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吃水不对。
阿满蹲在闸口边上,手里攥着半块烧饼,眼睛盯着船帮子吃水的那条线。她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连烧饼什么时候啃完的都忘了。
“报的是粮,四百石。”她头也不回地说,“吃水线比空船重不了多少。底下压了东西。”
我站在她旁边,把烧火棍别在腰后,往船上看了一眼。船上七八个伙计,正在卸货。货栈管事王胖子站在跳板头上,手里捏着单子,一个个对。船老大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站在舵楼底下,手抄在袖子里,眼睛不看货,看王胖子。
“这船谁的?”我问。
“不认得。”阿满说,“以前没在清闸镇过过闸。”
我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家常琐记”翻到夹了草纸的那一页。我娘的字,密密麻麻:“清闸镇闸口,漕船往来,每船报粮数应与吃水对。漕粮四百石,吃水三尺二寸。盐引二百引,吃水三尺五寸。铁器不载。若吃水不满而报粮多,必有夹带。若吃水超而报粮少,必有瞒报。”底下批了一行小字:“此号有疑。船东姓吴,与漕运衙门仓吏吴某同宗,曾以粮船夹带私盐三回,未查。”
我把册子合上。三回了,没查出来。要么是衙门里有人护着,要么是查的人被买通了。
“王胖子。”我站起来,走过去。
王胖子正在对货单,看见我过来,眉头皱了一下:“桢哥儿,你不好好看你的秤,跑这来干什么?”
“王叔,这船货你点了多少了?”
“一百来石了,怎么了?”
“一百来石,吃水线不该这么低。”我往船帮子上努了努嘴,“你蹲下来看看,水线压到第几道了。报的是四百石,现在卸了四分之一,吃水应该往上走。它没动。”
王胖子蹲下来看了看,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船老大那边走。
船老大看见王胖子走过去,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了。他笑了一下,说:“王管事,粮你点你的,我船上的事,不劳你操心。”
“吴老大,你这船,底下压的什么?”王胖子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扛包的停了手,记账的停了笔。
吴老大笑了一声:“粮啊。单子上写着呢。”
“粮没这个分量。”
“王管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夹带了什么似的。”吴老大往前走了半步,手又抄回袖子里,“要不你上来搜?搜出来什么,我认。搜不出来,你这一船货的卸货钱,得加三成。”
王胖子不说话了。我站在旁边,看吴老大的脚。他左脚往前站了半步,右脚在后头,脚尖往码头外面撇——他在给自己留退路。码头上的人想跑的时候,脚都这么摆。
“王叔。”我插了一句,“船上还有多少货没卸?”
“还有两百多石。”
“先别卸了。你去跟管闸务的老吏说一声,就说有船吃水不对,让他来看看。他不是管这个的吗?”
王胖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吴老大一眼。吴老大脸上还挂着笑,但脚收回去了,两只脚并排站着,往前倾了一点。我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一下:“一个人脚往前倾,是要动手。脚往后撇,是要跑。脚并拢往前,是准备硬顶。”
“你个小兔崽子。”吴老大看着我,笑了一声,“你谁家的?”
“没谁家的。码头上算账的。”
“算账的管这么多?”
“算账的不该管。”我说,“但闸口的水位该管。水位不对,船翻了,货泡了,王叔的货栈赔不起。你让他怎么跟货主交代?”
吴老大盯着我看了三秒。他身后船板上传来一个声音:“吴老大,怎么回事?”
有人从船舱里钻出来。穿一身青布直裰,腰上挂着一块牙牌,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短须,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眯着。
阿满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漕运衙门的。姓齐。”
姓齐的下船走到跳板头上,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多停,转头跟吴老大说话:“吴老大,货卸完了赶紧走,别误了闸口的时间。”
“齐大人。”王胖子赶紧凑上去,“小的觉得这船吃水不对,想请闸务的老吏来看看——”
“不用了。”姓齐的摆了摆手,“单子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卸货吧。”他看了我一眼,“你,算账的?回去算你的账。”
我没动。
姓齐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听见?”
“大人。”我说,“单子上的数,和船上的数,对不上。”
“你看过单子?”
“没看过。我看吃水。”
姓齐的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一个码头上算账的,看什么吃水?”
“闸口的丫头教的。”我指了指身后的阿满,“她看水看了十几年。她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姓齐的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阿满。阿满蹲在闸口边上,没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跟他对了一眼。姓齐的收回目光,说了一句:“闸夫的女儿?”
“嗯。”
“你爹是陈闸夫?”
阿满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姓齐的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跟吴老大说:“把后舱打开,我看一眼。”
吴老大的笑僵了:“齐大人,这——”
“打开。”
后舱板掀开的时候,码头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粮袋下面,压着十几口木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一层盐霜。
“私盐。”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吴老大,你疯了——”
吴老大没理他。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船帮子边上,眼睛在码头上扫了一圈,脚后跟已经踩到了船板的边缘。他想跳船跑。
我没给他这个机会。我手里那根烧火棍往前一伸,戳在他左腿弯上。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王胖子一把按住了他的后背。
姓齐的站在跳板上,看着我把吴老大放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等王胖子把吴老大捆好了,才开口说话:“你叫什么?”
“桢哥儿。”
“哪个桢?”
“不知道。爹娘没来得及说。”
姓齐的看了我一会儿。他腰上那块牙牌晃了一下,我看清了上面的字:“漕运清吏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没看清。
“你刚才说,闸口的丫头看水看了十几年。”姓齐的忽然换了话题,“她爹是哪年没的?”
“三年前。”阿满从后面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闸门开早了,我爹没跑及。”
“三年前。”姓齐的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和阿满都愣住的话,“三年前那条船,也是吴老大跑的。也是这个货栈的货。”
王胖子脸色变了:“齐大人,这——”
“王管事,你别急。你的事回头再说。”姓齐的转过头看着我,“你叫桢哥儿是吧。从明天起,你每天巳时来漕运衙门找我。我姓齐,叫齐禄。你帮我看看账。”
“我替人看秤的,没空。”
齐禄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眼睛眯得更细了,看不清眼珠子:“你替我做事,我保你码头上没人敢动你。你不替我做,吴老大这案子,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你觉得吴老大背后的人,会不会来找你问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说话。
“明天巳时。”齐禄把牙牌收进袖子里,转身往码头上走,“别迟到。”
当天晚上,阿满蹲在值房门口烧火做饭。我坐在门槛上翻“家常琐记”。吴老大那艘船的船号,我在底册上找到了。我娘在那一页批了一行字:“此号有疑。三年前夹带私盐一回,查无实据。船东吴某,与漕运衙门仓吏吴大有同宗。大有者,吴老大之兄。”
我娘连人家的族谱都摸清了。她在清闸镇待了不到半年,把该记的不该记的全记了。
“齐禄。”阿满忽然开口,“他姓齐,跟齐衡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把册子合上,“但他说三年前那条船的事,说明他知道。知道三年没查,现在查了,他是来查的,还是来堵的?”
“他让你去衙门,你去不去?”
“去。”
“不怕?”
我想了想我爹信里那句话。“别碰漕运。”我娘补了一句:“该碰的时候,得碰。”
“怕。”我说,“但我娘在册子上批了‘此号有疑’。她三年前就看出不对了。我不能装没看见。”
阿满没说话。她往锅里撒了一把盐,又撒了一把。我估计那锅粥咸得没法喝。
“你盐放多了。”
“你话太多了。”
第二天巳时,我到了漕运衙门口。齐禄的屋子在偏院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堆着半屋子高的文书。他看见我进来,把一摞文书往我面前一推:“看看。”
我翻了翻。全是清闸镇过闸的货单,最近的,还有几份是三个月前的。我看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对上了。
“这七份单子,都是同一个商号的。每次报粮数都在三百石上下,但吃水线都偏深。货栈的卸货记录里,这个商号的货每次都少卸二十石左右。二十石,不多,但七次就是一百四十石。一百四十石的差额,去了哪?”
齐禄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来。他看我的眼神变了,跟昨天在码头上不一样了,像是看一件东西——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你这些东西,谁教的?”
“我娘。”
“你娘是——”
“死了。”
齐禄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回头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娘是不是姓盛?”
我没说话。
齐禄看着我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确认了什么。他把桌上那堆文书收进柜子里,锁上,把钥匙揣进怀里,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再来。”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今天回去的时候,绕个路。码头上有人在打听‘那个昨天管闲事的半大孩子’。”
我回到清闸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阿满在闸口边上等我,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她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我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
“今天有人来闸口了。”她喘着气,脸色发白,“一个男的,穿得挺体面,跟王胖子打听你。问你是哪来的,爹娘是谁,在码头上待了多久。”
“王胖子说了?”
“王胖子说不知道,就是个逃荒来的半大孩子。”阿满攥着我的袖子,“但那个人没走。他在镇上住下了。住在码头上那间客栈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客栈的灯笼亮着,在风里晃。
“还有,”阿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今天下午有人塞在我家门口的。用石头压着。”
是一张纸条。纸上写着四个字,字迹端正,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笔:
“小心齐禄。”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正面淡,像是隔了一段时间又添上去的:
“你爹没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阿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不识字,问我写的什么。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没什么。”
阿满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烧火棍从腰后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冷得人清醒。
我爹没死。
这话跟齐禄让我小心他,是同一个人写的吗?还是两个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娘在“家常琐记”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我之前一直没看懂。她写的是:
“团儿,娘要是哪天不在了,你记住,你爹的事,别问。问多了,你就活不成了。”
我把纸条的事咽进了肚子里。
阿满还在看着我。她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白桢,”她说,“你今天去衙门,齐禄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明天再去。”
“没别的?”
“没别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值房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今天撒谎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你平时撒谎,手会摸鼻子。你今天没摸。说明你没想好怎么编。”
我站在原地,把烧火棍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阿满进了值房,把门帘掀起来,探出半个头:“饭在锅里。咸了别怪我。”
我跟着走进去。锅里的粥果然咸得齁嗓子。我吃了两碗。
吃完粥,我把“家常琐记”翻到我娘写的那行字:“团儿,账要自己看。”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我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我娘把字写得极淡,像是怕被人看见。我凑到灯底下才认出来:
“白桢。白是爹的姓,桢是爹给的名。记住了,你的名字里有爹给你的东西。”
我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人在咳嗽,不知道是路过的更夫还是什么人。阿满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把烧火棍搁在手边,躺下了。
明天还得去衙门。齐禄在等我,那个在客栈住下的人也在等我。
我爹没死。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