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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赏剑大会惊旧梦 宫闱秘辛难断绝

长孙棠脚下却好像生了根,不愿走了。

杨肆忙问:“姐姐,怎么了?”

长孙棠犹豫片刻,看着天寿公主,正色道:“草民斗胆,有个问题,还请天寿公主赐教。”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说。”

长孙棠说道:“敢问公主,这兰心帮是做什么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兰心帮诸位香主来自各州各地,帮众更有无数,您可是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事情,是要我们这些人效力的?”

天寿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了几声,说道:“你很聪明,你跟你身旁的那个姑娘,都很聪明,若是你们愿意加入兰心帮,我还是那句话,荣华富贵,功名利禄……”

杨肆笑了:“这大饼,您就不用画了。”

天寿公主摇摇头,慢吞吞地说道:“对你们俩,这不是空口白牙,这是我的承诺。”

杨肆和长孙棠对视一眼,长孙棠说道:“公主,我们都是粗人,闲云野鹤惯了,也不喜欢什么金银财宝,至于功名利禄,就更不用提了,这天下,多的是怀才不遇,一心为民的好官,只是这千里马,还要有您这样的伯乐才行。”

天寿公主又看了两人好久,又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贴子,扔给两人,说道:“既然两位志不在此,那我也无心挽留,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长孙棠接在手中,没有打开,问道:“这是?”

天寿公主说道:“这就是赏剑大会请柬。”

杨肆大惊:“什么?这请柬你早就有了,那你还……”杨肆恍然大悟:“所以那天晚上,兰心帮那三个笨贼没有找到人,原来是你早就拿到了请柬。”

杨肆又疑惑道:“既然早就有了,又为什么要陈香主去取?”

天寿公主说道:“我总要看看,手下的人老实不老实,听不听话,中不中用。”

“你……”杨肆眉心微蹙,斟酌道:“你兜了这样大一个弯子,只是为了试探手下的人,这样会让手下寒心的,你……”她说了一半,又觉得人家是公主,自幼长在深宫大院之中,有个疑心病也是无可厚非。

天寿公主也知道杨肆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道:“吃一堑长一智,人总是会学习的。”

天寿公主抬抬下巴,“虽说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这赏剑大会我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名头,好剑,这不是你们武林中人最喜欢的东西了吗?”

长孙棠不想跟这赏剑大会扯上什么关系,心想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些,请柬收了,也可以不去。

长孙棠随意地翻开请柬,只扫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赏剑大会的地点在青州。

赏的剑叫做青吕剑。

剑的主人叫做长孙极。

杨肆大吃一惊,连忙去拿请柬,可长孙棠怔怔地看着请柬,杨肆指尖捏的发白,都没能从她手中抽出。

她去拉长孙棠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漫天大雪的北丰城,而长孙棠的神情,更像了。

杨肆心中一慌,连忙将人抱进怀中,可长孙棠只是痴痴地盯着那请柬,一言不发,像得了失心疯。

长孙棠从来没觉得这些字句竟然能化作一把利剑,寥寥数语就能在她心上扎一个口子。

那一瞬间,长孙棠眼前发花,几乎要晕了过去,直到听见杨肆的声音,她这才回过神来,一把合上请柬,呆滞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天寿公主见长孙棠面色发白,失魂落魄,心觉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长孙棠看向手上,下意识一拍,合上请柬,喊道:“我没事!公主……草民,草民告辞。”说着转身就要走。

人没走两步,杨肆也没反应过来,长孙棠便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她又害怕杨肆来扶她,就自己狼狈地爬了起来。

邓约悄声说道:“殿下,这人方才跟我交手,丝毫不落下风,被我的长刀砍了也没晕成这样,现在去被一张小小请柬乱了心神,身份定然不俗。”

邓约又说:“还有她身旁那个口出狂言的女子,那人眼力非凡,不过几下便看出了我是少林俗家弟子,还给出了破招之法。”

天寿公主看她一眼,邓约说道:“若能将这两人收为己用,兰心帮定然如虎添翼,无论要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天寿公主细细思索,觉得邓约有理,见两人要走,连忙说道:“二位姑娘,大家缘分一场,我有心结交,却还不知道二位姓甚名谁,出身何门何派,若是日后想要再见,又要到哪里去找呢?”

杨肆此刻满心都是长孙棠,哪里还有功夫应付她,便说道:“大家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长孙棠却苦笑一声:“名字?”苦涩地说道:“草民复姓长孙,单名一个棠字。”

天寿公主一怔,惊道:“那你就是长孙棠?长孙极的三妹?”

长孙棠白着一张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不是,可她又确实是长孙极的亲生妹妹。

纵然长孙极罪大恶极,她跟他的血缘关系终究是刻着骨子里的,洗不掉的。

杨肆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忘了长孙棠的心结就在这跟她一母同胞的长孙极身上。

杨肆看着面前两人震惊的样子,心道不妙,古怪的公主殿下组了个古怪的兰心帮,古怪的兰心帮却又要抢古怪的请柬,却没想到这请柬竟然是长孙极发出的。

杨肆心想:“万一兰心帮对着赏剑大会心怀不轨,那定然要对长孙极动手,可他们不知道长孙棠和长孙极早已决裂,万一他们计上心头,想捉拿长孙棠来威胁长孙极,那岂不是要遭殃?姐姐现在因为青吕剑心神不宁,自己可要好好护住她。”

杨肆双眼一转,笑嘻嘻道:“嘿嘿,公主殿下,草民上杨下肆,这赏剑大会的请柬我们就收下了,咱们相逢一场,也算是缘分,既然你我有缘,那就山高水远,江湖再见啦。”

话音刚落,杨肆拉起失魂落魄的长孙棠,御起轻功,抢身上马,双腿一夹,如离弦之剑飞了出去,喊道:“公主殿下大发慈悲,这马匹就当是赏我的啦。”这马是好马,不过三息就跑得没影了。

邓约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连忙要追赶,却被天寿公主伸手拦下。

天寿公主说道:“以你的武功,就算是追上去,也胜不过长孙棠,再加上那个杨肆,你难不成想有去无回了吗?”

天寿公主难得没有呛声,邓约心中微喜,点头称是,又大着胆子说道:“殿下,微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天寿公主哼了一声:“邓将军什么时候学会在本宫面前卖关子了?”

邓约连忙说道:“微臣不敢,只是……确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赐教。”

“说。”

邓约:“微臣的疑问,就是长孙姑娘的疑问,这兰心帮的确是殿下亲手组建,只是微臣斗胆,依稀记得兰花并非公主所好,而是……陛下所好。”

天寿公主忽而一笑:“哦?邓将军既然还留神记着我喜欢什么花,阿挽不胜荣幸。”

两人自幼相伴,情同手足,只是自邓约去了朔北之后,两人便不复往昔的亲密了,此刻旧名重提,让邓约心尖一酸,也不管她话里带刺,低下头说道:“阿挽喜欢的东西,阿胜一向记在心里。”

天寿公主姓汤名淑,小字阿挽,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了。

天寿公主百感交集,看了她良久,轻叹一声,语气无比缓和:“阿胜猜的不错,我对这些江湖之中的打打杀杀当真是半点兴趣都没。”

邓约说道:“那陛下又怎么会有兴趣?”

天寿公主摇摇头:“不过是未雨绸缪,有备无患,这些人武功高强,重情重义,若是个个都安分守己,那倒也罢了,只不过就怕有些人不太安分。”

天寿公主说道:“成王心怀鬼胎,四处招揽能人异士,保不齐这些江湖草莽就叫他给收编了,要是到了那时候,这些人可就成了烫手山芋,杀不得,关不得,安不得。”

邓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既然成王想动江湖这把刀,陛下就叫您来做个刀鞘,将这些人都束缚住。”

“是这么个道理。”天寿公主点点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邓约连忙接下外衣,披在她身上,“阿挽,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天寿公主看她一眼:“杨肆武功高强,也不知抱着我飞了多远,你要我走回去吗?”

邓约眨眨眼,低头说道:“若是……若是公主……不嫌弃,卑职,卑职也……也可以抱……背您回去。”她一句话说完,已是满面通红。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将那外衣也丢入她怀中,径直朝前走去。

邓约连忙喊道:“公主,公主……”

天寿公主步伐愈快,邓约这才反应过来,又小声喊了一声:“阿挽……”

天寿公主停了下来,邓约拉住她衣角,低声说道:“我背你回去吧。”她生怕阿挽反悔,连忙在她面前弯下了腰。

天寿公主看着熟悉的背影,想起了小的时候。

先皇汤全,为人开明,治军严明,刚登基时,全国各地叛军突起,先皇御驾亲征,她们兄弟姐妹四人小的时候就被带到军营,皇子公主,与普通士兵无异,每个人都要上战场走一遭。

那时是她跟邓约初见,在这之后,邓约就总喜欢背她。

天寿公主轻轻一叹,搭上了邓约肩头,靠了上去。

邓约嘿嘿一笑,将人背稳,脚下轻点,跃上树梢,说道:“阿挽放心,不出半个时辰,我就……”

话音未落,脚下响起喀喇一声,邓约脚下踩得那棵树拦腰断开,将两人狠狠摔在地上。

原来刚刚杨肆带着人,在这棵树上几次借力,这树不堪其重,隐隐有断裂之势。

夜色昏暗,邓约没看清楚,急着在公主面前显功,背着人正好踩上这树,摔了个正着。

邓约下意识转身,将公主抱在怀中,护得毫发无损,可汤淑吓得不轻,还以为被人暗算了,将邓约死死抱在胸前,大喝一声:“邓约!”

邓约十岁跟在公主身边,到现在不知道背了她多少次,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狼狈,她羞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道:“阿挽,我……我……这树断了,你……你让我再试一次。”

两人离得极近,汤淑看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呆了,邓约却一骨碌爬起,伸手将汤淑身上杂草拨去,又蹲到她面前。

汤淑见她满头乱草,衣衫不整,腿上的口子包扎潦草,还在隐隐渗血,整个人说不出的惨,却还记挂着自己,不由得眼眶一热,心中再有什么怨言,也都散干净了。

汤淑缓缓起身,拍了拍邓约,语气前所未有得柔和:“好了,你起来吧。”

邓约一转身,见汤淑眼圈微红,心中一颤,还以为她失望透顶,便绞尽脑汁想让汤淑开心,她这人老实,在汤淑面前更甚,心里想什么,脸上演什么。

汤淑见她满脸失落悲戚,不禁心生怜惜,轻抚着她脸颊,柔声说道:“腿还疼吗?”

邓约眼神一亮,抬眸看她,汤淑微微一笑,又说:“我不要你背我了,你陪我一起走回去吧。”

邓约微微犹豫,汤淑却已移步朝前。

邓约连忙跟上,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搜肠刮肚却也不知道聊点什么能叫汤淑开心,见她裙子后面还粘着些小刺,便在她身后轻轻地拔一边说道:“唔……先前阿挽说,成王图谋不轨,陛下叫您组了这兰心帮,那不知阿挽可有对策?”

汤淑心中轻叹,朝中王臣无数,想娶她的哪一个不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偏偏自己喜欢的却是个呆子,自己都在眼前了,一点温吞话不说,只会干巴巴地跟在身后,要聊些什么对策?

汤淑对邓约的感情原本埋藏心底,可今晚见了杨肆和长孙棠好似神仙眷侣,她心底便有些蠢蠢欲动。

汤淑一想到邓约,又想起刚刚那个拥抱,心里又羞又气,一个转身,却看见邓约拉着自己裙角,正专心致志给她挑刺。

邓约抬头一笑,举着手里的一把刺,笑道:“好啦,都拔干净了。”

汤淑心中一软,挽住邓约的手,将人拉在身边,并肩而行,说道:“我既然能来这里,就定然有了对策。”

“什么?”邓约疑惑道:“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呢?难不成你在宫中就想好了?”

天寿公主笑道:“兰心帮上下分散各地,消息最为灵敏,我先前不曾出面,是陈香主代我行事,他将近两年江湖之中所有大小事情,事无巨细,全部都上报给我,所以我才能随机应变,一来就上手。”

邓约了然:“原来如此。”

天寿公主轻叹一声:“陈香主打探消息的本事在江湖上算得上数一数二,他一个人便能跟丐帮那种天下第一大帮匹敌,先前陈香主来信,信中提到了三山派清山会武却被尽数擒走,曲江派比武招亲却成了刺杀擂台,还有青州长孙府大婚之日,生出一场大火,将一切烧得一干二净。”

邓约惊道:“长孙家?难不成就是刚刚那位姑娘的长孙家?”

天寿公主点点头:“不错,这些事看似波谲云诡,毫不相干,可陈香主还是从这些背后发现了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

“再来镖局!”

邓约灵光一闪,说道:“先前陈香主说,他跟钱远镖局的少东家关系不错,受人所托,替她查了一些事情,那钱少东家要找到,就是这个再来镖局。”

天寿公主说道:“你可知道钱远镖局为什么要查再来镖局?”

邓约:“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了,大抵因为他们是生意对家。”

天寿公主摇摇头,将四季山庄老祖母因为再来镖局伪造信件而身亡的事情说了。

邓约一阵唏嘘:“这个再来镖局究竟是什么来头,四季山庄,三山派,青州长孙府,这些哪一个不是名门世家,竟然能被他这样搅弄……”

两人身后的树晃了晃,邓约心中一凛,下意识回头看去,却没什么都没发现,天寿公主问道:“怎么了?”

邓约盯着树又看了一阵,正要上前查看,却看见天寿公主在月光的手被冷得发白,心下一软,便摇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两人走出半里地,那树又摇晃起来,树上跃下两个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杨肆和长孙棠。

原来刚刚杨肆觉得,若是长孙棠就这样拿着赏剑大会的请柬回去,定然要郁结在胸,郁郁不平,便说:“这公主既然能弄到请柬,定然大有来头,咱们且先返回去看看,万一能探出赏剑大会的更多消息,岂不是更精妙?”

长孙棠看见请柬便想起兄长小时候的兄妹之情,又想起那天大婚身亡的父母,又想起她和杨肆拼死夺剑,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再没主意,杨肆当机立断,拉着长孙棠又回去了。

长孙棠听见天寿公主和邓约互唤小字,说些不相干的话,这才回过神来,顿觉自己这样偷听,实非君子之道,便要拉着杨肆走开。

杨肆却听得拍手直乐,说道:“难怪这个公主见我有妻子就这样生气,原来是她偷偷喜欢人家邓将军。”又对长孙棠百般撒娇,求她陪着再听听,又伸手捂住了长孙棠的耳朵,笑嘻嘻道:“我把你耳朵捂着,这不就得了?”

长孙棠心里好笑,又想着反正以后跟着公主也没什交集,既然杨肆想听那便听了。

结果两人听着听着,竟然又扯到了长孙府那天灭门的事情。

长长孙棠又惊又怕,心道:“当初在曲江,三山派的掌门已经道出了当年大火的真相,都是大哥盗取别派秘籍所致,难不成这背后还有隐情?”她忽然想起那白面人第一次跟她交手时说的那些话,心中生出一片寒凉,难不成,这再来镖局,也是我家惨案的推手?

杨肆她想起那素未谋面的祖母,便红了眼圈,自嘲道:“真想不到,原来我跟姐姐还有同一个仇人呢。”

长孙棠此刻理智回神,跟杨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又飞了上去,跟住了两人。

刚刚长孙棠忽然听见自己家事,心绪一震,气息不平,这才被邓约发现,两人现在压平了气息,又控住了距离,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听见两人谈话,万一被发现了可以立刻逃走。

两人窝在树顶,听着两人嘘寒问暖,温声软语地关心了一阵,邓约又说:“那阿挽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再来镖局?”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这个再来镖局的确来头不小,我的盯着成王的探子来报,这镖局跟成王之间,可是来往密切啊。”

邓约大叫一声:“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