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是每周一节的融合创作课,也是整个黔北艺术学院最有特色的专业课。
任课老师抱着一叠任务单走进教室,粉笔轻轻敲了敲讲台,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下来。
“这周的大作业,我提前说清楚要求。”老师目光扫过全班,笑意温和,“咱们一绘一服设的同桌搭档,两人合作完成一套作品。服装设计稿配上配套主题插画,绘画生负责画面氛围、色彩与构图,服设生负责成衣版型、面料与结构,最后一起上交,算作期中成绩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
大部分同学反倒挺期待。本来就是学校安排的混排同桌,平日里就互相交换画稿参考,组队合作算不上难事,不少搭档已经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主题。
只有靠窗那一块,气氛瞬间凝固。
谢棱宇捏着铅笔的手一顿,眉峰猛地蹙起,侧头看向身旁的华雨棠。
华雨棠握着炭笔,也缓缓抬眼,眼底同样掠过一丝抵触。
他们两个人,从第一天见面就针锋相对,审美理念背道而驰,谁都不服谁,现在老师直接把他们绑成一组。
简直是刻意为难。
老师像是早就料到这边会有状况,视线精准落在窗边,笑着补充:“没错,谢棱宇,华雨棠,你们俩是同桌,自然就是一组。我很期待你们的成品,一个擅长现代主义服装设计,一个精通传统古韵绘画,两种风格撞在一起,说不定能出惊喜。”
谢棱宇冷淡开口,没有半点委婉:“老师,能不能换搭档。”
华雨棠也跟着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同样坚持:“我也申请调换。”
全班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多人悄悄往这边瞟。
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分组就按现有同桌来,不单独调换。正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风格反差大,才更要试着磨合创作。艺术不是只有自己认定的那一种路子,学着接纳不一样的想法,也是这门课的目的。下周周五之前交整套稿子,包括设计效果图、面料说明、配套插画。”
说完,老师不再给他们继续争辩的机会,转身开始讲解作业的评分细则。
谢棱宇抿紧唇,转回身子,看向自己摊在桌上的现代剪裁草图,心底烦躁。他习惯独自构思整套设计,从版型到配色全部自己敲定,根本不想和一个满脑子古意、处处和他唱反调的人合作。
华雨棠也垂下目光,落在速写本里的垂丝海棠线稿上。他笔下的画面讲究意境留白、含蓄内敛,和谢棱宇追求先锋、利落、紧跟潮流的设计思路,几乎很难相融。
下课铃一响,周围的搭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热烈讨论主题、配色、画面构思。钱暄抱着本子,好奇凑过来,往两人桌边一站。
“哇,你们俩分到一组啦?”钱暄眼神里又期待又忐忑,“那你们打算做什么主题?想好方向了吗?”
谢棱宇淡淡吐出一句:“还没想,暂时没什么好商量的。”
华雨棠轻轻合上速写本:“想法相悖,很难达成一致。”
钱暄挠了挠头,试图从中调和:“不然你们各退一步?比如服装用现代版型,插画带一点古风元素?或者反过来?说不定会很好看。”
“我的设计不需要古风插画来衬托。”谢棱宇直接回绝。
“我的笔墨意境,也不适合硬套进快节奏的现代成衣里。”华雨棠紧随其后。
钱暄:“……”
劝说再次宣告失败,他只好讪讪走开,把空间留给这两个气场不合的同桌。
等人走远,窗边只剩他们两个人。
秋风从窗口吹进来,掀动纸上的线条。
谢棱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强势:“先说好,服装部分我全权负责,版型、面料、配色我自己定。你只需要按照我定稿的设计,画出配套插画就行,不用额外加那些繁复古纹、山水海棠之类的东西。”
这话落在华雨棠耳朵里,听起来像单方面下达命令。
华雨棠抬眸,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锋芒藏在温润的语调里:“插画由我执笔,画面的构图、意象、笔墨表达,自然由我决定。我不会强行改动你的服装结构,但你也不能限制我画里的内容。”
“那最后成品风格割裂怎么办?”谢棱宇挑眉。
“那也是我们磨合出来的结果。”华雨棠不卑不亢,“艺术没有强制统一的标准,你有你的潮流,我有我的古韵。”
谢棱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嗤了一声:“行,那就先各自准备初稿,明天午休拿出来一起看。合不来,再说。”
“可以。”华雨棠应下。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了,靠窗的位置依旧亮着两支笔尖。
谢棱宇铺开画纸,快速勾勒轮廓。利落的分割剪裁,不对称的结构,冷调金属感面料,满满的现代先锋感,没有一丝古典元素。
华雨棠在另一边纸上,慢慢起稿。他下意识地先画了一枝垂丝海棠,花瓣柔婉下垂,旁边衬着淡墨般的枝影,笔墨清雅,古意盎然。
两个人互不打扰,各画各的,可只要余光扫到对方纸上的画面,心底就清楚——他们的初稿,注定无法契合。
下午回寝室,谢棱宇坐在上铺,隔着半拉床帘,翻找自己收集的面料色卡。
室友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小声八卦:“听说你跟华雨棠组队做大作业了?天呐,这组合简直地狱难度,你们不会吵起来吧?”
“大概率。”谢棱宇语气平淡,指尖翻过硬质的色卡样本,“他喜欢往画里堆古韵意象,我这边不吃这套。”
“那你们打算怎么弄啊?”
“先看初稿。”谢棱宇淡淡道,“实在融合不了,就把界限划清楚,互不干涉。”
而同一时间,华雨棠留在教室,继续打磨海棠的线稿。他指尖摩挲着炭笔,望着窗外挺立的西府海棠,心里在想:如果一定要搭配这身现代感极强的衣服,他该用什么样的画面,才不会显得生硬突兀。
他并不打算完全妥协,可也没有一味抗拒。
只是骄傲如他,绝不会轻易顺着谢棱宇的思路走。
第二天午休,两张初稿并排铺在桌面上。
一边是线条凌厉、解构感十足的现代成衣,冷感、简约、充满时代张力;
一边是墨色温柔、垂丝海棠萦绕的古风插画,含蓄、留白、藏着绵长情思。
两张稿子摆在一起,反差刺眼,像两道完全平行、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谢棱宇垂眼扫完华雨棠的画,眉头皱起:“我说过,不要海棠这类古典意象。”
华雨棠看着他的服装设计稿,也缓缓开口:“这件衣服棱角太重,缺少人情味,很难撑起柔和的画面。”
空气里熟悉的火药味,又慢慢升了起来。
窗外的风穿过枝叶,海棠叶子沙沙作响。
这场强制组队的合作,从一开始,就布满分歧。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一周,免不了持续不断的拉扯、争执,在潮流与古韵之间,艰难寻找一个平衡点。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预料到,在一次次争执磨合里,那些原本尖锐对立的想法,会悄悄在彼此心里,留下一点不一样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