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川一中这周有期中考试,高三上周已经考完了,剩下高一高二一起考。
此时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只有那么两三个老师,偶尔一两声动弹,之余安静极了。
“崔璨,你想监考高一的还是高二的?”赵婷雯被抽中作为这次考试的负责人之一,在分配监考场次。
崔璨抬头,不明所以。
“我都可以。”
赵婷雯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了一下:“那就辛苦你两栋楼跑一下了,有些年纪大的老师我就不安排了。”
崔璨没反驳,但也不至于傻到听不出来她什么意思。
赵婷雯很快打印出来,“电子版我发群里了,这个给你一份。”
她接过,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好似对任何安排都没有什么异议,就去专心批改手头上的作业。
身旁的人似乎并没打算离开,赵婷雯看着批改过的试卷诧异:“你们班答题可以啊,崔老师这是开小灶呢?批改得这么细致。”
崔璨认真研究学生们的答案,并将他们没有想到的点简单用两三字补充到旁边,比如“季风环流成因未答全”、“地形抬升致雨遗漏”...
一张卷子这么乍然去看确实密密麻麻的,都是红笔的字样。
她语气淡淡:“哦,我一直这么批改的。”
其实这么多年教书下来,已经很少会有老师一份一份研究学生们的卷子了,刚上岗的年轻老师或许会有热情,一届一届教下来,也都混成老油条了。
崔璨大学时候虽然兼职做过家教,可这么正式地带班,还有一个是重点班,身上的压力并不小。
“崔老师倒是细致呢。”赵婷雯撇了撇嘴,说完便抱着资料分发给其他老师。
那股腻人的甜味终于远去。
崔璨暗自松了口气。
她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带着试探和比较的关系,也缺乏圆滑世故的应对技巧。
赵婷雯在本省上的师范,本科毕业后就来学校上班了,本来两个文科重点班都归她带,崔璨来任职之后,李爽提议两人各带一个文重。
一开始还没什么,第一次月考后文二班地理成绩超一班很多,自那之后赵婷雯就对崔璨各种不爽,但崔璨也没想和她撕破脸皮。
她只是服从安排罢了,赵婷雯自己不乐意,找校领导说去,在她这里撒什么气。
“哟,咱们小崔老师这次要监考两天啊,”陈文辉五分钟前推开办公室的门,天气预报昨晚说这一周会迎来冬季的第一次大降温,普遍降至十摄氏度。
男老师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道:“也该给咱们换上棉门帘了吧…”
赵婷雯正准备从抽屉里拿出口红,听及此,呵呵一笑:“咱们崔老师名牌大学毕业,大城市都闯荡几番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陈文辉朝窗边看了眼,人家崔璨根本没有要接茬的意思。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他赔笑:“赵老师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连拿两年奖啊。”
赵婷雯嗤了一声,拿起水杯离开,本就轻盈的身段在单薄衣物的衬托下更显婀娜。
宜川从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下雨,昨晚崔璨翻来覆去,怕耽误第二天的监考。
可崔木宸的小学和一中并不顺路,保不准要多浪费点时间。
“把这几口粥喝完,咱们得赶紧出发了。”
崔璨早上起得早,煮了粥,现在收拾好碗筷,打算趁着这一会儿雨停赶紧出发。
崔木宸背着书包,穿好鞋站在门口等崔璨一起下楼。
二人这一段时间相处很好,那股尴尬和不熟随着朝夕相处终于慢慢消散。
“这两天晚上如果不下雨的话我去接你,如果下雨的话我就让楼下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把你捎回来好不好?”
楼下的小男孩和崔木宸同龄,他们都就读于离小区不远的红旗小学,打过几次照面后,男孩妈妈主动提出要是崔璨有时赶不上接送孩子,自己可以帮忙代劳。
在家乡就是这点比较好,比起疏离冷漠高高挂起的都市,人情味显得格外可贵。
“今明两天我都监考呢,之后几天还有晚自习。回家肯定很晚,你自己乖乖的啊。”
崔木宸抓着她的衣服后摆,乖巧地说了“嗯”。
崔璨赶到宜川一中的时候,时间并不算太晚。
她先去三楼的文科办公室,找相熟的老师要了一份刚考完的高三文综试卷,打算监考间隙看看题目难度和方向。
之后去办公室拿未开封试卷,和她一起监考的是个不认识的高一女老师,看上去不算年轻,对她点了点头,便坐在了讲台上。
崔璨按照开会时培训的那般开密封卷、分发试题。
终于在铃响后稳稳当当坐在了教室后面的椅子上。
教室的格局和十年前她读书时并无二致,桌椅却是今年夏天购置的新品,还散发着木头味。
考试到一半,窗外轰隆隆又下起了小雨,一侧有窗总关不严实,学生恼的有了脾气,但也不好发作。
崔璨无聊地看着前方乌泱泱的脑袋,凉气溢进来之时肚子也坠坠地痛。
心情突然就坏极了。
并不喜欢冬天,哪怕她出生于晴朗的雪后。
北方的冬日冷而干燥,阴风朔朔,走在户外,骨头缝里都是冷意。
家里的门店并没有暖气,第一次降温的时候,妈妈就会换上厚重的棉门帘,门口的老式柜台上放着外形类似风扇一样的电暖,沉闷地发着热。
那些年大型超市崛起,小县城里也一家接一家地开。
对于崔璨家里这样的小卖部来说,多少还是有点冲击的,只是门店在这条街存在的时间之久,有人情照顾,生意还算过得去。
商店最大的售货期是过年的那几天,但其实大多数时候崔璨一放寒假,就在妈妈的小店里帮忙了。
她在那张柜台上从什么也不懂的儿童时期,一直坐到怀揣着满腹远方憧憬的花季少女,不变的只有那台质量过好的老式电暖。
结账找零已经成了机械记忆,她从小到大的数学计算题都很好,父母也会得意地看着她高分的数学卷子:“看吧,让你来门面帮忙对学习也有帮助。”
有时候索取已经成了自然,每年的寒假被剥夺,就是崔璨作为子女的必然。
这些必然化作经年累月的条件反射,世界一派张灯结彩,她要在零下的天气将一箱一箱的年货重新放置整齐。
牛奶很重,一手一箱,十来天这么锻炼下来,胳膊酸痛不已。
倒也未必不是心甘情愿。
体谅父母、心疼父母,是她这么多年来的必修课,在这门课上,她被迫名列前茅。
“那个男同学,你在做什么?”下午的数学仍是二人监考,女同事站在讲台,低低的呵斥声打断了崔璨的回忆。
她见状走过去。
小腹的痛感在站起来后尤甚,她没带布洛芬,早上交完试卷就急匆匆地赶去食堂,办公室里开着暖风,她也不敢多喝热水,怕影响下午的监考。
那男生满不在意地瞧着她,青涩的脸上不见半分紧张。
崔璨站立的地方是那个关不严实的窗户,凛冽的西北风钻进来,整个教室都没有暖意。
“卷子下面的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男同学一动不动,只有桌子下面的那双腿,吊儿郎当地抖着,斜睨着眼前被同学们传颂的漂亮老师崔璨,照样挑衅,似乎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崔璨沉下脸,将那张快要写完的卷子抽出来,下面是一台新款的苹果手机。
周边同学探着脖子想一探究竟,男同学气急败坏,扔了笔,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卷子,三两下撕成了碎片,教室里大家从看热闹变成了震惊。
讲台上的女老师拉过崔璨,低声在她耳边交流:“崔老师,你把手机先交到教务处主任那里去吧,把情况说明一下,这里我来处理。”
短暂的阴天并未继续,隔天快中午的时候又下起了雨,下午考试结束,老师们开始在办公室里改卷。
最后一节是她的自习,半小时之前,崔木宸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业,看了一小时电视,洗漱完毕即将上床睡觉。
崔璨拿着书和笔记本前往班级上课,她带的班级在三楼,室外越到晚上温度越降,她快步走着,想去教室里暖和暖和。
“哎坤子,那不是前天你说多管闲事那美女老师吗?”
男厕所中,有人无聊,从窗户看对面楼,却意外收获看到了穿过走廊的女人。
被喊作坤子的男同学闻言,凑了过来:“哟,还真是。”
旁边的人来了兴趣,“怎么?”
他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语气叫人不辨喜怒:“等着吧,我倒想看看,她还能管多久。”
-
周序中午接到电话,是家中的阿姨告假归来。
紧接着是周母的声音,不容置喙:“晚上回家吃饭,不准迟到,吃完你顺便去接玥琪。”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身后早已亮起了灯。
集团大楼只比市政府的大楼矮一点,年月已久,上世纪改革开放后一直矗立至今。
一楼的老工作员工冲他热络地打招呼,周序点头,身子也稍稍前倾。
这么久了,还是不习惯被人恭恭敬敬地仰望。
这个世道喜欢造神又毁神,他避之不及,却又,无处可躲。
阿姨听见他的车响,还穿着围裙,就在门口等他进来。
家里是宜川最早一批盖起复式别墅的,三层,哥嫂结婚早,以前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起住,家中顶层是留给他们一家三口的,一楼父母和阿姨在住,整个二楼都是周序的。
他换了衣服下来,桌上已是丰盛至极。
可能是家中阿姨告假归来,周母明显热络许多,连带着对周序也带了种大张旗鼓的亲近。
这顿饭吃的算是受宠若惊,晚上他提前来到了学校门口,还没到放学时候,宜川一中的两侧已经排起了车队。
雨落在车顶,发出有节奏的击落声,雨刷左右工作着,他放松了坐姿,无目的地看向窗外,在想今天开会时谈到的项目。
陆陆续续有学生走了出来,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到不远处停满电动车、自行车的区域,似乎在辨认自己的车。
是以周序打开了车灯,昏黄的光柱穿透雨丝,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周玥琪很快收了伞上车。
“小叔,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女孩熟练地系好安全带,抖抖书包上的雨,吐槽道:“还是车里暖和,这天怎么一直下雨啊,我希望它快快下雪。”
周序认真地倒车,一到雨雪天气,学校门前的路段总是最拥挤的。
“不过我们地理老师说过,厄尔尼诺现象下,我国南涝北旱居多,”周玥琪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好处就是可能北方冬天不会太冷。”
她看了眼窗外的雨。
“但我感觉也没暖和到哪里去啊。”
车子终于平稳地汇入主干道车流。
周序瞥了一眼副驾上的侄女,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地理老师...是崔璨?”
“诶?”女孩不解,她还在想着自习讲的卷子,不知道小叔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不过还是快速回答:“是啊,是小崔老师,你认识啊小叔?”
车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一些,路灯被水汽晕开,模糊成一团暖黄。
周序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淡淡应了一声:
“嗯。”
周玥琪的八卦劲上来,刚想追问“怎么认识的”、“小崔老师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却见前方车辆突然停下。
周序下意识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
短暂的惯性让周玥琪往前倾了一下。
“诶,这不就是小崔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