她真的没有贪心,她只是想放在心里想想。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坏点子——她一定要死在他前面,她要留一份遗书给他,告诉他她爱了他一辈子,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不用对她的爱心生恐惧和负担了,而她,也不会再有遗憾。至于他因此而生出的愧疚之心,就让他在她坟前多念几声“坏东西”好了,反正她连轮回都没有,他爱怎么念叨就怎么念叨吧。

她是真的打算把她的秘密守到生命尽头的。

“又在想什么?”巫寒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与她的浑身乏力不同,他依然很精神,就好似她已经吃撑了,而他尚且只有四分饱。

她知道,她的夫君素来是贪欢的。她的夫君在这方面素来是很有需索的,刚成亲那会儿确实让她羞得不行,夜里埋在枕头里羞,白日里看见他亦羞得恨不得再找一颗枕头埋进去。她那时候很是不明白,这么一个长得好似桃花妖的人怎么一到了夜里就长出一身牛劲,如何耕地都不累似的。有一次,被他厮磨得恼了,她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那桃花夫君听闻后在她身上笑得花枝乱颤,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什么“比一比”“试一试”的。次日便掳着她去了一座桃花山,山上有一庐,庐外有地十数亩,她这混账夫君雇了一个老农牵了一头格外强壮的牛在外耕地,拘着她在庐内白日宣淫。事实上,她那夫君确实比牛还壮,她却远不及十亩地耐耕,好一阵子,她看见她夫君很慌,看见牛亦羞得不行。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好似有人贪杯、有人贪财、有人贪权势、有人贪清名、有人贪音律、有人贪水墨、有人贪名山大川、有人贪武学玄奥……人总是有所贪求的,那些一心修行的清冷修士看似无欲无求又何尝不是贪长生?那些为国为民公而忘私的国之栋梁又何尝不是贪大道?

她的夫君生来就喜好欢情,他只是诚实面对了自己的**,他只是不肯披上君子的外衣,不代表他就真的下流。若他当真下流,他的那些女人又怎会前赴后继地想要与他长相厮守,以一生相赠。前些日子,他落魄无财时,可是有好些个女人想要给他钱,想要养他,甚至还愿意连她这个妻子并一双儿女连同残了双腿的小姑子一块儿养了。

当然,这很荒谬!

她一点都不想自己成为别人佳话里的点缀,她的夫君她难道还不能自己养?

“夫君。”殃言徊软软唤了一声,乖乖将自己偎入巫寒悯怀里,一副予取予求、任君采撷的温顺模样。

巫寒惊将软软偎进来的妻子温柔收入怀中,柔声取笑道:“夫君的飒飒,这么乖呀。”

“嗯。”殃言徊搂住巫寒悯的腰,“很乖的。”

巫寒悯轻声在她耳边哄:“还想伺候夫君?”

“嗯。”殃言徊忍下羞意,软软道,“想的。”红帐内有片刻的静止,殃言徊心里有些慌,又小声补了句,“很想的。”

巫寒悯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慌张,轻轻拍着殃言徊的背:“坐到夫君身上来。”

殃言徊觉得自己就像一团灌满水的棉絮,又软又沉,她尽力忍下不适,坐到巫寒悯身上,手往下探。

巫寒悯握住了殃言徊的手:“飒飒,你的手抖了。”

殃言徊咬牙否认:“没有。”

巫寒悯道:“腿也抖了。”

殃言徊再次否认:“没有。”她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竟然也抖了。

巫寒悯叹息,半坐起身,将她搂回怀里:“飒飒,你不必如此讨好我。”他自认不是一个苛刻的夫主,便是在秦楼楚馆当恩客时,他都未曾强求刁难,又怎忍心自己的妻子累得腿都颤抖时,还要勉强自己伺候他。

在这个巫家,殃言徊的地位是极稳的,她长媳的地位虽然是他给的,但从她嫁入巫家之后,她的地位就不会因为他的意志而改变。她不用讨好他,就能稳稳当当地坐稳巫家长媳的位置,甚至当他与她起冲突时,更有可能被父母扫地出门的人是他。对于一个地位如此超然稳固的妻室,能让她勉力讨好的原因,也就那么一个了。他最消受不起的那一个。

殃言徊在巫寒悯怀中沉默片刻,坐起身与他对视:“为什么一定是讨好呢?我想满足我的夫君为什么一定是讨好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作为妻子对夫君的宠爱呢?我想宠爱我的孩子,也想宠爱我的夫君,这有什么不对吗?”

大多数时候,巫寒悯的桃花眼总是含着春光的,此刻这双桃花眼却格外幽深:“只是宠爱?”

只是宠爱吗?

殃言徊此刻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可真应景,真心话徘徊于心喉之间,吞了怕后悔,吐了亦怕后悔,到底是吞还是吐?

“夫君,”殃言徊迎上巫寒悯的眼睛,“当初你我成亲前,就说好彼此相携、举案齐眉,妾身自问做到了,只是宠爱还不够吗,你还想要什么?”

他的妻子又对他说了谎,却也问倒了他——他到底要什么?他非要问出他的真心话到底要做什么?

问出来了又怎样,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是要跟她和离,还是说冷落她一辈子?最好他真有这么坚硬的心肠,最好他扛得住他老爹的暴揍。

更何况。

他知道的,如今的窘况的根源还在他身上,归根结底,都是他招惹的。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对于有过最亲密肌肤相亲的男女,若是男子有副好皮囊,再温柔些,即便是虚情假意,也总是会让女子沉沦。偏偏他这人,即便心黑透了亦不肯脱了那层温柔的假皮,就像画皮骷髅一样,即便清楚自己不过是一具骷髅,亦没有用白骨行走在白日里的勇气。

对他产生爱意的女子很多,他的妻子只是最难处理的那一个。

是他娶了她,是他招惹了她,是他不知所措进而开始埋怨她……

这些日子,他有意无意地疏远她,玲珑如她,她自然是知晓的。他知道她在很努力假装一切太平,可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讨好他。

他无法接受她的爱意,更无法接受她的讨好。

他与殃言徊,虽非青梅竹马,亦算从小相识。他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个小孤女在殃家那种势利的地方自然受尽冷眼与怠慢,可她从未讨好过任何人,她就那样以青松为骨、以淑女为神地慢慢长大,即便在她被狼狈退婚,受尽取笑与指点时,她亦未曾想过讨好殃夫人或者任何人来改变一些自己的处境。他会在那时候提议娶她,便是不想看这么一棵不肯低头的小松被命运硬生生折断。

他当时想,若是殃家那个破地方连个巴掌大的地都不肯给她,不能让她安静生长,他的院子足够大,就让这棵淑女小松长在他的院子里吧。他会给她一个安宁的环境,让她自由自在地望青天、望浮云,披星披月亦披白雪。

可如今,她却在讨好他。

傻子,他既非青天亦非白云,他不过是一堆红尘污泥,专爱与那些一岁一枯荣的花嬉戏纠缠,亦只配与它们纠缠,他要她低头做什么?

让他想想吧,该怎么办。

巫寒悯将殃言徊重新收回怀里,柔声道:“说吧,回屋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殃言徊怔了怔,再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当真好呀,这也是一件好难言说的事情。

巫寒悯道:“飒飒,说句真话来听听。”

殃言徊叹了口气,双手上探,环住巫寒悯的颈项,可怜兮兮哀求:“夫君,能不能只喜欢女人?”

巫寒悯怔了怔:“嗯?飒飒,你再说一遍。”

殃言徊认真重复道:“夫君,能不能只喜欢女人?”求求你,千万别喜欢男人。若是你只是喜欢女人,只要是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愿意去学愿意去改。可若是你转而去喜欢男人,我又如何能变成男人呢?求求你,不要对我这般残忍,让我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巫寒悯愕然:“夫君我何时喜欢男人了?”何时的事?为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殃言徊道:“袖月馆的人今日找上门,说你在他们那里挂了账。我……我已经结掉了。”

巫寒悯愕然复愕然:“我在袖月馆挂了账?”

殃言徊看着巫寒悯愕然的表情,也有些不确定了:“当真不是夫君吗,可放眼南燕,谁敢私自挂账在夫君身上呢?”她在收到账单后不曾怀疑,一来是南燕男风本就极盛,尤其是如何的今上亦有此隐好,上行下效,愈发不可收拾。二来是放眼南燕,何人不知巫世南对巫寒悯这个废物儿子的偏爱,那些曾经在巫寒悯身上动过坏心思的人,莫说坟头草,便是坟头,巫世南都不允许别人给他们立。

“当真不是。”巫寒悯给出了肯定的回复,“好了,这件事我会去查。夫君向飒飒保证,今生今世,绝无断袖之趣,分桃之好。”

巫寒悯虽然惯说甜言蜜语,却不是一个好说誓言的人,他若真许诺了什么,亦有尾生之信。得到了巫寒悯的保证,殃言徊心下安定,脸颊红红道:“夫君,飒飒想宠你。”

“宠我?”巫寒悯轻笑一声,“就你剩下这点苔花力气,宠得动我?”

不等殃言徊努力展示力气,巫寒悯翻身覆上她,拿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低低轻笑道:“还是夫君加把力气吧,若是飒飒当真想宠夫君,莫要再睡过去就是了。”他好欲,既然他的妻子竭力想宠他,他再矫情就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春夜又续,在明日烦恼来临之前,是宠是爱,都尽情在红帐中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