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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冰可乐

在这人进人出搬着货物的当下,显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

和崔璨以及交易对象了解大致情况后,周序很快加入清点货物的行列中。

崔璨有些怔怔,没想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于是也走到货架旁,看着因为昔日好友的指挥而更加有序迅速的工作。

就这样默默注视,便已能窥见许多。

她一时无法将眼前这个可见商人杀伐决断气质的男人和高中时候常驻表白墙却高冷疏离的校园男神联系起来,有种刚回宜川时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眼前人做好一件事情依旧云淡风轻,成功得不费力气,而她从如鱼得水的南理市被拽回来,内心总有点儿说不上来的窘迫和尴尬。

崔璨听着他们隐隐带有争吵的交谈插不上手,最初看到周序时的无处遁形已恢复如常。

有人在前方以一敌十,她索性也乐得发呆。只是在装点完毕对方并没有预备付款的时候错愕,意识到不对劲。

买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脸上堆着笑,看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可周序显然没打算给他任何糊弄过去的机会。

“老板,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店里有监控,门口也有人看着。我手机现在也开着录像。”

他晃了晃手机,神情平静。

“要么现在付清全款,要么把欠款金额、还款日期、利息标准全部写清楚,签字留证。你自己选。”

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序停顿片刻,侧过头看向崔璨。

语气温和了不少:“急用钱吗?”

崔璨即刻会意,有了熟人撑腰,便也强硬了态度,语气坚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凄楚。

“着急,很着急的!孤儿寡母的,就指着这笔钱过一段日子呢!老板,您刚刚在店里可是答应得特别爽快的,可不能这样啊!”

周序一愣,而后盯着,确定崔璨手机入账。

大车轰隆而去,已是夕阳西下。

“那人想口头赊账呢,之后能不能找到他都难说。以后遇到类似的事,留个心眼。”

周序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店面门口响起,带着点过来人的告诫。

他这才有了机会近距离看她,光洒在崔璨头发上,平添几分金黄。

大概是觉得她看上去就还是大学生,又是一个人,总归是想从漂亮小姑娘这里多占些便宜的,忒不厚道。

“谢谢你啊。”崔璨留了几罐可乐,递给他一罐。

高中时候她好像就喜欢喝可乐。

下午的大课间总能瞧见她和朋友们从学校超市相伴而归,有时是其他零食和饮料。

回顾同窗岁月,他坐在后排角落刷题,经常会看见犯懒而不想下楼的她举起纸币问周边同学:“谁去小卖部?帮我带罐儿冰可乐呀~”

周序偶尔也会被拜托,在同伴不解的眼神中绕道去超市,拿一瓶冰水和一罐冰可乐。

夏天蝉鸣震耳,少年人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这样的搭配多买几次旁人也就习以为常。

也不是没人八卦。

“崔璨都能使唤动我序哥了”、“说的我璨姐上次没使唤你似的”诸如此类,但探讨的结果总是…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被她拜托或拜托她过。

周序昔年只笑笑不语,因无意间撞见她瞒着众人即将离开的秘密,只当是尽这一年的同窗情谊了,他将罐身附着水汽的可乐放在不见人影的桌上。

他知道她是去办公室请教题目了,或是在天台背书。

那是文理即将分科的夏天,而他顺路去买可乐的时日,已然在倒数中。

周序此刻看着她抬头享受地喝了口可乐,水气泡只停留两秒,就消失在她被光覆着的湿润唇周。

他想看清她眼底那一瞬的情绪,却被夕阳晃了一下眼,下意识移开视线。

隔着很多不曾见面的岁月,还有直至丧失联系、连朋友圈点赞之交都不是的生活。

自嘲一笑,低头拉开易拉环,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孤儿寡母是?”

周序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压下喉咙里莫名的干涩,淡淡开口,面带不解。

“我瞎说的,”崔璨有点不好意思,意识到了这个谎言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我弟弟。”

男人的眼眸很亮,直直望过来时,她被他看得又生了窘意。

心里祈祷,他千万不要再问下去,她早已不再能言善辩,不想、也没有力气再向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解释这些天灾**。

周序看她垂下的嘴角,识相地没再发问。

两个人静静喝可乐,很快一阵铃声打断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

和老同学道别后,崔璨顺道买了份凉皮回家,进门时被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人吓了一跳。

刚刚电话里崔木宸哭得一句话说不清楚,是洗手时打碎了她的一罐护肤品。

“你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迅速看向他的手,没有异样,看来没有被玻璃碎片划到。

眼睛红红的,应该哭了很久,他们关系并不亲密,他害怕她责怪也是情理之中。

崔璨一阵愧疚,“没事啊,你没伤到就好,这些我都不怎么用了。”

崔木宸听到她的话,吸了吸鼻子,扭头走向自己卧室。

崔璨叹了口气,地面是用纸巾擦过的粉底液,更显斑驳。

她蹲下来,正要从一旁柜子里拿出湿纸巾,就看见男孩拿着一个透明的白色小塑料袋子,里面红的黄的绿的都有。

“我的钱,爸爸妈妈给的,姑姑给的,还有一些叔叔阿姨给的…”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来越小,带了点哭腔,崔璨抬头看他,又是一副瘪着嘴拧巴着要哭不哭的样子。

“我赔你一瓶行吗?”

崔璨有些哭笑不得,本来想说不用,可看着这些纸钞,心情复杂,话里控制不住的带了点刻薄:

“你爸妈还挺爱你。”

话落的瞬间,她自己也怔了一下。缓缓起身,他却是如临大敌。

弟弟哇的一声开始大哭,抱住她的腿,黄河决堤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告状...也不会再给姑姑打电话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毕竟是小朋友,听他这么哭,崔璨也有些难受,抽了几张纸巾轻轻擦拭那张哭得通红的脸蛋,叹了口气:“没事的,真的没事的,我不要你的钱,也不会...”

她突然顿住,似是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走,话题一转:“买了凉皮,我们先吃凉皮好不好?”

安抚好弟弟,她开始收拾残局。

是许久不曾用过的粉底液,还是当时狠下心买的大牌,美妆蛋轻轻扫过干净的残余,她拿起在手背上抹了抹,仍旧是非常细腻的质感。

而后小心地用报纸包起玻璃渣,将自己的其他护肤品放至更高的地方。

崔璨看向镜中,说漂亮而不自知未免有些假模假样。

而现在,抽离掉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也谈不上普通,因为苍白,甚至多了些恹恹的气质,中和掉之前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妍丽,反倒多了些人气。

但这已经没什么关系,像她注定要腐烂的生活。

-

周序从跑步机上下来后去冲了个澡,

可运动和冷水并没有让脑海里的思绪变得清晰,反倒生出更多的茫然。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工作之后就更讨厌了,很被动。

高中的同班同学都考得不错,最差的也去了本省的211高校。

毕业后留在大城市里继续读书或就业,没道理回到宜川这个小城。

就连他隔壁班的发小陆轲,再怎么求安稳,也是挤破脑袋考进了安平市的税务局。

周序擦了擦头发,想到下午见面时崔璨的神情,还有那句开玩笑的“孤儿寡母”,他拨通了电话。

陆轲已经工作两年,算得上如鱼得水,接到发小电话时正和一帮狐朋狗友打台球。

他收了杆,挑挑眉哼了声“稀客”,随即退到了一边换别人上。

“周总,怎么,今天来市里了?”

他说着,已经准备顺势约人:“待会儿一起吃个饭?我正好......”

周序单刀直入:“你还记得崔璨吗?”

手机里的声音格外严肃,让一贯没个正行的陆轲有种被领导提问的错觉。

“怎么?”他笑了一声,“男的女的啊,都让你这个大忙人专门打电话问了?”

“这么上心?”

周序早就习惯他的嘴贫,没有理会。

“崔璨啊!想起来了!高一不是还和你当过邻桌吗,挺漂亮一姑娘,后来考去南理那个?不过...”

陆轲听到崔璨这个名字时思索了几秒,他人缘好,消息灵通,又爱八卦,想打听件事不难,只是崔璨这个名字,好像前几个月还在他的聊天记录里出现过。

顺手一搜,果不其然。

周序察觉到他的停顿,“怎么了?”

在陆轲组织语言的空隙里,他问出自己的猜测:“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

崔璨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敷面膜,本来崔木宸在茶几上写作业,她觉得自己房里台灯比较亮,就把小孩赶了进去。

也没心思刷手机,睁着眼睛扫视着周边。

布置很朴素,甚至不像住了快十年的样子,反倒是苍白得像随时可以打包走人。

可是这家中的男女主人,已经永远不会回来了。

崔璨的父亲是个出租车司机,在她没出生之前一直在跑远途送货大车,后来宜川发展起来了,才干起了接送客人的行当。

父亲已经和车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所以崔璨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自己烂熟于心的道路中出事。

说不上是天灾还是**,夫妻二人趁着儿子上学,去安平市里参加老同学孩子的婚宴。

回来的路上开始下大雨,由于拐弯加上着急走错道撞上了石壁,车毁人亡。

手机那头陆轲还在说着,自己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后几番叮嘱他开车小心,不要有事没事就开着车乱跑......

发小说了什么周序没再听了,说了“知道了”后道了句谢,就挂断了电话。

十分钟后崔璨掀下脸上的面膜,丢到垃圾桶里。

弟弟还在写作业,她点开手机,想起白天遇到的周序,无聊地往下翻着自己的通讯录。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也会在宜川,他那样的学历和能力,这里显然不是个好归处。

不过似乎也说得通,万一是人家回来继承家业呢。

周序家境很好,这在那时候宜川一中的所有人眼中,都是默契的共识。

因为,学校之前竣工的实验楼,就是周序家里负责的,完工的石碑上刻着“赠”的字样。

有眼尖又八卦的知情者曾传言,看到学校领导和周序爸爸喝酒吃饭,脸上都是恭敬。

崔璨看着手机那头周序的头像,仍是夜里繁密的星空。

她笑了笑,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只有自己是真的丑小鸭npc。

每个人都有秘密,崔璨的秘密是奔向远方再不回来。

她暂时没有机会实现了。

-

华建集团大楼里刚结束一场唇枪舌剑的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周序离开而缓和多少,桌面上散落着未收起的文件,几个集团老成员坐在原位,脸色各异。

刚才的争论声甚至传到了门外。

无非是对新决策的不满,又或是利益重新分配后的冲突。

一群在集团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中年人,平日里在外面都是体面人物,此刻却因为各自立场争得面红耳赤。

秘书敲门,周序声音冷峻:“进。”

“这是下周与万和公司负责人的见面安排,那边说具体周几看我们安排。”

霍刚双手递上文件。

他看了眼正低头认真看资料的周序,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和刚刚据理力争寸土不让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样安静的时候,因为专注认真,他身上那股年轻的学生气就会显露出来。

霍刚在集团年月已久。

知道老总这位小儿子成绩很好,是几年前高考出分后连安平市里也大肆宣扬的程度。

也领教了他能力很强,将几乎千疮百孔的华建集团焕然一新。

他对于书呆子的刻板印象被打破,周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背后,是被困于各路豺豹之中而迅速掌握的周旋之道。

出色的洞察力和果敢的决断力,还有被一等学府浸润的出众气质,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定在周一吧,”周序合上文件,“周二和一中的领导有个会,周三周四去趟尧县,安排好车程。”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好似盯得久了就能用眼神勾勒出崔璨的身影。

忽然想起高中最后那个夏天。

风吹过她的校服衣角,她抱着一叠资料,笑着跟他说:“周序,我可能要去南理了,之后去崇北找你玩啊~”

当时他说了什么?好像是“嗯”,和一个“好”。

彼时年少,总觉得很多事情来日方长。

周序低头,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叫住霍刚。

“麻烦你整理一份资料。”

“城隍庙那片区域,所有正在出租或者出售的临街门面。”

霍刚微怔,“全部?”

“嗯。”周序点头。

“越详细越好。”

霍刚表示不解:“那边房子久了吧,是集团要做...”

他疑惑着语气,被周序出口打断:“不是集团,是我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