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约眼神一黯,她知道,这都是她自作自受,可她也不敢对公主的决定插嘴,只能在心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转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长孙棠这一个香主了。
杨肆指着长孙棠问小孩:“她怎么样?”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道:“这位姐姐倒是生得慈眉善目,看着好极啦,我们也不害怕了。”
最小的女孩指着天寿公主:“这个姐姐生得最好看,我想跟她说。”
天寿公主一愣,撩起裙摆,朝她走去,邓约抓住她手腕,急道:“小心。”
天寿公主冷笑道:“邓将军武艺非凡,自然能护我无恙,有什么好怕的?”
邓约心中泛起一股焦躁,军人的直觉告诉她有危险,可她又不敢劝,生怕公主反骨上来,不仅不避,还要将这傻小子召回去做驸马。
邓约握紧了腰后的刀,松开了公主的手。
天寿公主走上前去,凑到那女娃耳边,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女娃忽然伸手将她抱住,小腿一张,夹住了她的腰,挂在她身上,其余两个小娃,也一左一右,扯住了她。
哗啦一声,杨肆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横在她颈间,将人挟持在胸前:“帮主姐姐,烦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邓约目光一凛,横刀而出,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杀意,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长孙棠一直死死盯着邓约,见她有动手的意思,自然要抢先一步,挡在杨肆前面。
邓约喝道:“你要造反吗?还不跟我去营救帮主!”说着又是一刀砍出。
长孙棠反手点刺,两人厮打在一起。
杨肆笑眯眯地跟三个孩子说道:“你们三个真棒,咱们要赢啦!”
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哇哇!小羊!小羊你真厉害!我刚刚都没说话。”
“我也是我也是,你教我的词语,我一个都没忘!”
“我刚刚差点指错了人!幸亏姐姐在旁边打了我一下,小羊,我还有糖吃吗?”
杨肆说道:“有糖吃有糖吃,都有糖吃。”
杨肆说道:“邓将军,兰心帮无数英雄好手,门外还有几十位武功高强的香主,我这小贼武功低微,自然是斗不过你们,只是我也不懂什么江湖道义。”
杨肆勾着笑,手里的剑抖了抖:“外面有一位香主进来叫我瞧见,我就在帮主身上刺个窟窿,有两位进来,我就刺四个。”
邓约受制于人,只能朝着门外大喝一声:“没我的命令全都不许进来!”压住了门外因为听见声音而有异动的各位香主。
邓约想快速了结长孙棠,从而搭救公主,可她没有想到,此人剑法竟然如此了得,犹如一张细密的大网,缠得她喘不上气。
杨肆此刻不做掩饰,放声说话,便显现出女子的清亮来,天寿公主惊道:“你是女子?”
杨肆紧了紧软剑:“怎么?”
天寿公主道:“你是哪门哪派的?敢绑我?”
“嘿嘿,帮主姐姐,你被人绑了,还能这样镇定,我是很佩服的,我也不会伤你,只不过是你们不讲道义在先,我只是想将三个孩子送回家去。”
天寿公主又问道:“你既然是个女子,那就没有夫人,你刚刚全是胡说八道的?”
杨肆抽开腰带,将她手反绑在身后,“这我可没胡说八道,我跟我媳妇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嘿嘿,你这种千金大小姐,是不会懂的。”
杨肆看了一眼长孙棠,喊道:“姐姐,我先带着孩子走了,咱们老地方见!”
“好!”长孙棠只用了一把剑,就把邓约拦得死死的。
天寿公主看了一眼长孙棠,又看了看杨肆,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原来她就是你那妻子?”
“你少说话!”
杨肆推了她一下,随后踢着孩子屁股:“走走走,咱们从窗户下去,来来来,小方,你是男孩子,男女有别,抓着这根带子,大刘和小刘,你们都是女孩子,将这位香香姐姐抱好,对啦,一人一条腿,闭上眼,小羊要送你们回家啦。”
大刘小刘两姐妹闭上眼睛,小方兴奋地乱跳,“要飞啦,要飞啦。”
“嗯,对对对,要飞啦,快闭眼,不然我就不飞了,我说睁眼再睁眼,谁也不许偷偷睁眼,不然我就把谁从半空扔下,摔成肉饼!”
杨肆一手提小方,一手提公主,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了,却还是不放心,回头喊了一声:“邓将军,若是她不能活着回来,那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这个帮主了!姐姐,接着这个!”
杨肆一挥袖,一张纸飞了出来,砸到长孙棠面前,那纸张轻飘飘一张,却如同一块木板,直飞出去,天寿公主和邓约心下暗佩,此人武功竟然如此了得。
长孙棠一把长剑跟邓约打得不可开交,还能腾出空来,翻手将纸接下,收入怀中,天寿公主和邓约心中暗惊,这两人武功高强,配合默契,真不知是什么来路?
杨肆说完,御起轻功,哗啦一声,从窗外翻了出去,三个孩子紧紧闭着眼睛,只感觉风吹得衣服哗哗响,也不敢睁眼。
“好啦,可以睁眼看看啦。”
三个孩子起起伏伏半天,一低头,就看见自己双脚空荡荡地甩在半空,高大的树丛在脚下沙沙摇晃,像是低低的青草。
小方怕得紧了,吓得直哆嗦。
杨肆连忙说道:“哎,好了好了,咱们飞完了,马上就要落地了。”
也幸亏杨肆内力深厚,带着三小一大不会武功的人在树林中穿梭。
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镇东,杨肆看见了揣着手臂,正焦急地在路边等待的李大人。
先前长孙棠被当做香主请进房间,杨肆便觉得,这里人多势众,就算是将孩子带出来,那也是偷偷摸摸的,定然要人接应,所以便先去通知了李大人,叫他带人守在这里。
杨肆心中稍缓,蹲下身子,指着李大人:“你们三个看见那位穿黑袍的大哥哥没有?”
“看到啦。”
杨肆微微一笑,取出一封信,交给大刘:“好,你们去找他,然后把这封信给他,他就会带你们去吃糖,然后回家找爹娘啦。”
小方问道:“小羊,那我们以后还能飞吗?”
杨肆想了想:“能啊。”
三人开心了,欢天喜地地朝着李大人跑去。而杨肆则跟天寿公主站在树林当中,亲眼看着他们三人被带走,这才放心。
天寿公主沉默一瞬,说道:“你只是为了救孩子?”
杨肆说道:“当然,帮主啊,我已经替你问过啦,他们三个虽然见过了信差,那信差确实在镇东客栈,只不过信差身上真的没有请柬,你们若是要找,还是找别的办法吧。”
杨肆说完,抽剑割断了绑着天寿公主的腰带,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肆望着林中最高的这颗树,又想起了当初在青州的时候,两人那时变约好了,在城外最高的树下汇合。
当年青州夺剑的时候,长孙棠便是在青州外最高的松树下面等着,杨肆一出来,便看见长孙棠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今她这样等着,才知道当初长孙棠有多焦心。
杨肆叹了口气,天寿公主揉揉手腕,说道:“你这样放了我,就不怕我跑了?”
杨肆说道:“你又不会武功,能跑到哪去?”
天寿公主说道:“那你不好奇,我身为一帮之主,为什么不会武功?”
杨肆说道:“你定然是一个大官家里的千金小姐,我先前在门口偷听的时候,听见陈香主喊她邓将军,嘿嘿,邓约将军的大名,我还是听说过的。”杨肆笑了笑:“我猜,你应该是个身份尊贵的小姐吧。”
天寿公主说道:“你既然不认识我,干嘛说那些话?”
杨肆莫名其妙地看她:“谁说这话是给你说的?我是给邓约说的,邓将军名震朔北,心系百姓……哎呀,原来你听懂啦?”
天寿公主轻轻一笑,这人武功高强,又心系百姓,却意外单纯,还猜不到我的身份,何不将这人化为己用?
天寿公主又想,只是这人脾气古怪,还是要摸清楚才好,她嘴里真真假假,没一个句好话,唯有提到她妻子,才能真发脾气,不管这妻子是真是假,那位姑娘总归是个特殊的,还是要从这里好好试探试探。
天寿公主笑了,站在杨肆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既然知道她是邓约,怎么还敢放心留那姑娘一人在那里,天下能打过邓约的人可不多,亏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离不开你媳妇,我看不过是……”
“你住嘴!”杨肆大叫一声,冷冷地瞧着她:“若是她死了,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了邓约!”
天寿公主冷笑道:“哼,就算你杀了我,她也活不了。”
杨肆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究竟谁才能活着回来。”
杨肆虽然相信长孙棠,可邓约大名在外,终究是有两分担忧,不然临走前也不会说出那一番威胁的话。
天寿公主见她没有伤人的意思,本打算趁她恼怒之时,问问她的来历,可她无论问什么,杨肆都不答话。
天寿公主别无他法,只能故技重施:“看你这样担心那位姑娘……你妻子,那你们又是怎么认识?”
杨肆不愿多说,可终是少女天性,难道见一个适龄女子这样好奇,便忍不住分享:“我跟她是在她家认识的。”
天寿公主:“噢,那我猜,定然是你见人家生得好看,就巴巴地跟人家搭话。”
杨肆脸上一红:“胡说八道!”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样说倒也没错啦,当时……”
天寿公主出身皇室,心思缜密,三言两语就把杨肆对长孙棠的心思摸了个透,故意捡些好听的说:“唉,你这样可就不对,我看你妻子早就对你情根深种啦,你怎么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对她这样发脾气。”
杨肆正说到在北丰城,两人误会分开,只是隐去了其中关要。
杨肆连忙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如何就能看出她对我……对我情根深种了?”
天寿公主说道:“你看啊,那位姑娘看着沉沉稳稳,事不外露,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礼数有加,她却对你动怒,在你面前如此失礼,可见定然是将你当做自己人啦,否则怎么会跟你发脾气呢?”
杨肆心中一甜,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时候就当我是自己人了吗?”
“当然!”
她俩一个说,一个听,杨肆听得眉开眼笑,公主说得信誓旦旦,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月影高悬,一个人影才跌跌撞撞地朝着两人走来。
长孙棠额上满是汗水,面色发白,手中的剑斜着搭在地上,杨肆赶忙上前,“姐姐,你伤了哪里?”
长孙棠气息略平,捂住了左手,“不妨事,只是外伤。”
杨肆捏着她的脉,见只有手臂上有一道口子,便点了她周身止血大穴,又扯了一条干净的衣带,将伤口轻轻包扎,这才放心。
杨肆将她半抱在怀中,一手抵在她背上,被她渡着内力,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放心,那三个孩子我已经送回去了,我亲眼看着李大人接走他们的,等明天我们就回去,你好好歇一歇。”
长孙棠微微一笑:“我伤了手,不用做饭了吧。”
杨肆皱皱鼻子:“哼,是~你不做饭啦,我来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呢,回去再想吧。”长孙棠伸手在她唇上一撕,又伸手给她擦了擦:“你这胡子真难看,这是什么做的啊?”
杨肆笑道:“我刚刚摸到人家厨房里了,只有菜刀和米饭,我没办法,只能把头发切下来一点,粘在了嘴上。”
长孙棠忍不住笑了起来,杨肆拾起一缕头发,拿在手里去逗她:“真的真的,你看你看,那刀钝得厉害,我一刀还没切开呢。”
长孙棠又说:“你给我讲讲,我进去之后,你都去了那里,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找到了三个孩子?”
长孙棠走后,杨肆先出来跟李大人通了气,又觉得所有香主都在房间,客栈肯定疏于防守便打算找个翻天覆地,先把孩子找到再说。
结果叫她撞见了昨晚上的三个笨贼。
杨肆三言两语,就从那三个笨贼口中套出了孩子关在柴房。
杨肆跟三个孩子打成一片,本想偷了孩子就跑,可长孙棠还在里面,她又不能打草惊蛇,便打晕了门口的小厮,换了他的衣服,又怕长孙棠找不到她,又偷了先前那小二的帽子,打算看看房中的情况,带着长孙棠一起将孩子偷出来。
可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帮主和邓将军要进去,杨肆转念一想,万一帮主要提审孩子,那岂不是跑不出去二里地,又要被抓回来,正巧这时,陈香主要带三个孩子上去,杨肆便将计就计,带着孩子上去了。
长孙棠又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邓将军是少林俗家弟子?她没跟你动过手啊。”
杨肆笑道:“我猜的啊,哈哈,你没看到吗?邓将军走路的时候,跟明石大师是一个路数。”
杨肆讲得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刚刚撕衣服的时候,身侧的褂子开了,长孙棠靠在她怀中,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应两句,手上不动声色地将那身侧的扣子扣上了。
清风明月,树影森森,两人坐在一起,当真是亲密无间,惹人遐思。
天寿公主起初只是震惊长孙棠武功高强,可看见长孙棠却给杨肆扣扣子的时候,心中又生出一阵莫名的感觉,也不知道邓约如今怎么样?
是伤了,还是死了?
天寿公主越想越气,心中又生出一阵荒凉,当初自己处心积虑,百般谋划,就是不想邓约去朔北,可她不仅去了,还差点死在那荒凉的地方。
如今她好不容易平安回来,自己又何必跟她怄气?
天寿公主眨了眨眼,抛掉了脑海中邓约浑身是血地躺在朔北的样子,想问一问长孙棠,邓约的情况,可又拉不下脸,百般思虑过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她怎么样了?”
杨肆这才想起,兰心帮的帮主还在着呢,便跟长孙棠说道:“姐姐,你也回来了,要不我们叫帮主回去吧。”
长孙棠瞧了她一阵,撑着杨肆起身了,杨肆虽然不解,却也将人扶了起来。
长孙棠恭敬地行了个礼,说道:“我等出身草莽,言谈之间如有冒犯,还请天寿公主多多海涵。”
杨肆一惊:“你……你说什么?她……你说她是天寿公主……你是公主?!”
天寿公主冷冷地瞧着长孙棠,“你不是我兰心帮的香主,却认得我的身份?”她虽然不会武功,可身上那天潢贵胄的气度绝非常人能比。
长孙棠不卑不亢,笑道:“陈香主先前叫过一声邓将军,我想以邓将军的身份,能让她这样听令的人,坊间传闻,只有天寿公主。”
“不错。”天寿公主颔首:“你既然认出了本宫,又为何不跪?尔等戏耍本宫,又杀了邓约,难道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你们两个砍了?”
长孙棠一怔,说道:“邓将军武功高强,草民伤不得她,而公主先前有令,我等不过是遵命行事。”
“什么?”
长孙棠说道:“先前公主说了,既然来到这里,那便是兰心帮的帮主,既然是帮主那就不是公主,而且邓将军也说了,江湖之中,有江湖的规矩,想必公主言而有信,应该不会迁怒我等。”
天寿公主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响,杨肆正要拉着人跑路,长孙棠却将她拉住,摇了摇头,“只有一个人。”
杨肆疑惑道:“这人怎么能追的上你?”
天寿公主笑道:“两位还不知道,邓约是斥候出身,只要一个脚印,一根被踩弯的稻草,就能找到匈奴的万千军队。”
长孙棠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邓约骑着高头大马,直直窜入两人之间,翻身下马,护在了天寿公主面前。
邓约气还没喘匀,迫切地打量着公主,想看看她有没有受伤,天寿公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邓约一怔,又低下头去,怯生生地说道:“公主……卑职……卑职来迟,可……可有伤到什么地方?”
天寿公主见她这样怯懦,心里又是一酸,轻声说道:“我没事,你起来吧。”
自从邓约呆了呆,自她从朔北回来,公主还是第一次给她好脸色看,这是不是代表,公主不生气了?
邓约心中万千思绪闪过,面上不显,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可天寿公主看见她身上的伤,又不乐意了,眉头一紧,不悦地看着长孙棠。
长孙棠心中一紧,笑道:“公主殿下,习武之人互相切磋,一点小伤应当没什么大事。”
天寿公主重重地出了口气,杨肆嚷道:“她腿上就那么一个小口子,你哼什么哼?我还没生气呢!你看看她手臂上,这么大的伤口!”
天寿公主:“你放肆!”
杨肆:“我呸,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公主又怎么样?还不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邓约:“你大胆!”
杨肆:“我当然大胆了!不然早就叫人吓死了,哪像你们俩个,大惊小怪。”
天寿公主和邓约气得话都不会说了,杨肆丝毫不怵,凶声恶气地说道:“哼,现在你们两个都有手有脚,完好无损,我们就此别过!”说完,拉着长孙棠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