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可以轮回,就好似碧绿桃树可以重新披上粉红头纱,日升月落、霜融雪降,一边有孝子送葬一边有婴儿啼哭;可一旦这个万字变成个体,个物就无法倒流时光,英俊威武的大白狗就不能变矮变小变回毛茸茸的小白馍。
自从巫憬憬嫁入东宫,巫世南夫妇前往融达,巫寒惊便常常待在千月谷不回来,大白馍自然就住在巫寒悯这里了。
此刻,巫寒悯正斜躺在床上看书,床下传来动静,巫寒悯抬眼,只见大白馍正撅着屁股正在往床底下拱,巫寒悯立刻翻身揪住大白馍的尾巴,将它从床底下拖出来,长指敲了敲它脑袋:“就你会淘。”
想到床底下的东西,巫寒悯就有些遗憾世上没有后悔药,若是有,他或许就不会那么好奇。
巫寒悯又敲了敲大白馍的脑袋:“白馍啊,做人不能太好奇,做狗也一样。”
那是巫世南献祭财物后的一天,巫觋奉命来巫府接收财物。
他院子里的财物都是殃言徊管的,巫寒悯记得巫觋来搬空财物时,殃言徊尽心尽力,巫世南当时对巫神的献祭,发愿时是要保留殃言徊的嫁妆的,可殃言徊坚持要把自己的嫁妆一并献祭给巫神。殃言徊素来是温顺的,唯独这件事上却坚持要交出嫁妆,被逼急了甚至质问巫世南“是不是没把她这个儿媳当自己人”。她当着巫世南的面是这么质问的,夜里却可怜兮兮躲在巫寒悯怀里:“夫君,我不是故意顶撞父亲的,我只是害怕,万一只是少了我的嫁妆,导致救不了憬儿,那可怎么好?”
那一日,当巫觋离去后,殃言徊找了一个拙劣的借口打发他离开。
撒谎这事,他是个中翘楚,他妻子骗他,他当然要骗回来。他假装离开,又偷偷折返。看到自己的妻子让丫头将巫觋喊回来,从内室暗格里又抬出了一个箱奁,万般不舍地交了出去。
他知道人都有秘密,也明白此刻不该站出来“抓包”自己的媳妇,让她难堪。只是他的言徊不是一个虚荣贪财的人,她连巫世南明确表示不需要献祭的嫁妆都坚持献祭了,这一箱子到底是什么宝贝让她如此舍不得。他既心疼又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若是对她很重要,他便做主为她留下,至于折抵的钱,他去工部预支薪水,帮她补上,若是十分贵重,他舍了脸皮亦能为她借了银子抵补。
见他折返,殃言徊脸都白了,上前迎接他,这个脸皮比纸还薄的女人,心急之下竟当着巫觋的面主动投怀送抱,想扯着他往屋里走,让他对箱奁里的东西愈发好奇。
他走向仆人抬着的箱奁,见到殃言徊的脸愈发青白。
见妻子紧张不已的模样,他已经不是好奇而是疑虑了,里面到底是什么,让她害怕至此?
他取笑道:“怎么,为夫我看不得?莫非我家飒飒有了相好的,这箱子里都是情郎送的宝贝?”
他话一出口,见殃言徊身子颤了颤,差点站不住。他的妻子是大家闺秀,淑女中的淑女,便是当年被她那抢了她姻缘的堂妹当众羞辱,她亦能端庄应对,站得像只仙鹤一样优雅,又似一棵小松一样挺拔。
他怔住了,她这副神情模样,分明是被他猜对了。所以,这里面,是她那位前未婚夫的东西?
天杀的,他这嘴莫非开了光,那个势利小人有什么好,她竟然还留着他送的东西。他倒要看看这势利小人到底送了什么好东西让她这般舍不得,哼,不论是什么好东西,等他有钱后他都给她买更好的。
他心生疑窦,不再逗她,上前打开箱奁,里面都是一些珠宝首饰、玲珑摆件,女人家喜欢的事物。买的人品位很高,一看就很懂女人,每一件都很好看。
只是,买的人,不是那个势利小人——是他。
殃言徊脸上的苍白一点一点转移到他脸上,他开始害怕,盖上箱奁落荒而逃。
怎会如此?
他送她的零零总总,一点一滴,原来都被她妥善收藏,放在了最隐密的地方。
怎会如此?
她最宝贝,最万般不舍的事物,竟然是这些。这些只不过是他随手买的小玩意,送她与送那些外头逢场作戏的女人,并无不同。怎配她这般珍藏,怎配她这般不舍。
身后传来脚步声,声音熟悉,却比往常都慌乱。
他的心比这脚步声还慌乱,他下意识走得更快,甚至想施展轻功逃跑。
“夫君。”殃言徊大喊一声,声音颤颤,满是不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等她。
殃言徊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弯腰大口大口喘气。
他伸手,拍抚她的背为她顺气。
殃言徊抬起脸,冲他笑,露出后悔万分的模样:“夫君,对不起,是我贪婪没见识,偷偷藏了你送我的珠宝首饰。你知道的,我在娘家日子不好过,未曾拥有过这些好东西,所以一时糊涂,起了贪心。我错了,你别生气。”
他看着她,看着她努力撑起的笑意,看着她微笑眼睛里藏着的忐忑。他的妻子在今天,对他说了第二个谎言。
且不说她的嫁妆里就有几件宝物,就算她在娘家时没见过太多好东西,主管巫家内务这么多年,也早已把眼光养明白了。他送她的东西虽然精巧,却非名贵,大多都比不上他们屋子里那些古董摆件,甚至也比不上她嫁妆里的一些好东西。她连嫁妆都尽数拿出来了,又怎么贪心这点玩意。
他知道的,他的妻子说了拙劣的谎言,她素来自尊,即便因为孤女的身份一直被殃家亏待,却从不肯对人提及少时难处。可此刻,她却主动说“在娘家日子不好过,未曾拥有过这些好东西”,说自己贪婪。她揭开自己从不肯言说的少时伤疤,自贬贪婪,只为了掩饰一个秘密。
原来,她的秘密,是她爱他。
多可怜。
殃言徊上前想握他的手,下意识地顾虑,又让她改扯了扯他的袖子,她依旧努力笑着:“夫君,对不起,我以后不贪心了。”
多可怜,他的妻子一直在假装不爱他,只因她早就明白,他害怕被人所爱。
殃言徊见他不语,心中愈发害怕,她的手开始颤抖:“夫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巫寒悯将她颤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故作轻松道:“飒飒,你不老实。”他原以为自己是骗子中的翘楚,没想到枕边人才是骗道祖师,若非今日误打误撞,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爱他。
她是怎样藏住了自己的爱意,又是如何忍下了自己的醋意?
他一直以为,女人或许能忍下所有的情绪,却是如何都忍不下对爱人的醋意。可她做到了。
他逛花楼、养外室,便是母亲都训斥他多次,她却从未有一字愠意。便是因为她从未有过愠意,他才以为她不爱他,只是因为他在她最窘迫时娶了她,才安分做他的好妻子。
世人皆说巫家长子巫寒悯,芙蓉脸黑藕心,脸似芙蓉,心如黑藕,孔孔藏心,心心皆黑,春风般的笑里藏着十二月的刀,是个十足的笑面骗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他的妻子,才是骗子中的骗子,撒着最拙劣的慌,骗着最难骗的人。
那一天,他顺着殃言徊的台阶下来,殃言徊认下了贪婪的罪,而他则跟鸵鸟拜把了兄弟。他们还是一对相亲相敬而不相爱的夫妻。
被他揪着尾巴的大白馍忽然呜呜呜开始撒娇,他抬眼,看到那个骗子从外面走进来,眉目带着笑——又在骗人,她心里明明有事。
松开大白馍,由着它与殃言徊玩闹了一会儿,巫寒悯起身走向殃言徊,轻声道:“有话说?”
殃言徊顾左右而言它:“孩子们都睡了?”
巫寒悯“嗯”了一声:“在里间,都睡熟了。”
殃言徊也“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巫寒悯再次问道:“飒飒,有话说?”
殃言徊知道,每次她藏着心事被巫寒悯发现时,他就会喊她“飒飒”,这个她嫁入巫家后,他为她取的字。
有问吗?当真要问吗?
殃言徊看向他,轻声问道:“夫君,你最近都没……”
巫寒悯问道:“都没什么?”
殃言徊低头小声道:“都没出去住。”
巫寒悯微愣,笑了笑:“这个啊,自然是……”
殃言徊抬头,有些忐忑,有些探寻:“自然是什么?”
巫寒悯盯着她看,语调悠悠:“飒飒觉得是什么原因?”
殃言徊摇头。
他的妻子又开始装傻了,巫寒悯笑道:“自然是没钱啊。”
巫寒悯盯着殃言徊,没看懂她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是失望,还是满意。他这才意识到,对于他的结发妻子,他没有很懂。
但她一定很懂他,才会怀揣着令他避恐不及的爱意,与他同床共枕五年。她像天底下最好的甜点师傅,将对他的关心控制的甜度刚刚好,让他既感受到家的温暖,又察觉不到来自妻子的爱慕,让他在这样的甜度里舒适又没有负担。让他很喜欢他的家,她为他经营的家。
他搂住殃言徊,手开始不规矩,语调缱绻:“飒飒,我本来没那个意思的,可被你一提醒,我现在很有那个意思。”
殃言徊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往内室看了一眼,冲着巫寒悯摇头:“孩子们在。”
“没事,我信你。”
殃言徊又推了推他:“白馍也在。”
巫寒悯怔了怔,看了眼在他们身边摇尾巴的白馍,轻笑道:“好,我们小狗子也还是大宝宝。”
巫寒悯抱起小白馍,将它放在院子里,又丢了一个毛球给它玩儿。
待巫寒惊回屋将门关上,殃言徊发现他的手又冰又润,心中暗自好笑,虽然巫寒悯表现的不明白,但他其实也有些爱洁的毛病,抱白馍出去这一小会儿,竟然又去洗了手。但殃言徊的思绪也就清明了这么一小会儿,很快就迷糊了,殃言徊经不住他撩拨,迷迷糊糊道:“信我什么?”
巫寒悯咬着她的耳朵,意有所指道:“信你忍耐无双,定不会惊了孩子。飒飒,我信你的,你什么都能忍。”他一边说着一边捂住了她的嘴,桌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殃言徊又羞又恼,这种事情,信有什么用?他要是真信,他拿手捂着她的嘴做什么,殃言徊实在忍耐不住,张嘴去咬巫寒悯的手。
巫寒悯又低低笑了笑,凑到殃言徊耳边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殃言徊的脸比内屋的床帐还红了,用力推他,试图跳下桌子。
嘎吱。
桌子又响了一声。
“嘘。”巫寒悯没让她脱离,将她抱得更紧,也贴得更紧。
殃言徊承受不住,宣泄不得,简直要被他逼疯,备受煎熬时又听他含含糊糊问:“飒飒,何时起了意思?”
她的意志力在自己浆糊般的脑海里泅泳,总算打捞出所剩无几的清明,咬牙回问:“什么意思?”
见他的妻子满头大汗、意乱情迷间还不忘“行骗”,巫寒悯心里起了怜惜,不再迫她,抱起她开门走向隔壁屋子:“言徊,你不老实。你说什么意思?自然是你坏透了的意思。”
这个骗子,把他骗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