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广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去，张成才了解到来龙去脉：他鼻腔里的假体先是错位、修复后迅速感染，和原本的组织黏膜烂作一团，除了取出假体外别无下策。张成为了那笔辛苦费，咬牙切齿在旁守了一夜，总算在天蒙蒙亮时，等到林广张开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钱的事情，就见林广眨了眨眼睛，一颗眼泪从里面滚出来。
张成苦口婆心告诉他，你现在只是假鼻子没了，再哭说不定真鼻子也跟着坏菜。好在林广这回听劝，流完两滴眼泪后便不再流。张成松了口气，觉得这不是个谈钱的好时机，转而想起了口袋里的名片。
原先张成想着，怎么说梁周也是经纪人，林广是他手底下这么大一个大明星，肯定不会放着不管。可是一个电话打去，在阐明身份后，那边却是爱答不理，不等张成说完就被挂断。
张成莫名其妙转过头看向林广：“你经纪人一直这样？”
林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茫然望着天花板。他这反应开始让张成焦躁。梁周到底什么意思？总不能真把林广放在这儿不管了吧？
张成越想越搓火，干脆揪住林广的领口将他拎了起来。这一拎，竟然令林广上半身轻松悬空，可还不等张成开口，他鼻孔里又蜿蜒渗出血迹。张成左手提起的拳头捏了又捏，只好一把将他丢回床上，摁下服务铃后，抄起打火机去露台抽烟。
刚抽了没两口电话铃响了。张成掏出来一看，是邱成打电话来约他吃饭，问他在哪儿。
“在医院。”张成没好气答道。
“你怎么还在医院？”邱平大惊失色，“你又被那帮人抓回去了？”
张成沉吟片刻，敷衍道：“没，别的事。”
“什么事？”
“都说了没什么……对了，你还记得林广吗？”
邱平听上去莫名其妙：“林广？谁？”
张成换了个问法：“你知道MonsterBank吗？一个乐队，唱歌的。”
“当然不知道啊……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这么看来，这个乐队应该只是在追星小姑娘群体里流行，但圈子外就知之不多了。没了鼻子的林广若是就这么被放弃，或许对于公司来说也不是多么难以抵偿的损失。
那边邱平还在说些什么，张成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正在盘算着待会回到病房要编出怎样的借口提前开溜。可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嘟嘟声将听筒那头的邱平打断。张成抓起屏幕一看，顿时阴霾一扫而空、眉开眼笑了起来。
梁周将他约到附近的一个咖啡馆。地点就在医院附近。张成三两步就早早赶到，一个人点了杯美式干坐了快四十分钟，才终于等到梁周姗姗来迟。
这天梁周和之前见面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张脸看上去更加疲惫。他看上去晕头转向，甚至险些忘记点单。
“你很忙？”张成好奇问道。
梁周却不回答他。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张成，突然道：“林广做不成音乐人了。”
张成愣了一下，不以为意：“就因为鼻子的事？等他养一段时间再装回去不就好了。”
梁周这才抬起脸来，表情复杂地看向张成。直至后者被盯得后背发毛，他才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张成连忙道：“当然是朋友关系。”
梁周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只是朋友？”
张成原本想要马上回答，可梁周的表情实在太过诡异。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张了张嘴，这回选择了保持沉默。
见他在追问下久不作答。梁周脸上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嘴角疲惫地向一边掀起，嗤笑了一声，接着补充道：“他有天赋，又很努力。就是这方面实在是个大问题。他继续留下来早晚是个定时炸弹，还不如早点离开的好。”
他这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张成实在理解不了，只能抓住话题重心：“什么意思？你们这是把他给开了？把我叫出来，该不会打算让我去当传话筒吧？”
梁周摇摇头：“他那边我会亲自跟他说。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他有部手机，你拿来给我。要是他问起，你就说是住院期间不小心弄掉了，赔他一部就行，我出钱。”
张成不解：“你要他手机做什么？”
梁周抿了一口咖啡：“里面有一些还没发行的demo和曲谱要回收。今后他不是公司的人了，这些东西要防止泄露出去。”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请你白做的，”梁周补充道，“之后会给你辛苦费。而且这也是为了他好，他进公司也是签了保密协议，万一泄露违约金也不得了。他今后不再是艺人，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张成点点头：“明白了。”
见他答应下来，梁周终于松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衣服：“那我就先回去了。最近林广离队，乐队要大调整，我这边很忙。但是如果有什么特殊状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成紧随其后离开了咖啡厅。但他却没有立刻回到病房，而是去露台重新抽了一支烟。在这期间，他问护士要了一支笔一张纸，叼着烟打开手机费力地搜索一些相关信息。他做这些事情总是比平常人慢上好几倍。好在现在的搜索引擎已经优化许多，阿拉伯数字标注的信息尤为显著。待他搜集完毕，便掐灭烟头，径直去了病房。
林广还醒着。只是两眼干枯、鼻子也换过新的纱布，脸上没有再看到血迹。他看到张成进屋，眼球先是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嘶哑地发出气声。
“我肚子有点饿，”张成好半天才分辨他在说什么、林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你能帮我买点吃的吗？”
张成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一趟二楼食堂。林广现在什么也不能吃，最多能往肚子里塞点流食。他吃得很费劲，期间张成忍不住去看他的手机，就在床头边、搁在他脑袋旁边，要想偷偷拿走确实不容易。张成从白天等到黑夜，等林广终于睡去后才偷摸拿起，一溜烟去了走廊。
手机锁屏密码应声弹出。张成有备而来，掏出白天时候记下的一些关键数字：网站上公开的林广生日、出道日期、第一张专辑发行时间，没一个能把手机解锁。眼看着屏幕上显示最后还剩三次机会就要锁定，气得张成咬牙切齿，又偷摸把手机放了回去，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才不信梁周那番鬼话。这几年做生意大起大落，什么稀奇玩意儿他没见过？就算林广签了保密协议，离职解约也有一套正儿八经的正规流程，哪有一来雇人偷手机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张成暗下决心，非要想办法把林广的手机密码解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可。可惜天不遂人意。林广一共住院三天，这三天张成使劲浑身解数，除了险些把林广的手机锁住以外一无所获。现在快要出院，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二十万也不算少了，能薅几分是几分。
等他把手续办好回到病房，林广已脱下病号服，换回了第一天来时被鼻血染得血刺呼啦的衣裳。这时张成才想起来，这三天光想着怎么偷密码，衣服也没给人准备一套。
正巧邱平发信息问他风头过去没有，要不要出来打牌。张成看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抄，回头看向林广：“你的人什么时候来接你？我一会儿还有事，等不了那么久。”
林广茫然地看向他，神情像个愚蠢的树獭。麻药劲儿自然是早就过去了，因此张成断定这人就是天生的缺心眼儿。
“你是没听懂我的话吗？”张成有些失去耐心，“我待会先走一步，你自己在这儿等人来接你。别忘了剩下那十万，还有这两天的辛苦费。”
林广一脸莫名其妙：“谁来接我？”
张成被他蠢笑了：“我怎么知道？”
林广脸上终于流露出慌乱的神色来：“那我要去哪儿？”
张成终于意识到不对：“你公司没联系你？”
何止是公司。梁周上次匆匆上门之后，还没等林广恢复神智就不见了踪影。但更离谱的是林广的家人，这两天人没来也就算了，电话也没响一个。难道这小子发达之后就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了？不对啊，念书那会儿他不是富二代吗？
“你要不给梁周打个电话，”张成提示道，“你刚做完手术他来看过你，但有事要忙就走了。”
提到梁周的名字，林广的脸骤然发白，但仍然点了点头。他有些犹豫地拨通了电话，可那边却无人接听。随即他又不死心拨了两次，均没有回音。
“那你家里人呢？”
此话一出，林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嘴里老半天就憋出一句：“没联系了。”
说完这话，他突然抬起眼睛看向了张成，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也不说话。张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想问他作甚，却听林广先开口了。
“班长，”他说，“我能不能这几天先住你那儿？”
张成愣了一下，刚要拒绝却又听他连忙补充：“我给钱。一天一千是吧？我付得起，等公司什么时候接我回宿舍，我就什么时候走。”
听完，张成眼珠子一转。虽说今天出院，林广却还包着个猪头脸。可如今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解约的事情。如果他知道自己当不成明星了，说不定就破罐破摔去外面住高档酒店。有钱不赚是王八蛋。这笔钱与其让酒店赚，不如让自己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