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楣的办公室门被推开时,她正在翻阅一沓泛黄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条纹,衬得那枚银质检徽愈发冷冽。
"温律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头也不抬地说,指尖停在一页被咖啡渍染黄的笔录上,"看来那些伤疤比我想象的更让你在意。"
温子健反手关上门,西装革履的模样与昨夜在覃文佳怀里喘息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档案上——那是刀疤李二十年前的入狱记录,边缘处有个模糊的血指印。
"周检好手段。"他抽出那张夹在档案里的照片。画面上十二岁的自己浑身湿透,正笑着往覃文佳头上戴野浆果花环,"连天爱都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周文楣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我父亲当年负责督办温家被追债案。"她推过一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结案报告第三页有行被墨水遮盖的字——『报案人:覃XX』。"
温子健的指尖在杯沿顿住。茶水晃动的涟漪里,他仿佛看见母亲躺在医院的样子,断裂的肋骨刺破肺叶,吐出的血沫染红了洗得发白的被单。
"是覃文佳。"他声音很轻,"他报的案?"
"当时他只有十二岁。"周文楣翻开另一本卷宗,"用爷爷书房的红线电话直接打给了公安厅长。"她指着一段模糊的复印文字,"可惜他二叔公提前得到消息,刀疤李团伙以普通寻衅滋事罪草草结案。"
办公室突然陷入沉寂。温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蜿蜒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远处传来打印机运作的嗡鸣,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为什么帮我们?"温子健突然问。
周文楣摘下眼镜,露出眼角一道细小的疤痕:"2013年西城区强拆案,有个年轻律师为拆迁户做无偿辩护。"她目光落在温子健左手的茧子上,"那人连夜整理了七百页证据,在法庭上把覃氏集团的律师团驳得体无完肤。"
温子健怔住了。那是他研究生毕业接的第一个案子,当时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覃家的产业。
"那晚拆迁队的挖掘机还是开进了胡同。"周文楣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但三个月后,那个带头打人的队长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七年——公诉人刚好是我。"
她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如青松:"温子健,你以为你这些年对抗的只是覃家?"玻璃倒映出她讥诮的嘴角,"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温子健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可能比他更清楚这些年在暗处护着他的是谁——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证据,那些突然改变立场的法官,那些在他熬夜工作时"恰好"送来的咖啡...
"下周听证会。"周文楣突然转身,"刀疤李会指认覃文佳的二叔公涉嫌教唆犯罪。"她递来一张磁卡,"但你需要先看些东西。"
磁卡解锁的是检察院最里间的证物室。当温子健看到玻璃柜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火钳时,胃部猛地抽搐起来——十四岁那年,母亲就是用这个从追债人手里救下他。火钳尖端还留着暗褐色的血迹。
"物证科新做的DNA比对。"周文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上面的血不仅有你的,还有..."
"我母亲的。"温子健打断她,手指隔着玻璃描摹火钳弯曲的弧度,"她右手小指骨折,从此再也不能做糖葫芦。"
周文楣沉默片刻,突然按下某个开关。投影仪亮起,画面里是覃文佳在董事会的监控录像。日期显示正是西城改造项目表决当天。
"三百亿的项目。"她按下快进键,"他一个人对抗全体董事,就为保住那片胡同。"画面上覃文佳摔了茶杯,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下颌,血滴在雪白的衬衫领口上,"知道为什么吗?"
温子健的呼吸变得急促。录像最后定格在覃文佳特写——他嘴角噙着血,眼神却亮得骇人:"因为那里有棵老海棠树。"
这句话像子弹击中温子健的胸口。他踉跄着扶住墙壁,突然想起昨夜情热时,覃文佳抚着他背上伤疤说的那句模糊不清的呓语——"我每年都去广州找你"。
"刀疤李的假释听证会改期了。"周文楣关掉投影仪,"明天上午十点,第三法庭。"她递来一份文件,"这是被害人出庭申请,需要你母亲签字。"
温子健翻开文件,在被害人关系栏看到"覃文佳"三个字时猛地抬头。
"2005年9月3日。"周文楣平静地解释,"覃文佳在白云机场拦住了准备偷渡出境的刀疤李,右肩被捅了一刀。"她指了指文件某处,"这是当年的伤情鉴定。"
文件上的照片模糊不清,但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位置,与温子健锁骨下的疤痕奇迹般地重合。
走出检察院时,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温子健站在台阶上,看着覃文佳的迈巴赫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那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下颌处还留着昨夜被他咬出的齿痕。
"上来。"覃文佳简短地说,目光扫过他手中的文件袋,"都知道了?"
温子健拉开车门,带着尘土与血腥气的吻狠狠压了上去。这个吻不像昨夜充满**,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要把二十年的错过都补回来。他尝到咸涩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眼泪。
"傻子。"他抵着覃文佳的额头呢喃,"那年你才十七岁..."
覃文佳的手掌覆上他后颈,拇指摩挲着那块凸起的颈椎骨:"比你挨打时大两岁。"
车后座上,温子健颤抖着解开覃文佳的衬衫纽扣。在对方右肩胛骨下方,一道十公分长的疤痕在暮色中泛着淡白色。他低头吻上去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
"明天听证会..."覃文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陪你去接阿姨。"
温子健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车窗外,北京城的华灯次第亮起,而他们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战士,终于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战场上找到了彼此。
周文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融入车流。她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鱼咬钩了。"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勾起嘴角,"放心,温妈妈的机票已经改签——明天早上八点,白云机场T2航站楼。"
挂断电话,她翻开笔记本,在"覃氏集团西城项目"上画了个红圈。圈外写着三个小字:海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