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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

再回到会议室的张成突然扬眉吐气,和走出去时俨然成了两个人,一口气连吵俩小时。眼见得临近午夜,刘家老母已经体力不支,来帮忙的工友们也几乎都散去,她环顾身边再无帮衬,又开始哭了起来。张成却不怕她,甚至再而三地挑衅,老太婆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叫,朝着警察咚地一声跪了下去求人做主。

这一跪,警察也有点着急,又把张成按回到桌子上好说歹说。张成也很坚决,钱是一分没有,要命只有一条。

此时医院的账单也出来了,一共八千多。刘老母拿着账单直哆嗦,这时也顾不上什么营养费误工费了,把医药费结清就阿弥陀佛。警察见她终于松口,连忙把张成拉到一边做思想工作,让他体谅体谅老人,这么大岁数实在不容易。张成自然是软硬不吃、宁死不屈。于是又耗了一小时,刘母的眼泪早已流干,整个人体力不支,说着说着眼睛一翻差点就要晕倒。众人惊呼着将她搀扶起来,待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却是张成。

张成居高临下看着她,突然动了动嘴唇:“我给你一万。”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有个警察喃喃道:“你不是说你没钱吗?”

“我去卖肾,卖完就有了行不行,”张成胡诌,随即又看向刘母,“我是看你可怜,生了个儿子四十好几了却成天耍赖撒泼,没钱还玩牌,输了还不认账。丢人。”

或许是因为他刚刚答应赔钱,刘母听着他的数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赔一万,但之前的两万七是没可能还了,我自己还一屁股债呢,这点钱早拿去补窟窿了。而且人要讲诚信,他在牌桌子上亲口讲的话不能不算数,不然咱们就去拉监控。你要是接受,咱们就立个字据,我掏完一万块钱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要是不接受,我们就这么干耗着吧。反正我没钱没工作没家庭,闹多久都耗得起。”

刘母看看他,又看看旁边一脸为难的民警,终于点了头。

随着她在白纸黑字上盖了红手印,张成胸口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说三天内会把钱送去后便大摇大摆离开了医院。回去路上,恰好邱平又打来一通电话,张成心情好,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通。

邱平是个憨子,听完又急又气:“你干嘛答应给她一万!医药费才八千多,给她不就好了。多给几百块钱不说,还跟她耗这么久!你脑子那么好使,怎么今天突然犯蠢!”

张成心情很好,没和他一般计较:“蠢?要是我白天一口答应给医药费,她肯定立马坐地起价。但要是拖到她身边一个撑腰的人都没了、又困又累的时候再突然答应,甚至再多给一小笔,她就会下意识觉得占了我便宜,赶紧答应下来,事后也不会找我麻烦。”

邱平赶紧打断他的话:“你说的这些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你一共就赚了两万七,一万给了我,再刨去一万可就没剩几个钱了,几千块钱能够你糟蹋多久?你今天真是血亏!”

张成笑道:“谁说我今天血亏?”

挂断电话时候,他正好走到家门口。打开门,张成一反常态畅快地冲了个悠长的热水澡,再奢侈地打开空调,随后拿起遥控器翻开起无聊的电视节目。现在已是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可他一点要睡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因为兴奋,两只眼睛愈发晶亮。

终于,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张成条件反射浑身一震,却并没有立即站起来。等到那房门又被敲响了第三声、第四声,他才勉为其难地从沙发上站起,慢悠悠拉开了铁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帽子口罩扣得严严实实,身上披一件黑色风衣。那人帽檐下的眼睛迅速往上抬了一下——张成也只是从那一闪而过的反光判断出来,然后就见面前人伸出一根枯枝一样的手,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只黄皮信封。

林广的声音很低。因为鼻子无法呼吸,甚至瓮声瓮气得有些滑稽。张成没立刻回答他,只是上下打量仔细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道:“进来说吧。”

林广没说话,只是温驯地点点头。随后便进了屋。张成给他倒了杯水,趁此机会打量了一下他的衣着:风衣里面不再是方才见面时候的病号服,而是一套休闲的运动装。

“你出院了?”

林广没想到他这么问,两手抱着水杯,坐在沙发上局促开口:“嗯。医院人多,不太好。回宿舍是一样的。”

张成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怕再次被人敲诈。但他心中毫无愧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己倒欠着好几百万,林广每年赚钱赚到手软,都是老同学,问他要二十万块钱零花怎么了?

说到这里,林广顿了顿,又从兜里掏出那只黄色信封:“我这张卡里只有十万,剩下的钱之后再给你。你能先把照片删了吗?”

张成当然不愿答应。虽然嘴上一口回绝,但手上却没有半点停顿,连忙将钱爽快接过,从信封里拿出钱开始点。一沓是一万,一共十沓。点好钱,张成又忍不住看了林广一眼:他说话时瓮声瓮气、口齿不清,口罩下面也依然能被隐约瞧见医用胶布,于是好奇问道:“你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做鼻子?不是还有节目要录吗?真会挑时间!”

林广立刻缩起肩膀,犹豫了半晌才道:“我不是去做鼻子。”

“那你去干嘛?”

“做修复。”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林广辩解道,“这次是意外,一不小心撞到了,所以导致原先的假体移了位……”见张成露出嫌恶又龇牙咧嘴的表情,他马上住嘴。

张成自然理解不了整形。何况这也不关他的事。林广看出他不想再继续废话,于是主动提出要离开。张成顺坡下驴,见他一站起来,立马三两步去拉开了大门。

“欸,那剩下十万你什么时候给我?”关门前,张成倚在门边问道。

林广反应很慢,可能因为病痛,也可能脑子是真笨,转过头来缓慢眨了下眼睛才道:“我就这两天,取钱给你。”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等我钱给完了,你就能删照片了吧?”

张成糊弄两句连忙答应,随即迅速带上门,一溜烟回到沙发旁边重新抄起信封,把里面的钱拿出来一遍遍地点,是越点越心花怒放、越点越兴致盎然: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刘哥这一闹,非但没有折钱,反倒阴差阳错赚了九万!

张成将钱攒好,从中分出一万打算明天递交给刘母,随即喜滋滋入睡。有了金钱滋润,没一会儿他便顺利进入梦乡。

砰!砰!

没多久,突然一阵异响将他从中惊醒。他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起初张成看天已蒙蒙亮,以为是楼下垃圾车在工作。可那声音愈来愈响,大有无止无休的势头。张成忍无可忍从床上翻身坐起,这才发现竟是自家敲门声。

难道是债主找上门来了?距离上次还钱也没过多长时间啊。张成嘀咕着把门拧开一看,外面站着一个想都想不到的人:林广居然又回来了!

几小时不见,林广脸色愈发苍白,说话时声音喑哑,几乎只剩下气音,张成一时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要求他重复一遍,才听他道:“我能住一晚吗?”见张成没说话,他又补充道:“我给钱。”说着连忙掏出手机,说自己现金没有,但微信里还剩点,可以扫码转账。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成警觉地看了眼四周,生怕是林广被敲诈后带着人来找他报仇,于是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广本就因为病痛苍白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只含糊说了句宿舍关门了。

张成有些狐疑。宿舍是关门了,难道我的门就开着?

“那你有钱去住宾馆啊?”

林广露出苦笑。这时张成才想起,他高低也算个明星,而且还是个瞒着公众偷偷整形的明星,这时候露脸,岂不是之前给他封口的二十万也打水漂了。张成又想问他怎么不回自己家,可看林广浑身哆嗦好似筛糠,于是话在嘴里转了又转,最后转而说出一句:“一晚一千。”

见林广点点头,他才拉开门把人放了进来。原以为大明星难伺候,但进来后林广一句话不说,甚至因为手术、连澡也不洗,只讨了一张毛巾擦身。于是张成把邱平偶尔过来彻夜打游戏时用过的毛巾给了他,林广也不嫌弃,接过来一声不吭拧开热水、脱去衣服擦身。张成瞄了一眼,他还不好意思。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又不是属狐狸的,馋什么白斩鸡啊。

床就一张,张成可舍不得让出去。他看准了林广无处可去,只能被自己捏扁搓圆,于是颐指气使要他睡沙发。林广也真没脾气,二话不说把自己塞进那张脱皮掉色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将他草草安顿的张成,也躺回卧室打算继续睡觉。可没一会儿,迷迷糊糊中竟被人摇醒,林广说自己沙发上实在睡不着,可不可以来挤一挤。张成没理他,自顾自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这一睡,再醒来就是大天亮。张成醒来,竟发现旁边多出一个脑袋。林广跟小龙女似的,摇摇欲坠挂在窄窄的一条床沿上。看样子睡得正香,还没醒。张成推了他一下,没推动。于是抬手又去推他脑袋。这回倒是推动了,随着脑袋被推向一边,床单上顿时拉出一道长长的红印。

张成连忙把林广的脸拨过来一看,只见那被医用胶带固定的鼻子鲜血直流,半张脸都是红的,整个人发烫发肿,已经烧得意识不清。张成慌了神,连忙拍拍林广干净的那半边脸,见他眼皮微微睁开才松了口气,随即大喊:“喂,你是不是感染了?”

林广茫然地掀开一半眼皮,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成只能从嘴型判断出他在喊痛。事不宜迟,张成连忙扛着他下楼打车,一连几个出租车见林广凶案现场般的一脸血都吓得直摆手,还好最后碰上个开私家车的热心大姐,一脚油门将两人送去了医院。

下车时林广已经腿软站不住了,张成半拖半扛将他拽进了急诊。那模样实在太惨烈,刚走进大厅便有护士将林广七手八脚抬上病床;没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个医生,捏着他的脸打量了一下,说得马上手术。手术就手术吧。张成晕头转向跑完手续,最后突然反应过来交钱的怎么是自己。

这可不能吃哑巴亏!所幸林广的手机还在外套里、外套正巧在张成手上。他试了好几遍密码,但无论是一二三四还是四个零,哪样都不对。十万火急关头,他意外发现手机设置了紧急联系人。张成立马拨通,听筒里响了好几声才被一个疲惫的男人接起。

张成赶在他“喂”的瞬间便迅速打断,说清来龙去脉、报上医院地址,让对方赶紧来一趟。那边也吓得不轻,确认完信息后便匆匆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来的时候,张成也是吓了一跳,一通电话居然就来了一个人。这人乍看三十五岁上下,虽然面容疲惫、下颌青茬,但形象干练时髦,脑袋梳了个棕色背头,身上则是衬衫里面叠衬衫、裤子外面套裤链。

双方人马刚对上眼,林广就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两人招呼也没来得及打,先跟着去了病房,听到医生说情况稳定,那人才松了口气,终于腾出空来看向张成。

“你好,我叫梁周,”那人掏出名片,“是MonsterBank的经纪人。”

张成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MonsterBank应该就是林广所属的乐队。什么年代了,起英文名儿还带Monster。土不土。

“我叫张成,”他道,“算是……林广他朋友。”

此话一出,梁周突然抬起眼睛直勾勾看向自己。尚不等张成开口,他却又很快低下头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经意问道:“他昨晚睡你那儿?”

张成点点头:“他说宿舍门锁了,没带钥匙,没处去。”

梁周没接他的话茬:“所以他昨天大半夜出门,是专程找你去了?”

这人是娱乐圈浑水里洗澡的人物,该不会一眼瞧出自己在敲诈吧?也是。林广刚做完手术,突然非得大半夜偷摸出来找人,换做是自己,也是怎么看怎么可疑。想到这里,张成连忙笑着补了两句:“我俩是高中同学。多少年没见了,这次同学会他正好住院错过,所以哥俩单独聊聊天。”

他自以为这番话能完美圆过去,却不想梁周的表情却是原来越难看。张成生怕被他看出端倪,背后起了一层冷汗。恰巧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张成如同拾起救命稻草般、接通了电话连忙闪身去了走廊。电话那头是邱平,问他给完钱后,刘哥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现在谁还顾得上刘哥?张成骂了他两句有病,挂断电话后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病房。正巧,刚一进去,梁周也在通电话,脸上疲惫不堪,见张成回来,只得匆匆挂断,脸上一副欲言又止。

张成看出他的脸色,连忙道:“有事要忙?”

梁周沉重地点点头:“我得先走了。”

“没事没事,这儿有我呢。”张成巴不得他赶紧走。

梁周沉默片刻,又道:“名片上有我的电话,有什么需要就打给我。他醒了就让他安心养病,这次不着急,养好了再出院。”

张成连忙应下,目送梁周离开后才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床边。

病房是单独病房,条件很不错。梁周虽然来去匆匆,但也带了些生活用具,看来是打算让林广住上一段时间了。

没一会儿医生进来,先是观察了一下术后情况,随即将林广拍醒。林广麻药劲儿还没过,眼睛虽然睁开了,那眼神却还是直的。医生连忙叮嘱张成,不能再让他睡过去,这期间禁水禁食,渴了只能用棉棒打湿了擦拭嘴唇。

直至此时,张成才意识到,照顾林广的事情怎么竟莫名其妙就落到了自己身上。他先是转身要走,但后来一想,林广这么有钱,让他为这段时间的付出买单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于是转身一屁股在病房复又坐了下来,开始推搡林广,不让他昏昏睡去。

直到第二天,林广终于算恢复了意识,能够勉强下床。张成这时才将事情经过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林广是越听脸色越难看,捏着手机像是想打电话,可直至最后也没拨出去。只听嘀嗒两声,雪白的被子上多出两滴鲜红的血迹。

张成吓了一跳,弯腰一看林广竟然在哭:他眼睛一流泪,鼻子就跟着往下滴血,吓得张成赶忙去找医生,鸡飞狗跳好一阵,这血才算止住。

“我跟你说,这两天可都是我一人照看你,等你出了院,别忘了给我转钱。”张成一边将他搀扶着躺下,一边叮嘱道。

林广眼神空洞,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张成仔细看他的表情,想要分辨他的确是麻药没过劲儿脑子空空、还是装瞎装聋;看着看着,却突然发现了一些端倪。张成连忙推推林广:“欸,你的鼻子为什么突然塌了?”

林广的听觉像是瞬间恢复了一般,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请求张成拿镜子来。

揽镜自照的一瞬间,林广再一次涕泗横流、鼻血乱飙。这次哭得比上次还狠。于是张成只好又去找医生,兵荒马乱中他脑子里隐约浮现出一行名言警句: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