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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客栈里的人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阿满还在灶上熬粥,我已经把烧火棍别到腰后,把“家常琐记”揣进怀里,走到门口了。她头也没回,说了一句:“粥好了,喝完再走。”

“来不及了。”

“不喝粥就别出门。”她把锅盖一掀,热气糊了一脸,语气跟闸口的水位一样硬,“你昨天吃了两碗咸粥,今天要再不吃,我看你到衙门里怎么跟人说话,饿得手抖,数都数不清。”

我坐下喝了粥。这次不咸。她昨天放了两把盐,今天大概放了一把半,还是咸,但能咽。

喝粥的工夫,她坐在门槛上补一张网,头也没抬:“那个客栈的人,我打听了。”

“打听到什么?”

“姓严,说是从南边来的茶商。但客栈老板娘说他一口北方话,连本地茶价都不知道。”她咬断线头,“茶商不知道茶价,跟船夫不认水一样,装的。”

“他出过门没有?”

“出了。昨天傍晚出去了一趟,往漕运衙门的方向走了半条街,又折回来了。回来之后就没再出门。”她把网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出门的时候,脚上穿的是布鞋。回来的时候,鞋底沾了泥。”

“什么泥?”

“青泥。清闸镇这边只有镇东头烧砖的那片地有青泥。他去过砖窑,不是衙门。”

我把碗放下,脑子里转了两圈。从码头的客栈到砖窑,中间要穿过半条镇子,不会经过漕运衙门。他往衙门方向走,是给谁看的?

“你今天去衙门,别走正街。”阿满说,“从后面巷子绕。”

“你呢?”

“我去砖窑那边转转。”她看我一眼,“你看我干什么。砖窑又不是龙潭虎穴。我爹以前教我看水,砖窑那边也有水——烧砖要用水,窑主跟闸口有往来,我去问问最近有没有生人来买砖。”

我看着她。阿满这个人,你说她胆子大,她其实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你说她胆子小,她连砖窑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都敢自己去。

“带着这个。”我把烧火棍递给她。

“你拿什么?”

“我空手。”我把袖子撸下来,“我去衙门,带家伙反而扎眼。”

她把烧火棍接过去,掂了掂,别在腰后,跟我昨天别它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吧。”她说。

我们俩出了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齐禄的屋子在漕运衙门的偏院,昨天来过的,今天熟门熟路。但我没走正门——阿满说别走正街,我听了。沿着衙门后面的巷子绕到偏院的后门,门虚掩着,推开来就是齐禄那张堆满文书的桌子。

他已经在等了。桌上多了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喝。”

我端起来喝了。味道一般,但没毒——我爹教过,别人给你倒茶,你先闻再喝,闻着不对就别喝。这茶闻着就是普通茶叶沫子,没事。

“昨天让你看的那些单子,你回去想了没有?”齐禄开门见山。

“想了。”

“想出来什么?”

“想出来一件事。”我把杯子放下,“那七份单子,报的都是粮。但货栈的卸货记录上,每次少卸二十石左右,你说过这个。我回去又对了对底册,发现这七份单子的过闸时间,有五次是在夜间。”

齐禄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清闸镇的闸口,夜间开闸要闸官批条。这五次夜闸的批条上,闸官的签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我看着他,“但这个人,去年冬天死了。”

齐禄把杯子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闸官去年冬天死了?”

“他死的时候我还在码头上扛包。镇上的人都去了。闸官的葬礼是我帮着记的礼单——我替货栈管账,谁家办红白事,礼单和开销都从货栈走账。闸官是衙门的人,丧事办得体面,花了四十三两银子。我记得清楚,因为那笔账是我对的。”

齐禄盯着我看了很久。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份文书,翻开,推到我面前。

“这份批条,你看看。”

我看了一眼。上面有闸官的签名,跟我在底册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这是上个月的单子。”齐禄说,“闸官去年冬天死的。上个月的单子上,他的签名还在。”

“所以要么是有人代签,要么是有人拿了他以前的批条照着描。”我把文书推回去,“不管哪一种,都是假的。”

齐禄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像一只狐狸叼到了鸡,但还没咽下去。“你今天来,本来是我要教你东西。结果你教了我一样。”

“我娘说过,看账不看数,看数背后的人。”我说,“数对不上,背后一定有人。人死了,数还在动,那动的人就是活着的。”

齐禄把文书收回去,锁进柜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客栈里那个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姓严。”

齐禄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有人告诉我了。”

“那个人今天有没有来找你?”

“没有。”

齐禄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昨天傍晚在我衙门外面转了一圈,没进来。今天早上我让人去客栈问,他已经走了。”

“走了?”

“走了。天没亮就退房走了。老板娘说他有急事赶路。”齐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他留在房间里的。压在枕头底下。”

我拿起来看。木牌是普通的松木,刻工粗糙,上面的字是“顾”。

“他留这块牌子,是给谁看的?”齐禄问。

“给我看的。”我说。

“什么意思?”

“他留了字条给我,让我小心你。又在你衙门外面转了一圈,让客栈里的人都知道他在盯你。然后他走了,留下这块牌子。”我把木牌放回桌上,“他是在告诉我——他有顾家的东西,但他不想当面给我。他想让我自己去找他。”

齐禄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牌收进袖子里,看着我:“你打算去找?”

“不找。”我说,“他要是真想给我东西,不用留牌子。留牌子就是让我追着他跑。我不追。”

齐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跟你爹不一样。”

我没接话。他说“你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要是接话,就等于认了。

“行了。”齐禄把袖子整了整,“今天让你来,本来是想问你,昨天那船私盐的事,你在码头上跟多少人说了?”

“一个没说。”

“王胖子那边呢?”

“王胖子胆子小,你吓他一下,他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你倒是把他的脉把得准。”齐禄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这份,拿去。漕运衙门要重新核清闸镇近三年的过闸记录。你帮我核。核出来有问题的地方,标红,拿回来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摞,全是过闸日志的抄件。

“工钱呢?”

“一天十五文。”

“二十文。”

“你倒会讨价。”齐禄眯了眯眼,“十八文。不干拉倒。”

“干。”

从衙门出来,我绕了另一条巷子往回走。走到半路,一个人从巷子口闪出来,拦在我前面。

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脸上褶子深,眼睛小,笑起来跟哭似的。我不认识他,但他站在那儿的样子,我认识——脚并拢,往前倾,准备硬顶的姿势。

“桢哥儿?”

“你谁?”

“我姓陈,陈老六。闸口边上卖茶的。”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你娘是不是姓盛?”

我退了一步。

“你别怕。”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在这个镇上卖了十二年茶的。你娘当年在清闸镇待了半年,天天来我摊上买茶。她不买好的,专买最便宜的茶沫子。我问她怎么不买好的,她说‘家里有个小的,得省着花’。”

我没说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陈老六看着我,“她说,‘陈老板,我要是哪天不在了,我儿子要是来了清闸镇,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饿死。’”

“你怎么知道我是她儿子?”

“你长得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陈老六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你第一天在码头上帮王胖子抓那包糊印的粮,我就看出来了。但我没敢认。前两天有人在镇上打听你,我才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打听我的人,是不是姓严?”

“不是。姓严的那个是后来的。最早打听你的,是上个月来的一个货郎。问的是‘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长得像官宦人家的’。我当时没搭话。”

“货郎人呢?”

“走了。问完就走了。”陈老六从腰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是一把铜钥匙。老旧,锈了一半,但齿口还清楚。

“你娘给我的。说‘陈老板,这把钥匙你替我收着。我儿子要是来了,你交给他。’我一直没想明白这钥匙开什么锁的。你娘也没说。你自己琢磨吧。”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回到值房,阿满也刚回来,脸上带着汗,手里攥着一把从砖窑那边顺来的湿泥。她把泥往桌上一拍:“砖窑那边有生人。窑主说上个月有个货郎来买砖,说家里盖房子,但只买了三块。三块砖,盖什么房子?”

“那个货郎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左眉上有个疤,说话带南边口音。”阿满把泥掰开,“我让窑主把那货郎买砖的登记簿给我看了,货郎留了个名字,叫‘严四’。跟客栈那个姓严的,一个姓。”

我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阿满看了一眼:“哪来的?”

“一个卖茶的给的。我娘留给我的。”

她把钥匙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说了一句:“你娘在清闸镇半年,留了一把钥匙给卖茶的,留了一本账册给你,留了一封信给你爹。她到底布了多少局?”

我娘布了多少局,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了——一本账册,一把钥匙,一句“你爹没死”的字条。

“还有,”阿满从怀里摸出第三样东西,“砖窑窑主让我带给你的。说那个货郎走的时候,掉在窑上的。”

是一块木牌。跟齐禄给我看的那块一模一样,松木,粗糙,上面刻着一个字。

这次刻的是“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