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四月,清明时节雨纷纷,我很喜欢这种微雨时节,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敲打在心尖上的悦耳音律,抚慰人心,能让人听上一天,忘记一切烦恼。
干爹说今天要带我去一个特殊的地方,我们碾转了几个小时,到了一处荒郊野外。此处人迹罕至,有很多孤坟,阴气森森,有很多乌鸦在四周盘旋,时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心里一阵害怕,瞟了一眼干爹,只见他面不改色,神情严肃。我见此,自己的胆子似乎也大了几分,跟着他走了进去。
我们来到一座矮坟前,坟头的草已经一尺多高,坟前只有一些祭祀的东西,没有墓碑。
默了一会儿,干爹低声道:“梦希,你爹就葬在此处。”
其实干爹叫我来时,我就预感到了,只是不敢相信父亲竟被葬在如此荒凉之地。
我哽咽道:“干爹,我父亲是被人冤枉的是吗?”
他点上三柱香插在父亲的坟前,扯掉旁边的杂草,道:“是的。”
我不禁一下轰倒在地,失声痛哭,愤恨道:“干爹,是谁陷害他的?”
干爹轻叹一声,缓缓道:“你爹之前奉命在陵州、建州两地沿海地区打击海盗和走私商,他一心为国为民,严厉打击了这些祸国殃民的豺狼虎豹,还铲除了他们的亲族。于是这些人的同族同窗同堂们开始联合,这两地的官员纷纷上奏弹劾你爹,加上现在朝堂奸人当道,圣上听信谗言,大怒,就给你爹定了死罪,你爹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殁了。”
听罢,我身心俱裂道:“干爹,为什么,为什么我爹他一心忠君爱民,最终却惨死至此?”
干爹倒了两杯酒,自己拿起一杯,碰了碰另外一杯,然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将另外一杯洒在坟前,道:“孩子,你还小,不知世道险恶,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我掏出之前就打算送给父亲的香囊,点火烧给了他。擦了擦眼泪,道:“干爹,给我也倒一杯吧!”
干爹愣了一下道:“好,好!”
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下。心里想着之后一定要将父亲母亲合葬在一起,在这荒郊野外实在太过凄凉孤单。
回来后的几日,我照常跟着柯师父练功,在跟他交手时,无意中一直把他当作宣泄心中愤恨的靶子,最后竟一使蛮劲将他左边的袖子撕扯了下来。
师父又惊又恼地看着我,我也被自己刚刚鲁莽的行为吓到了。师父急忙一把遮住自己的胳膊,我突然注意到他的胳膊上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字,或者符号之类的。
就听见师父怒道:“梦希,最近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出手总是急躁又凶狠?不是跟你说了要时时牢记四字诀吗?”
我低下头,羞愧不安地说:“徒儿知道错了。”
默了一会儿,柯师父继续道:“梦希,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狠狠踢了下脚边的石头,看着远方道:“没有。”
又默了会儿,柯师父轻声道:“我看你这几日状态不好,咱们先停一停吧。”
我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没刚才那么生气了,终于长舒了口气,道:“好,谢谢师父关心。”
师父走后,我就坐在后院一棵白玉兰下仰头发呆,突然听见泓哥儿道:“你这大白天的,是在看星星还是月亮呀,看得这么出神。”
我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朵玉兰,闷声道:“连泓哥哥,有人说人死后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你相信吗?”
泓哥儿柔声道:“又想起你爹娘了吧。等等,我给你看样好玩儿的东西,”
说完就掏出一块彩色水晶石头,红绿撞色,还有一小块紫色点缀其间,甚是好看。
而后继续道:“送给你玩儿吧,心情不好时多看看美好之物,也是种慰藉。”
我忙推辞道:“这是什么东西?看着就很贵重,我不要,弄丢了可不好。”
泓哥儿仍硬塞给我,道:“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不就是块石头,弄丢了也没事。你就收下吧,别辜负了我的一片好意。”
我见要是再推辞,他就要恼了,便微笑着说:“谢谢连泓哥哥。”
我盯着这块彩色水晶石头看了好久,问道:“连泓哥哥,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看着应该不多见。”
泓哥儿笑道:“是我三舅送给我的,他托人从胡安国弄到的,他还送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给我爹,就我的这块多了点紫色,我看这块更好看,就选了这块。”
泓哥儿陪我闲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在现代时,我就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可这石头既不能吃也不能用,整日带着也挺不便的,于是回到屋内我就把它扔到了一边。
自从知道了父亲被人陷害的真相,我就整日郁郁寡欢,一想到此事就默默流泪,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见什么人都不耐烦。
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人们常说因果报应,我看都是自我安慰罢了,世道险恶,你必须得知人知势,机巧灵便,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连栀见我这些天闷闷不乐,经常发呆,就打趣道:“姐姐,是有心上人了吗?这整日魂不守舍的?”
我“扑哧”一下笑了,道:“你扯到哪儿去了?我看是你有心上人了吧,这些天总是一边绣花一边傻笑。”
连栀笑而不语,默了一会儿,道:“姐姐,呆在家里怪闷的,我们出去转转吧!”
我心不在焉,不小心扎到了手,一阵钻心的疼,而后赶紧压住伤口,不让血流出来。
连栀见状立马抓起我的手,道:“姐姐,你没事吧?”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你以为我是你呀,被针扎是经常的事,没事我早习惯了。”
连栀听罢立马甩开我的手,道:“姐姐又取笑我!”
我见她似乎真生气了,柔声道:“好妹妹,你刚刚不是说要带我出去转转?咱们现在就去吧。”
连栀不作声,咬断手中的线,起身就要离开。我忙拉住她,柔声道:“好妹妹,刚刚我说笑呢。在这宅子里我就只能跟你说说知心话,如果你都不理我,那我呆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
连栀见我说到伤心处,就柔声道:“好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现在就走吧,我带你去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们来到一处骑马场,四周环林,环境幽静。我拉着连栀道:“妹妹,原来你会骑马?可我不会啊。”
连栀笑道:“没说让你骑,你看你这个样子,还说我呢。”?
我愣住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道:“你怎么这么记仇?”
连栀转过身来,笑道:“好姐姐,快跟上来啊。”
连栀看了半天,选了一匹骏马,这马全身白色,只有头顶的鬃毛和尾巴是黑色,黑色尾巴中又有一撮棕色。我忙夸道:“妹妹好眼光啊,其实我也觉得这匹马不错。”
连栀牵出马,一下子就跨上马背,道:“姐姐快上来呀!”
我迟疑了一下,心想不能露怯,于是照着刚刚连栀的动作,左脚踩上马蹬,猛一用劲儿,就跨上了马背。
连栀看我坐好,道:“姐姐抓紧我了,马儿要跑了!”
只见连栀一扬马鞭,马儿就急速跑了出去。我一阵心惊,死死地抓住连栀,马儿越跑越快,冲进了树林之中。
没想到连栀的马术这么好,我头一次见她如此愉快飞扬,自己也跟着轻快起来。
随着马儿飞奔在旷野之中,似乎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了,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此刻耳边的风声和我们的嬉笑声。
骑了一圈后,我们回到马场,连栀道:“姐姐,现在心情好点没?”
我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连栀笑道:“全府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吗?你整日恍恍惚惚,也不搭理人,一看就是不对劲。”
我脸一热,苦笑了一声,道:“还是妹妹最疼我了。”
连栀继续道:“大哥见你这个样子,也不好冒然问你,还让我多关心关心你呢。”
我挽着她的胳膊,缓缓道:“我没事,有你这么贴心的妹妹,我还能有什么不开心。要不妹妹以后教我骑马吧,这样我就可以经常和你一起出来。”
连栀笑道:“好呀,好呀!”
回来后,丫头绿萍急冲冲地跑过来,道:“二小姐,梦姑娘,你们可回来了,薛姨娘她,她……”
连栀抓着她的胳膊,急声道:“我娘她怎么了?”
绿萍颤声道:“夫人说薛姨娘她私吞别人送给老爷的碧玺翡翠,现在正在质问呢。”
我急声问道:“在哪儿?”
绿萍回道:“在大厅。”
我和连栀疾步跑到大厅门外,就听到王夫人厉声道:“前些日子我身上不适,就跟老爷说你平时聪敏谨慎,知分寸,这段时间就让你当这个家,老爷也很信任你,说你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结果你就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像你们这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为了块石头竟连自己的脸面也不要了!”
薛姨娘坚定道:“夫人,你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拿老爷的东西?”
王夫人一拍桌子,继续喝道:“你还有脸提老爷,他如此信任你,你倒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我要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薛姨娘高声道:“我没有,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夫人不能这么空口无凭地就给我定罪!”
王夫人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砸,嚷道:“来人啦,给我打折她的腿,让她跪着听我说话!”
只听见薛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夫人接着厉声道:“你说我空口无凭,那这是什么?自从我重新掌家后,就发现这样东西不见了,这可是我三叔送给老爷的生辰礼。于是我让人偷偷暗中调查,发现你竟把这东西典当了去,又去买了许多名贵药材。你看,这就是我从典当行赎回来的东西,还有从你屋内找出来的药材。你平日里节俭淡泊,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买这些名贵药材?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姨娘镇定道:“那是我把当年我娘给我的嫁妆典当了,再去买的药材。我娘现在病重,上次回家探亲她身子就不大好,我大哥又对她不闻不问,她现在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办法给她治病,那她肯定熬不过今年。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翡翠,那你把典当行的老板找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王夫人回道:“好,我这就让人把他找来,看你还死不承认!”
此时,连栀已气到发抖,不是我死死拉住她,恐怕她早冲进去要跟人打架。
我把她拖到我屋内,她恼道:“姐姐,我娘被那个王姝贞那样欺负,你把我拉到这儿来做什么?”
我柔声道:“你这样冲过去有用吗,不仅救不了你娘,连你自己也会被牵连。”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急声道:“姐姐,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在屋内翻找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凑在她耳边,告诉她一会儿要如何应对,才有可能救她娘。她听完盯着我看,微笑道:“姐姐,没想到你会有这样机巧的心思,”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和连栀又悄悄回到大厅,站在门口的位置。此时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气敛神。这时泓哥儿、馨姐儿也在,泓哥儿看到我,一脸无奈地摇摇头,馨姐儿瞟了一眼连栀,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然后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两个陌生男子疾步走入大厅,王夫人道:“范老板、汤老板来了,劳烦你们了。”
这两个陌生男子忙作揖道:“哪有,哪有。”
我悄悄对连栀说:“一定要记住我刚刚对你说的话。”
她微微点点头。
只见王夫人问道:“范老板,七天前我家薛姨娘是不是有到你家典当行典当东西?是不是这个?”边说边推出那块碧玺翡翠。
那个稍胖的男子忙答道:“是的,我记得就是这块碧玺翡翠。”
王夫人又继续问道:“汤老板,六天前我家薛姨娘是不是有去你那里买这些药材?”
那个瘦高的男子看了眼薛姨娘,道:“没错,因为这位夫人当日买的比较多,所以我印象深刻。”
王夫人冷笑一声,对薛姨娘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说什么?”
正在此时,连栀高声道:“我有话要说!”便快步走上前去。
连栀站在她娘身边,道:“太太,你一向通情达理,公私分明,此时府上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场,我可否问范老板几个问题?”
王夫人瞟了她一眼,让婆子给自己续上茶,边端起茶杯边道:“问吧,趁着现在大家都在。”
连栀走到桌前,仔细端详了一阵那块碧玺翡翠,然后放回盒中。转身问道:“范老板,你可记得当天我娘穿的什么衣服?”
范老板回道:“我记得是件蜜合色金银线的长衫。”
连栀又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娘当时去你们典当行是什么时辰?”
范老板回道:“我记得大概是未时。”
连栀又问道:“那你可还记得这快翡翠当时典当了多少银两?”
范老板回道:“我记得是三百六十两。”
连栀看了一眼那块翡翠,继续问道:“好,范老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这碧玺翡翠可有什么来历吗?”
范老板笑道:“我当然知道了,这碧玺翡翠可是胡安国有名的奇珍异宝,在我们南靖国更是稀有罕见。”
连栀继续道:“我的问题范老板都答得细致准确,我无话可说,最后我想再确认一次,你确定我娘当日拿的就是这块碧玺翡翠,而不是别的?”
范老板瞥了一眼那块那块翡翠,道:“没错,就是那块。”
连栀默了会儿,突然高声道:“你说谎,你之前根本就没见过这块翡翠,不然我刚刚偷偷换了一块,你怎么没有发现?”
范老板诧异道:“你什么时候换掉的?”
连栀扯了扯嘴角,含笑道:“就是刚刚我走上前拿起那块翡翠仔细端详的时候,原先里面的是这块!”说完就从袖口滑出另外一块。
王夫人见此状,忙把盒子里的那块翡翠抓起,打量来打量去。
泓哥儿看到这块翡翠,急声道:“连栀,你哪儿来的这块翡翠?”
连栀看了眼王夫人,道:“我在梦姑娘那儿看到,甚是喜欢,央求她送给我的。”
王夫人听罢,瞪了眼泓哥儿。
泓哥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我忙垂下头。
连栀把盒子的那块也拿起来,走到范老板前面,道:“这两块碧玺翡翠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红色和绿色,但我的那块多了一点紫色。你连我娘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都记得如此仔细,可为什么不记得原先那块碧玺翡翠的模样?因为你之前根本就没见过。你一直都在说谎!”
此时范老板眼珠子乱转,眨了眨眼,瞥了眼王夫人,王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儿,便低头喝茶。
范老板随即忙作揖,满脸堆笑道:“二姑娘,当日典当行里人多手杂,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娘典当的并不是这块翡翠。”
连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
王夫人突然高声道:“把李嬷嬷找来,我有话问她!”
不一会儿李嬷嬷来了,看了眼王夫人,又看了眼薛姨娘。
王夫人喝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薛姨娘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不仅在我面前挑拨是非,还栽赃于她。我看明明是你自己不干净,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还想嫁祸给他人!现在主意都打到我和薛姨娘头上来了。”
李嬷嬷忙跪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大奶奶,我没有,我没有,不是你……”
王夫人立马打断道:“我什么?我就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们,你们就越发没有规矩了,竟挑拨起主子的是非来!”
然后继续嚷道:“来人啊,把她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别让我再见着她!”
只见两个小厮走上来要拖走李嬷嬷,李嬷嬷仍挣扎着,道:“我没有,我没有……”
王夫人站起身,狠狠地盯着李嬷嬷道:“你再不知错,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将你打死。再不治治你们,怕是这屋顶都要被你们掀了。”
李嬷嬷就这样被拖了下去。大厅又是一片死寂。
王夫人缓缓走到薛姨娘身旁,扶起她,柔声道:“妹妹,我也是因为老爷的东西丢了,一时心急,受了人的挑唆,你别往心里去,让你受委屈了。以后如果你娘的病还不见好,就把她接来,我给她找最好的郎中。”
薛姨娘淡淡道:“姐姐没有误会我就好。”
连栀一脸愠怒,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什么。薛姨娘见状立马拉住她,朝她使了使眼色,连栀这才忍住。
王夫人继续高声道:“以后再有人背地里挑唆主子的是非,闹出这样的误会,就别怪我当场打死!”
说完众人纷纷散去,连栀扶着她娘走出大厅。
自从这件事后,府里的人明显对薛姨娘客气了许多。薛姨娘也总是让人顺带送些吃的和玩的给我,但自己从不来我屋内,连栀来的也少了。
没想到这小小的王府都是如此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死于非命。这次如果不是刚巧泓哥儿送给我一块一样的,恐怕薛姨娘就要白白受人污蔑,不知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以后的命运又会如何,我不敢细想。
于是此后更是小心谨慎,跟着柯师父练功时也比之前更为专注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