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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月满盈亏合剑道 心囚孽障一念间

长孙棠被左江流烦得不行,攻也不是,守也不是,见他状若疯狗,忽然想起若要打狗,定属丐帮打狗棒法最为上乘。

只是可惜自己不会,她转念又一想,她不会打狗,但会别的棒法啊!

十八罗汉阵降魔除怪,对付这疯子最合适不过了。

昔日在少林寺,长孙棠为闯少林阵法,差点把命留在那里,后来她常常在夜里回味那精妙阵法,试图将个中变换化为己用,再后来她跟杨肆一同去整理少林典籍,对这阵法的领悟又更深入一层,默默将这棍法化为剑法。

只是这毕竟是人家少林阵法,长孙棠爱武成迷,也只敢在心中想一想,但现今情势危急,若不用此阵,怕是连性命都要折到这里了。

若是放在从前的长孙棠身上,就算是死也不会用这阵法,只是她跟杨肆待的越久,对着世俗礼教越是厌恶,这才毫无芥蒂地将这剑法使了出来。

左江流正凭着下三滥的招数稳占上风,他脑中不停思索,还有什么招数能用上。

长孙棠却忽然猛退了十八步,也多亏这石台造的大,能容下这样大的距离。

左江流还道长孙棠不堪其扰,他心中得意,又想她退开这么远,剑尖扫不到自己,自己的暗器却能扔过去,故而更加疯疯癫癫,手舞足蹈,撕下衣服也要当做暗器扔出去。

他一连扔出去五道布加地上抄起来的一捧土,却全被长孙棠一一化解。

左江流又闷喝一声,又将内力附到指尖上,凌空弹出,群豪只听得耳边风声簌簌,好似一根竹竿朝着长孙棠刺去,若是打在人身上,怕是骨头都要打断,他凌空弹出,就有这么大威力,众人心头齐颤,却也忍不住为他叫一声好。

长孙棠却面沉如水,依旧在十八步开外腾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不知她挪了多少步,只见她忽然停住,却正好停在那道内力打来的位置。

众人暗叫不好,怎么她躲了半天都没躲过去?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长孙棠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似是要任凭这内力打在自己身上,谁知那内力飞到她面前竟然凭空而散,只是吹开了她额前碎发。

众人大吃一惊,左江流更是诧异,这道内力打出,他用力道只多不少,就算长孙棠在三十步开外都能打到,区区十八步,怎么就散开?

左江流半信半疑,又连连发出几道内力,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重,一道比一道密。

台上罡风骤起,左江流的道道内力好似漫天密雨,裹挟着劲风朝着长孙棠打去,宛若海上狂风。

长孙棠不停腾挪,好似顶着风雨前行,可众人定睛一瞧,又觉得她好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无论多大的风浪打过来,在她面前都会消散于无形。

左江流大感诧异,出手也慎重了三分,她这究竟是个什么身法?

原来那少林阵法是十八人合围两圈,十八人之间互相支援,取长补短,这才成了防守严密的罗汉阵,可长孙棠只有一人,她思来想去,将这十八人化成了十八个点位,使出轻功步法,在十八个点位之间腾挪飞驰,消解攻击,从而达到十八人的效果。

左江流的那道内力,正是被长孙棠通过这等方法化解开来,等这凶残的内力打出去时,威力便被一层一层消减,好似前方有十七人挡着,到了长孙棠面前,自然没什么威力。

左江流不信邪,又连连发出几道内力,都被长孙棠一一化解,他见长孙棠远在天边,却好似一张密网,将自己层层裹挟,围得喘不上气,心中大感惊恐,明知打不到她,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将手中内力发得更急,更密,只期盼或有一道能够打中她。

这江湖之中拆招过招,个个都是实打实地来往,纵然是暗器,也是用个别的物件抵挡,从没有人像长孙棠一样,能将攻击从无形之处消解于无形。

群豪从没见过这么精妙的身法,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想从中学习几分。

只是他们看着看着,又觉出些不对来,这阵法虽强,可也有缺点,长孙棠躲在远处,只守不攻,纵然能立于不败之地,可也无法取胜,而且随着时间流逝,在十八个点位之间腾挪的长孙棠体力定然不支,到时候就要被左江流趁虚而入了。

经过几轮拼斗,左江流也看出了这阵法的缺陷,只是……

左江流抬头看了一眼黯淡的黑夜,时间不多了,成王只给了他一晚的时间。

如果明天一早他还不能拿下长孙棠,成王的人马便会杀入府中,以聚众斗殴的名头将这些江湖人士全部控制,从而掌控整个江湖,进而挑起大乱,为他谋反做准备。

这也是为什么左江流明明可以将这些人毒死,但却没有,他不能,他的任务就到这里了,能有今晚,是成王给他的恩典。

左江流深吸一口气,运起邪功,脸上神态几番变化,浑身青红交接,猛上几步,要跟长孙棠贴身肉搏。

长孙棠见他上前,也不害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为十三步。

这一招也是从少林阵法演变而来,十八罗汉阵便为十三棍僧杀阵,长孙棠的小阵自然也要变化。

左江流一手拿剑,一手出掌,掌心鲜红如血,显然是内劲十足,若叫他拍上,定然不死也残,长孙棠反剑撩去,沉肘拨掌,格挡开来。

左江流这一掌本是虚招,趁势变招,又是一掌朝她拍去,可眼前忽然一花,面前的人竟然不见了,他正惊讶时,忽觉身后一阵杀气袭来,慌忙躲过,肋下被长孙棠一剑刺了个口子。

左江流心下大骇,料想她必有后招,便乱七八糟地挥动双臂,生怕长孙棠乘胜追击,自己命陨剑下。可没想到第一剑来势汹汹,却不见第二剑了。

左江流处在中央,只听见长孙棠的脚步声,“笃笃笃……”只听十三步后,一剑风声响起,正是长孙棠自身后袭来。

如此每过十三步,长孙棠便会神秘莫测地来上一剑,这一剑看似没什么力道,可左江流就是躲不开。

几剑过后,左江流身上多了好几条大大的口子,他虽然及时点穴止血,但浑身上下还是一片血红,看得十分渗人。

长孙棠虽占上风,可这小阵对她内力消耗极大,她咬牙苦撑,也只能刺伤左江流,而不能取他性命。

长孙棠本已疲惫不堪,可见左江流站在阵中,眼神发直,显然是进攻的好时机,便把心一横,朝着左江流后心刺出一剑。

这一剑她用了十成力,就算不能要了他的命,也要重伤于他,可没成想,左江流忽然一个弯腰,剑锋自他肩膀擦过,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滚。

长孙棠正诧异之际,却听左江流躺在地上,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又讽刺,“十八罗汉,降妖除怪,十三棍僧营救秦王,呵呵呵,能将少林十八罗汉和十三棍僧阵化为剑法,长孙棠,你果真是天纵奇才!只可惜……”

长孙棠心中发毛,她猜到他或许已经参破这阵法,却没想到他竟然连这阵法的出处都这么清楚,难不成少林寺当中,也有他的爪牙吗?

“只可惜……你碰上了我!”

左江流大喝一声,忽然将青吕剑别在身后,随后飞身而起,左手掐印,右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力道刚猛,正是《易筋经》之中精妙掌法,大慈大悲掌。

此招一出,别说长孙棠,就连台下也没几个人嘴能合拢,少林寺乃是中原武林泰斗,无论是武功还是经学,代代相传,最为严密。

就连杨肆在台上使出少林功夫都是顶着明空大师俗家弟子的称号,可这左江流邪魔外道,竟然能使出‘大慈大悲掌’,这岂不是要叫少林名声扫地。

长孙棠使出‘连中三元’,两人双掌相对,她才勉强将这一招化解,却也被打得后退数步,长剑入地三分,方才止住后退的势头。

长孙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左江流内力这样深厚,为什么练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夫,还没有走火入魔。

就是因为少林至宝《易筋经》。

长孙棠疲惫地站起来,仰天苦笑,只觉得左江流好似一堵高墙,她怎么样都攻不破,打不穿,击不透。

“这天下武功还有谁能胜得过我!”左江流怒目而视,剑指东方,喝道:“长孙棠,你还有什么遗言,尽管说来!”

长孙棠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都在发疼,想了良久,想起了她跟杨肆初遇,想起了她跟杨肆成婚,想起她跟杨肆重逢……

想得多了,长孙棠便没什么害怕了,就连身上的伤口也不疼了,便直起了腰身,淡淡一笑。

左江流最恨长孙棠在笑,当即热血冲头,一剑‘荡尽群魔’冲了上去。

正待要刺入长孙棠心口时,她忽然开口了,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跟明石大师,是什么关系?”

左江流剑锋一滞,长孙棠直勾勾地瞧着他,平静地说道:“少林寺前些天死了一位师父,正是明石大师。”

左江流面色抽搐,怔然道:“他……他死了?”

长孙棠:“他是怎么死的?”

左江流:“我没杀他,我只……只是想要《易筋经》。”

长孙棠:“你跟明石有什么关系,能叫他将《易筋经》给你?”

左江流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说道:“十年前,他跌落山崖,是我救了他一命,就在赏剑大会前夕,我打听到《易筋经》重现,便赶去了少林寺,要他将《易筋经》给我。”

十年的明石被囚禁在清山上,长孙棠上山剿匪那天,他被左家放出,自山崖跌落,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一好心人所救。

而那好心人,竟然就是被长孙棠放走的左江流。

彼时的左江流不过是一稚子,心怀良善,仗义出手,可十年后的左江流,心中只有《易筋经》。

一边是少林寺的恩情,一边是左江流的救命之恩,他终究还是将《易筋经》交给左江流,最后选择以死谢罪。

只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左江流便是他仇人之子。

长孙棠想通一切,只觉万分心酸,这世间所有人都压在恩怨情仇四字织就的大网之下,无人能逃,她又想起自己跟杨肆的身世,更是悲从中来,情难自抑,不禁落下两行清泪。

左江流跟长孙棠厮杀至此,两人浑身是伤,满身疲惫,却也不见她喊一声,他费尽心思,想看她丑态,不见她皱一下眉头,而今说着与她不相关的事,她却落泪了?

真是荒谬。

左江流问道:“你哭什么?”

长孙棠满面灰暗:“我哭明石大师到死都不知道,他寻了一辈子的仇人竟然就在眼前啊。”

左江流一愣:“你说什么?”

长孙棠将明石当年是如何被捆上清山,而左家人又是如何羞辱他,他心中又是如何仇恨等等过往悉数说出。

左江流脑海之中好似轰然决堤,一直以来,离间四季山庄和钱远镖局,残害三山搅局曲江,火烧药王谷,哄骗长孙极,祸引觅剑,搅弄自在,这种种事宜,他都问心无愧。

他认为自己在复仇,甚至去少林寺索要《易筋经》他也觉得理所应当,因为他是明石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如何报之?

小小真经,不过尔尔。

可事实真相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不是明石的救命恩人,他救了明石才是理所应当,他在赎罪。

台上人伤痕累累,苦苦支撑,台下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左江流缓缓闭上双眼,静静地站在台上,众人的议论声好似一道道利剑,在他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

不,他没错,他都是为了报仇。

他没有杀明石,是他自己杀了自己。

他救了明石,他没有错!

左江流大吼一声:“住嘴!”

整个长孙府鸦雀无声,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

可左江流依旧在胡乱叫嚷着,说他没错,说要找爹,说找明石,最后还是要报仇,血红色的双眼看向长孙棠,颤颤巍巍举起了青吕剑。

众人发觉,他这下是真疯了。

长孙棠再看他,心中早没了半点畏惧,只觉得他可怜,可悲,可恨。

左江流抢杀过来,长孙棠自然不能束手就擒,只能接着跟他拆招。

只是这一次,长孙棠颇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她瞧着左江流疯疯癫癫,状若疯魔,竟然分神想起了疯剑。

她想起当初在中州城抢花灯时,疯剑的一招一式,全部都是随心所欲,叫人无法捉摸,这才力压众人,险些抓住杨肆。

长孙棠细细想来,好像疯剑除了一套朗晴太极剑,便再没什么别的剑法了,其余剑招,无论是跟杨肆比武,还是跟自己比试,都是见招拆招,从来没有一个定式。

长孙棠这一路走来,本就跟疯剑频频交手,受益良多,此刻灵光一闪,竟然逐渐领悟到一层无招胜有之意。

这天下不论何种剑法,总有一招能够胜过它,就像疯剑所纠结的一样。那么自然没有完美的剑法。

既然如此,每一招剑法和剑法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长孙棠神情大震,脑海中再没有什么风雨阴阳剑,状元剑法,三山剑法,只是看着左江流一剑刺来,便横一剑挡去,又一剑削来,再抬手压下,见缝插针,顺势而为,攻守变化,虚实穿插,全部随心而变,见招拆招。

左江流本以为自己看破长孙棠的阵法,她便会道心破碎,如今只不过是垂死挣扎,可没想到他几次三番出手,竟然都没占到什么好处,反倒越战越勇,越战越快,隐隐有反败为胜之迹。

长孙棠心无杂念,灵台清明,一招一式全部平心而论,不受半点干扰。

卓文修等人盯着长孙棠的背影发愣,此刻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一个人,三十年前纵横江湖的长孙啸。

那时长孙啸年纪轻轻,凭着手中青吕,荡尽了河东的匪寇,雄姿英发,风华正茂,如今只有各门派之中的老人还有些印象。

长孙棠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她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好似用用不完的力气,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内力越来越充盈,手中的寻踪剑本来沉重,却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左江流一招‘寻花问柳’,长剑斜里刺来,长孙棠顺势拨开,一剑挑出,左江流连忙回防,却没想到她这是一记虚招,将左江流一晃而过,又在空中变招,重剑嗡的一声当头砍下。

左江流抬手抵抗,却震的他虎口发麻,手臂发疼,他又惊又疑,自己就算有邪功和《易筋经》加持,鏖战一夜,已是疲惫不堪。

长孙棠是怎么一改先前疲惫的样子,变得这样勇猛?

不仅他心中疑惑,长孙棠更是疑惑,这看似拼尽全力的一招,对长孙棠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随手一击。

长孙棠不自觉地运气查探,却一口气将真气在体内运行了一整个周天!

长孙棠大吃一惊,又试了一遍,内力如浩瀚的大海,冲进丹田,流入筋脉,只要她一动气,便会自己运行一周天,加固筋脉,固元练气。

也就是说,她跟左江流打一招,内力便增长一分,她消耗的还没增长的多,所以她才越战越勇,真气充盈。

长孙棠盯着手掌发愣,喃喃道:“状元剑法……这便是状元剑法的最后一招吗?”

她不像杨肆,没有宫文言渡给她五十年真气,也没有《易筋经》帮忙化解,她唯一的内功心法,便是状元剑法。

长孙棠懵懵懂懂,好似摸到了状元剑法最后一段真气的关要。

状元剑法的确只有八十一招,因为第八十二招根本就没有定式。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正如同天下大势,王朝更迭,天地间的一切自有定数。

长孙棠如梦方醒,她想起了创立长孙状元剑法的那位先祖,高中状元,位极人臣,可帝王自古多疑,侧卧之处岂容他人鼾睡?

长孙先祖正是深谙物极必反,树大招风的道理,这才急流勇退,告老还乡,方才保得长孙一脉平安。

状元剑法当如是,天道忌满,人道忌全,将满未满,才能长久。

长孙先祖深谙此道,故而便将这填补内力的最后一招带入坟墓,闭口不言。

沧海桑田,时光易逝,长孙家的传人一直都不知道有这一招,一直都以为是状元剑法在百年传承之间丢失,便一直心怀谦卑,小心行事,谨慎做人。

直到百年后的今天,这一招被走投无路的长孙棠参破了。

长孙棠百感交集,忽然转身向东,朝着长孙府祠堂方向屈身下跪,郑重地叩头行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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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月满盈亏合剑道 心囚孽障一念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