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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一百零二、以骨为囚

雕齿兽僵尸缓缓打开它的壳,将央白抹看了看它露出来的骨骼,冲着巫寒惊比划道:“这是一只母的。”

巫寒惊正打算坐进雕齿兽壳里,被她这么比划了一句,气得在水里冒出了一个泡泡,这只将央明明是个哑巴,却比正常人还会胡说八道。

这只母雕齿兽个头不算特别大,两个人钻在它壳里加上它残存的骨骼显得很拥挤。雕齿兽缓缓合上壳,慢吞吞扒拉开泥沙,钻入水道。

四周陷入浑厚的黑暗,连漂进来的水都混着泥沙。

扑通,扑通,扑通。

明明四周什么都没有,将央白抹却越来越害怕,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活埋了,她的手脚开始发麻,喉咙发紧,心跳剧烈加速……巫寒惊伸手将她抱入怀里,冷声道:“你在害怕?”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安抚的意味很明显。

将央白抹原本想说自己不怕,可当她的手打算在巫寒惊大腿写字时,却不由自主写下了一串话:“我觉得死在水里比死在地上干净。”

巫寒惊问道:“为何?”

将央白抹写道:“死在水里一下子就被鱼吃光了,死在地上却得一点点腐烂,被蛆虫、葬甲、皮蠹、谷盗、马陆等等轮流吃。”

巫寒惊道:“虾就是水里的蚂蚱,螃蟹就是水里的蜘蛛,更何况,水里本就有水螳螂、水蝎子、水蛭、田鳖、龙虱、划蝽等虫子,死在水里或是死在陆地,并无不同。”

“可是水里自由呀。”将央白抹写道,“水里可以顺着水流游走,在地上却要被困在棺材里,又黑又臭又有很多虫子还有自己的烂肉与屎尿,有时候恨不得虫子快点把自己吃光,可是虫子也很讨厌,虽然把烂肉吃掉了,却又拉了很多屎……”

“将央白抹,”巫寒惊冷声问道,“你可是夺舍之鬼?”

将央白抹的手停顿了下,接着写道:“我若是能夺舍,我会选一只将央夺舍?我要是能夺舍,我肯定选巫憬憬。”

巫寒惊皱眉道:“不准。”

将央白抹冷哼一声,不理他。

巫寒惊拎住她耳垂,严肃告诫:“不许夺舍憬儿。”

将央白抹问道:“为何?”

巫寒惊道:“本尊的家人你都不许祸害。”他想了想用力扯了一下将央白抹的脸皮,冷笑道,“你与本尊睡过觉,竟还想做本尊的妹妹?”

将央白抹道:“谁稀罕跟你睡觉,我要是能变成巫憬憬,我就天天搂着巫夫人睡觉。”

巫寒惊冷声道:“下去。”

下去就下去。

将央白抹麻溜地从巫寒惊怀里钻出来,坐到了旁边。可没过一会儿,离开了巫寒惊不算温暖的怀抱,将央白抹又开始害怕起来,“咯咯咯咯”,她清楚听到自己骨骼在颤抖,若说深潭的痛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此刻的恐惧又比深潭还恐怖百倍。她转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巫寒惊,偷偷握住了他的右手。

她偷眼看巫寒惊,见他俊颜冰冷,毫无反应。将央白抹探出手指,在巫寒惊手掌心挠了挠。巫寒惊仿佛是个死人一样,依然没有反应。将央白抹抿了抿嘴,瞪了巫寒惊一眼,自己又悄悄挪了过来,爬进了巫寒惊怀里。

这一次巫寒惊有了动作,他伸手将她环抱住,冷声道:“不许夺舍憬儿,听见没?”

将央白抹写道:“我本就不会夺舍。”

巫寒惊道:“你若是喜欢我母亲,本尊带你回巫府住几日就是。”

将央白抹眼睛亮了起来,兴奋道:“那我可以跟巫夫人睡吗?”

巫寒惊皱了皱眉,无奈道:“随你,只要你打得过我父亲。”

将央白抹不吭声了,心里却琢磨着:硬碰硬打不过,那可以想歪点子嘛。

雕齿兽爬得越来越深,即便有蕴气琥珀,将央白抹依然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努力蜷缩身子,想把自己整个儿缩在巫寒惊怀里。似乎感受到她的害怕,巫寒惊多施了两分力道,将她更有力地抱在怀中。他的心里略有些讶异,这只将央胆子有多大他是知道的;这只将央的性格称得上迟钝,很多不公或者委屈,她都能很快消化;这只将央的忍痛能力更是一流,到底是什么样的境遇,会让她害怕至此?

除了雕齿兽的脚步声,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巫寒惊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是万年之前,恭迎神的赞歌。

将央白抹忍不住想:若是能跟巫寒惊死在一起,葬在一起,烂在一起,最后化作白骨依旧紧紧相依,或许长埋也没有那般恐怖。

她如是想了,也就如是与巫寒惊说了。

巫寒惊沉默片刻,冷声问道:“所以,你害怕的不是死亡,是长埋?”

将央白抹颤了颤,即便知道此间一片黑暗,亦忍不住低下头,不让巫寒惊看见她的表情。

巫寒惊又思索片刻,追问道:“本尊曾翻阅上古典籍,并未见巫族女子没有轮回的事迹,莫非,如今巫族女子没有轮回,不是真的没有轮回,而是魂魄被囚禁在坟墓中,以骨为囚?”

将央白抹依旧低着头,不再说话,身子却颤抖无比。

“胆大如你,竟然抖成此般模样。”巫寒惊的语气里带了些怜惜,“你若不肯说,便不说。但你需知道,本尊最在意的人,便是母亲与妹妹,若是巫族真将巫女以骨为囚,本尊与你的立场是一样的。”这只将央尚且如此害怕,他怎能让母亲与憬儿去受这样的罪。

不怕,不怕,不怕。

将央白抹在心里一遍一遍哄着自己,却怎么都哄不好。她并不想在巫寒惊面前展现出这般的软弱怯懦,可这具身体就仿佛不是她的一样,颤抖个不停,将她心底的阴霾展露无遗。

就在这时,巫寒惊的声音稳稳传来,少了惯有的冰冷,只有特别踏实厚重的沉稳:“将央白抹,你能视黑,对否?”

他的声音是那么沉稳,令人心安,将央白抹下意识点头。

“很好,本尊亦能。”巫寒惊稳稳道,“你睁开眼睛看本尊,告诉本尊,你看到的五件东西。”

将央白抹不知道巫寒惊为什么要这么问,下意识看他,伸手比划道:“眼睛,睫毛,嘴巴,喉结,头发。”

巫寒惊听到她的回答,心中略有诧异,他今日的装扮不可不谓奢华繁复,光是发饰就不只五种,还有衣衫配饰,没有姑娘不爱金银珠宝、华服美饰,可这只将央却一件金银珠宝都没有念,念的全是他。

他忍下心中震动,继续道:“摸四样你能摸到的东西。”

将央白抹心中还在害怕,巫寒惊稳稳的声音就仿佛是她无尽恐慌中的一束光,她追寻着这束光的指令,伸手摸向他的脸颊,顺着脸颊而下,轻抚他的喉结,手掌像条水蛇一样钻入他的衣领,探寻他沉稳的心跳。

果然如此,巫寒惊心中叹息,他的身上披金戴玉,衣衫亦是柔软舒适的丝绸,这只将央不摸金不摸玉不摸锦缎,只摸他。

这只将央的眼里只有他。

要摸四件东西,巫寒惊以为将央白抹会顺着胸膛往下摸,可她的手却从衣襟了收了回来,漆黑的瞳眸落在了他唇上。

巫寒惊刚被将央白抹仔细揉抚过的胸膛不自觉漏了一拍,他知道这只将央又想做什么了。

将央白抹的手指轻点巫寒惊嘴唇,她的身体依然在颤抖,她的手指也在颤抖,她的眸光一半落在他唇上,一半还在惊恐回望她的梦魇。

巫寒惊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微启嘴唇,由着她的手指钻入他口腔,抚触他的舌。

将央白抹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着巫寒惊的舌头,他的舌头好软好热好滑腻,像是人世间所有的贪嗔痴……她想含住他,吃下他。

手指传来痛意,将央白抹半回神,却是巫寒惊轻轻咬了她一下,巫寒惊略略退后,空留将央白抹的手指在水中。他调了调呼吸,稳住心神,继续道:“说出你听到的三种声音。”

将央白抹又开始歪着脑袋比划:“你的说话声,你的心跳声。”她说完两个声音之后停了下来,歪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巫寒惊。

巫寒惊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他努力强迫自己镇定,喉咙却忍不住发紧,他匆忙伸手打了个响指,在将央白抹快速比划出:“你的响指声。”后,悄悄咽了口口水。

将央白抹眼睛亮了亮,又伸手比划:“你的吞……”巫寒惊握住她的手,无奈道:“够了。”

这只将央。

若不是她的身体还在颤抖,若不是她的眼神还有一半在涣散,他都要以为她在扮猪吃虎耍他了。

巫寒惊道:“说出两样你闻到的气味。”

将央白抹把脑袋凑到巫寒惊颈项,又退回去比划道:“你的气味。”

巫寒惊心道:这一次她总不能再将注意力全落在他身上了吧,人还能有两种气味吗?

倏然,巫寒惊的脸红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人是可以有两种味道的,在做某一件事时,人是可以有另外一种气味的,很巧的是,他与她方才当真做过那样的事情,虽然他们一直泡在水中,但这只将央鼻子比狗还灵,嘴巴亦没个门栓,她要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也只能让驮着他们的雕齿兽多多包涵了。

巫寒惊已经视死如归地等着将央白抹说出不该说的话了,只见将央白抹轻轻摸了摸他手腕绑带,心疼比划道:“你血的味道。”

巫寒惊怔住了,他怔了片刻,随即苦笑——原来脑子不干净的人是他自己。

若是气味是巫寒惊错怪了将央白抹,可接下来的问题,巫寒惊却已经十成十知道了答案。

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尝一种你想尝的味道。”巫寒惊知道若是自己不加一句“不许尝本尊的舌头”,眼前这只将央十成一百会扑过来吻他,可他巫寒惊是什么性格,即便是个死洁癖,他宁可自行踏入沼泽地都不肯叫一句“本尊爱干净”的人,骄傲如他,又怎么会说出“不许尝本尊的舌头”这种露怯之语。

果然,不出所料,将央白抹的脸在他面前放大,软软的唇贴了上来,巫寒惊无奈张嘴,认命地伸出舌头让她含住。

被将央白抹贪婪品尝了一番后,巫寒惊退开她,拉着她的脚,让她稳稳踩在他的脚背上:“你的脚可着地了?”

将央白抹点头。

巫寒惊又问:“踩稳了?”

将央白抹又点头。

巫寒惊再问:“踩实了?”

将央白抹再次点头。

“很好,”巫寒惊温柔沉稳道,“醒来。”

醒来。

这两个字犹如九天之上,神仙天唱。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将央白抹涣散的眼神变得清明,身上的颤抖像水里受惊的沙丁鱼一样,一瞬间散尽。

将央白抹静静看向巫寒惊,他拉回了她,那样深重的梦魇,比泥潭还深,比山海还重,他拉回了她。

巫寒惊看向将央白抹淡淡道:“你胆子远比常人大,能把你困住的梦魇一定极其可怕,可你瞧,把你从梦魇中拉出的却是最平凡的巫术。”

听完巫寒惊的话,将央白抹这才意识到他方才对她做的,不就是巫术里最基础最平凡,莫说巫师,便是普通人都可以学会的入门收惊术——五感落地术。

“巫寒惊!”将央白抹认真写下巫寒惊的名,扑入巫寒惊怀里,在他背上一字字写道,“真想和你死在一起,葬在一起,烂在一起,最后化作白骨依旧紧紧相依。”

巫寒惊冷声道:“不做人皮鼓了?”

将央白抹一下子泄了气,在巫寒惊怀里闷闷写道:“做。”她想了想又道,“他们应该只会要我的皮,你能把我其他残余收起来,以后跟你葬在一起吗?”

巫寒惊冷声道:“将央白抹,你可想过,或许最早想出人殉的人,也不过是与你一样,害怕罢了。今日你想让本尊殉你,你又与权贵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