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长孙极早有预料,便叫人点起火把,聊以照明。
三山派的掌门看见柳秦,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高远便问道:“宫门主,这位是?”
宫阳说道:“几位难道不认识了吗?昔日曲江派比武招亲,他可不就是那位力挫群雄,又跟那白面人交过手的柳秦,柳大侠。”
众人恍然大悟,赞她侠义心肠,仗义相救,又好事地打探,这位柳大侠跟宫门主是什么关系?宫阳冷声说道:“这位柳大侠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这才罢休。
虽然点了火把,可终究不如白天,长孙极和长孙桦看不太清台上的人,心中都生出几分熟悉,两人听见宫阳说什么柳秦,心中更是疑惑,他们从没去过曲江,几时见过这个柳秦。
长孙桦下意去问许开缘,这人是谁?
许开缘便将当日比武招亲一事讲了一遍,长孙极和长孙桦也没多想,只当他大概是哪门哪派的弟子,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长孙极朗声说道:“此次赏剑大会有言在先,只是比武切磋,不得出手过重,若是伤了各位朋友的和气,那就得不偿失了。”
长孙极指着李若芳说道:“晓生门的宫姑娘虽说武功高强,但还是华山派更胜一筹,只是李师侄忘了规矩,出手重了些,伤了宫师侄,如此看来,这一场竟然又分不出胜负了啊。”
高远说道:“长孙世侄此言差矣,二人武功高下立见,虽说李师侄出手稍重,可在武艺方面终究是赢了的。”
长孙极稍显犹豫。
卓文修附和道:“哎,虽说宫师侄受了内伤,可李师侄也受了伤,若要论起来,岂不是就跟一郎那一场一模一样了,只是如今宫师侄重伤晕倒,那么这一场自然是李师侄胜了。”
宫阳哪里听过这等厚颜无耻的话,不禁大怒:“哼,我徒弟是被打伤的,不知李师侄又是怎么胜的?卓掌门若是眼神不好,就去药王谷治一治,还来参加什么赏剑大会!你这样大放厥词,胡言乱语,难不成是欺我晓生门无人吗?”
卓文修怒道:“你……你一个黄口小儿,敢这样骂我?”
宫阳怒目而视:“你要试试我晓生门的三公堂吗?!”
“卓掌门息怒。”高远缓缓开口,说道:“宫门主言之有理。”
宫阳背过身去,冷哼一声,高远又说:“卓掌门所言也不全无道理。”
宫阳:“高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不咸不淡地说道:“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既然是比武,那自然要分出一个胜负来,那么由晓生门和华山派再出一名弟子,再比输赢即可。”
晓生门虽然门生无数,可若是算实打实的弟子,那宫阳只有一个思乡,不像三山派,掌门手下弟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李堂看了看李若芳,见她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说道:“我们华山不派别的弟子,若芳还能站起来,就让她打。”
卓文修赞道:“师侄带伤上阵,当真是女中豪杰。”
宫阳强压怒火,将身前桌子猛地一拍:“几位掌门言外之意,难不成是要我亲自上场吗?”
喀拉一声,那桌子碎成了齑粉,众人脸色微变,在场内力深厚者不少,能一掌将桌子化为齑粉者不多,可位高权重如晓生门门主者,天下只此一位。
众人心中都清楚,若是宫残月还活着,等不到赏剑大会结束,便是一场鏖战,可也正因为宫残月身亡,这些人才对宫阳如此轻视。
卓文修微微一笑,说道:“宫掌门说笑了,既是弟子之间的切磋,又怎么敢劳您上场,高徒不甚昏迷,若是要等她醒来,岂不是……”
他给了宫阳一个台阶,却也要晓生门就此落败,除去一个劲敌。
“谁说晓生门没人了?”
人群之中忽然发出一道清明的女声,众人纷纷看去,却找不到这人声从何而来。
“三山派高门大派,弟子众多,一个接一个的上场,既然武林盟主早都内定,又何必搞什么赏剑大会,真是掩人耳目,厚颜无耻。”
殿中除了各门派弟子,还有些江湖散人,这些人不过是来这里看个热闹,先前见三山派仗势欺人,胡搅蛮缠,各个心中不平,故而频频有人上前挑战,纵然败了,心中也哽着一口气,顾忌着三山派位高权重,不敢吐露。
现在有人直抒胸臆,仗义执言,群豪自当舒心,连忙哈哈大笑起来,杂七杂八地附和这女子。
这女声兜兜转转,好似环绕了整座府内,叫人摸不着踪影。显然是她仗着轻功高强,在四周腾挪不止,又仗着内力深厚,传音入耳,叫所有人都听得见她的话。
高远眉毛一沉,朗声说道:“既然是高人到访,又为何不露面?”
话音刚落,高远只觉眼前一花,少女身着白裙,鬓边簪花,一头乌发束一根青色丝带,手提一根虎头拐杖,笑吟吟地站在众人面前。
“师父!”宫阳大喊一声,跪倒在地,杨肆一把接住她:“阿阳,你可算来了,我可想你啦。”
宫阳有些委屈:“你既想我,昨天给你写信,又为什么不回?”
杨肆捧着她的脸:“哎哟,原本我要去找你的,可想着第二天就是赏剑大会了,你又是门主,我就不便打扰你了。”
宫阳不依,闷声不说话。
杨肆轻声哄道:“好阿阳,别生气啦,你有什么不顺心的,师父在呢。”
她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宫阳顿觉满腹委屈,可又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红着眼圈扫了一遍三山掌门,便闷头埋到杨肆怀里了。
三位掌门心泛古怪,江湖众人皆知,宫阳可是宫残月一脉单传,这个少女又怎么是她的师父?
可武林之中对师徒名分极其看中,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三人想通此招,心中更觉不妙。两人虽是师徒,可言谈没有敬畏,满是亲密,显然是杨肆这个做师父的将人宠爱到了极点。
三人脸色微沉,也不知道杨肆武功深浅,护不护短?
杨肆清亮的眸子扫过三位掌门,笑道:“三位掌门前辈,你们没见过我,不认得我,自然说得过去,可你们三个徒弟要不认识我,那三山派便成了忘恩负义之徒啦。”
高落连忙上前,说道:“师父,二位师叔,这位就是杨肆,杨姑娘,当初在岭南,便是她仗义出手,救了弟子。”
三位掌门脸色难看,先前他们还在为难宫阳,可若要认下这一桩恩情,岂不是当众打脸?
正在难堪之时,万萍和万白也迎了上来,说道:“表妹,你可真是我们两个好等,你将舅舅扔在一边,他都要生气啦。”
杨肆又跑到岳谵面前,一阵热络地问好。
待三人面色缓和,高远说道:“原来是四季山庄岳夫人的千金,失敬失敬,来人,快给杨姑娘上座。”
长孙极一挥手,一个下人提着一把交椅,放在三山派一侧。
杨肆浑然不觉,自己扯着椅子,搬到了许开缘和宫阳中间,她也不坐,又去跟许开缘叙旧。
其余人也不敢插嘴,生怕岳谵发怒,偌大的赏剑大会,竟然只能等着杨肆说完。
可杨肆偏偏浑然不觉,拉着许开缘姐姐妹妹地亲热地喊,说些有的没的。
长孙桦问道:“你既然在这里,那我妹妹呢?”
杨肆嘿嘿一笑:“姐姐这是难住我啦,我跟棠姐姐没在一处,想来她也快到了吧。”
长孙极和长孙桦心尖同时一颤,只有许开缘笑眯眯地看向石台,石台上坐着两个人。
李若芳正闭目养神,她对面正是刚刚出手救人的长孙棠,许开缘虽然不会武功,可对各家武艺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若是要治疗内伤,最损耗的便是内力。
许开缘收回目光,轻叹一声,杨肆这小鬼头,可不就是给她得棠姐姐争取时间呢。
杨肆东拉西扯好一阵,从自在门说到觅剑山庄,又从晓生门说到三山派,一会儿是高落宫阳,一会儿是万萍许开缘。
长孙极实在按捺不住,只能命人再添火把。
杨肆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哈哈一笑,大喇喇地坐到椅子上,说道:“真是对不住啦各位,我这人生得嘴碎,心肠又软,见我的徒弟受苦,便有些心疼了,耽误了赏剑大会,实在对不住。”
杨肆这话明里暗里就是讽刺三山派心肠冷硬,不顾弟子性命,只是如今,又有谁敢多说一句呢?
长孙极说道:“那么晓生门和华山派这一场,又算谁胜了呢?”
李堂还没说话,杨肆大手一挥:“华山派华山派,自然是华山派胜了!”
卓文修心想,她忽然话锋一转,定然有诈,这人不如宫阳好对付,可不能叫她钻了空子,便说道:“宫门主,依你看……”
宫阳说道:“我师父说华山派胜了,那便是华山派胜了。”
三山派的几位掌门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几人商讨一番,李若芳修养完毕,又站在了台上,成了新的擂主。
长孙棠也修养完毕,心想:“现在若是贸然离去,定然要惹得三山派生疑,倒不如顺势夺剑,只是自己若现在暴露身份,长孙极定然要借题发挥,这赏剑大会定然办不下去,那我不就搅了天寿公主的计划?倒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用柳秦的身份打到最后,若是能顺利夺剑,自然最好。”
长孙棠思索完毕,起身说道:“既然方才是华山派胜了,那柳某斗胆,讨教华山派高招。”
李若芳道:“之前在曲江派,便见识过了柳兄高招,还请柳兄手下留情。”
长孙棠道:“好说。”她弯腰行礼,示意李若芳先攻。
李若芳深吸一口气,这个柳秦武功深不可测,但若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将他中伤,只是这样以来……华山派便坐不上盟主之位了。
李若芳看了一眼高远和高落,罢了罢了,三山同气连枝,将高落推上盟主之位,这都是早就定好的计划,自己又何必犹豫?
李若芳打定主意,要使出全力,纵然自己被罚下场,也要中伤柳秦,叫高落得胜。
李若芳扬起长剑,正要进攻,身后却忽听杨肆喊道:“且慢!”
李若芳停在半空,碍于杨肆身份,不敢多言,回头说道:“杨姑娘有什么嘱咐?”
杨肆却不理她,朝着长孙棠说道:“你把虎头拐杖给我。”
长孙棠不明就里,却还是给她了,李若芳敛眉说道:“柳兄赤手空拳,可是看轻了我华山派?”
杨肆脸颊微红:“李师姐别急,待我给她重新找个兵器,若是打坏了我俩的定情信物,那谁来赔呢?”
长孙棠顺势说道:“柳某不才,身无长物,也就这木工活计尚可,这才得她另眼相看。”
今日比武,众人都是严阵以待,面色凝重,可杨肆和长孙棠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说起什么定情信物。
岳谵轻叹一声,一副女大不中留的样子。
三山掌门起初还道杨肆有什么高论,没成想是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不禁心中好笑,可又见她正值青春年少,便又觉得没什么了。
李若芳站在台上,夹在中间,大觉尴尬,喝道:“即要换兵器,就速速换来!”
台下见杨肆还是少女发髻,便知两人还没成亲,可又这样亲密,可见好事将近了,江湖之中,多是爱看热闹的,天寿公主藏在人群之中,垂眸一笑,略一偏头,身旁便有人将剑丢了上去。
众人轰然大笑,一时间铛铛朗朗,数百把长剑被丢在石台之上,更有甚者在台下叫嚷道。
“用我的用我的,可别打坏了你们小夫妻的定情信物。”
“某一把长剑,算不得什么,柳哥可要选个趁手的。”
“若是用了我的剑,日后可要请我吃一杯酒。”
长孙棠笑道:“多谢各位鼎力相助,只是柳某生性力大,还要选一把重剑,待我一一试去,若是有得罪诸位的地方,还请各位见谅。”
长孙棠这话说得狂傲至极,众人却不恼,反倒被激起了比试之心,要看看她的力气能有多大。
长孙棠同天寿公主对视一眼,看似随意地拾起一把长剑,剑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她运起剑指,只略一用力,笃的一声,长剑断成了三节。
场下众人一声惊呼,长孙棠循声而去,将剑柄朝着那人扔了下去,杨肆在一旁喊道:“这位兄台,阿木断了你的剑,我真是过意不去,待大会结束,你拿着剑柄来找四季山庄,我给您赔一把一模一样的。”
那人看了一眼天寿公主,随后拱手说道:“柳少侠武功高强,我这一把铁剑污了各位的眼,正要多谢柳少侠,怎么敢要赔偿?”
长孙棠在这么多剑之中一扫,看见兰花剑柄,便拿起来折断,这些人都是兰心帮中人,又怎么会有意见?
长孙棠拿起一柄剑,便如同筷子一般,轻易地将剑折断,她一口气断了几十把,速度依旧如初,足见她内力之深厚。
台上观战的几位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人哪里是找剑,这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李若芳看着长孙棠身边越来越多的断剑碎片,心中愈发焦急,若要断剑,那她也可以。
只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长孙棠的每一把剑断全部都均匀地断成了三节,无论这剑材质如何,长度几何,重量几何,全部都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她从断第一把剑开始,到现在已经断了几十把剑,她的速度都是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长孙棠能断这么多剑,足见其内力深厚,能将这么多剑断得整齐,足见其手上功夫高深,能保持始终如一的速度,足见其韧性十足。
李若芳扪心自问,若是断剑,她自然可以,可……像柳秦这样,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两人不用比,她就知道……这一场比试,她必败无疑。
李若芳忽的面色灰白,捏着的剑也掉到了地上。
坐在下面的李堂摸摸胡子,摇了摇头,他最清楚这个徒弟,爱武如痴,而且身上总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以往不论怎样,她心里都怀着一腔战意,如今这样未战先怯,却是二十几年头一遭。
李堂冷哼一声,却又不自觉地长叹,攻心之术若是用在若芳身上,那真是恰如其分,再合适不过了。
果然不出李堂所料。
长孙棠又折了几把剑之后,李若芳承受不住,开口说道:“柳公子内力深厚,武功非凡,若芳甘拜下风。”不待长孙棠开口,她便转身下台,回到了华山派各弟子之中。
卓文修大惊,没想到华山派竟然败得这样彻底,柳秦不用一招一式,就赢了李若芳。
高远冷哼一声,面沉如水,这个柳秦和杨肆真是好手段,他沉吟片刻,低声说道:“落儿,此人先前为给思乡疗伤,内力大减,故而才出此迂回之策,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可不要让为师失望。”
高落心中略宽:“弟子明白。”
高远说的不错,只是他能看出长孙棠内力大减,杨肆焉能看不出李若芳是怀了两败俱伤的心思?
所以她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只是她一个眼神,长孙棠便明白她意思,是要攻心,也幸好两人跟天寿公主有言在先,否则也没有这么多剑给长孙棠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