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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维瓦在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右手死死按住胸口,掌心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下面疯狂地撞击胸腔壁,心跳快得让她喉咙发紧。

梦里那股从心脏深处往外撕裂的疼痛还残留在胸口,像一根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幻痛,她的身体不相信那只是梦,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刚被勒过脖子的人重新获得空气时的那种贪婪的深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晨光里微微颤抖,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红色印痕。

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她仿佛又活了一次。

梦里她站在霍格沃茨礼堂门口穿着毕业礼服,埃琳娜·罗西(养母)在帮她整理领口的蝴蝶结,理查德(继哥?)在旁边举着相机让她别动,阳光从穹顶的魔法天窗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

然后心脏毫无征兆地停了,像一只无形的手从胸腔内侧攥紧她的心肌然后用力拧转,所有的光在视野边缘同时向中心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然后熄灭。

敲门声把她从那个针尖的残余影像里拽了出来。

“维瓦?你起来了吗?妈妈做了你爱吃的培根。”理查德的声音从门板另一侧传过来,带着一种清晨慵懒的沙哑。

她听到他的肩膀靠在门框上,木框发出细微的受压的吱嘎声,理查德等了三秒钟没有听到回应,又敲了两下,这次力度稍微重了一点。“维瓦?今天开学,你要是迟到了妈妈会把我的耳朵念掉。”

维瓦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用指尖擦掉额头上残留的冷汗,对着门口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起来了,别敲了,门都要被你拆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自己预期的更正常,维瓦掀开毛毯赤脚踩在地板上,九月初的伦敦清晨带着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凉意,木地板在她脚底的触感坚硬而踏实。

她走到门前拉开门,理查德正斜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格兰芬多旧院服,领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子下面,褐色头发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

“哇——我没听说詹姆斯·卡拉汉(1976年的英国首相)借到了熊猫啊?”理查德伸手指了指她左眼下方,“我猜你圣诞节之后每晚上都熬夜,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房间就在你隔壁,墙壁不隔音,你那个台灯开关的声音我一清二楚。”

“你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我也一清二楚,好恐怖,我居然活到了现在。”维瓦侧身从他旁边挤过,赤着脚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睡裙的裙摆在她脚踝上方轻轻晃动。

理查德两步追上来,伸手从她后脑勺上捻起一缕头发轻轻拽了一下,她在第三个台阶上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头发抽回来甩到肩膀后面。

餐厅里埃琳娜正把最后一片吐司从平底锅里铲出来放到盘子里,煎锅的余温让黄油在吐司表面持续冒着细小的泡泡,肉桂和蛋液的甜香味塞满了整个一楼的空间。

杰拉尔德·罗西(养父)坐在餐桌主位,面前的预言家日报用两只茶杯压着边角,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埃琳娜看到维瓦走进来时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指印,她笑着说早安,说新学年需要的新袍子已经熨好了挂在衣帽间,说站台票在壁炉架上的那个小铜盘里。她的语速很快,四件事情用一口气交代完,维瓦甚至来不及在她说出下一句之前咽下嘴里的吐司。

“是她在跟我吵。”理查德拉开椅子坐下,往自己杯子里倒南瓜汁,动作夸张得像是酒吧里的酒保,“我只不过敲了她的门叫她吃饭,她就用那种看小老鼠的眼神看我,哦!我做哥哥的,真的好心痛……”

“那是因为某人特有的听不懂人话的耳朵需要被反复训练,别这么说话,好恶心!”维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他刚倒好的南瓜汁伸手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蓝色的虹膜在晨光里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疲惫的薄翳,但嘴角那个微小的上扬弧度是真的。理查德对着她手里那只本该属于自己的杯子张了张嘴,然后用一种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语气叫了一声“妈——”,埃琳娜头也没回地说“别欺负维维”,语气里的亲昵比责备多了太多。

杰拉尔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目光从镜框上方越过报纸边缘看着餐桌上的南瓜汁归属权争端,轻轻摇了一下头,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手中的报纸,

九点差一刻的时候门铃响了。

维瓦正蹲在客厅地毯上往书包里塞笔记,她的课本在沙发上摊成一片混乱的扇形,羽毛笔从沙发缝里滚进去了一根,她伸了一只手在里面摸。

埃琳娜在厨房里喊说大概是多里安来了,理查德应了一声去开门,维瓦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后紧接着理查德用一种极其熟练的嫌弃口吻说的第一句话。

“你今年就不能准时一次吗?我们差一刻钟就要出发了。”

“我准时了,理查德,是你们家表快了。”那个声音从门廊里传进来,尾音拖得有点长,听起来像是耍无赖的埋怨。

多里安·阿诺特从理查德旁边跨进门来,肩膀上挂着一个深棕色的旧书包,皮质很好但边角磨出了毛边,包扣上挂着一枚麻瓜朋克乐队别针,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亮光。

他比理查德高了大约两英寸,身形修长,校袍穿得随意但衬衫领口雪白挺括,袖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略微卷的头发看样子是刚洗过,额前碎发被他往后拢过但有一缕不听话地掉下来搭在眉骨上方,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湛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和全世界对着干的兴奋。

“埃琳娜!”多里安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热情得像是他才是这个家的亲儿子,“你上次教我的那个吐司的方子我回去试了,我外婆吃了三片之后问我是不是我爸从餐厅请来的大厨!”埃琳娜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笑容堆在眼角,说多里安,你随时来我家吃。理查德在旁边发出一声极响亮的、故意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

维瓦终于拿到了羽毛笔,直起身子跪在沙发边上,头发因为刚才的翻找有一小撮从辫子里翘了出来竖在耳后。

多里安走过理查德身边时在理查德肩膀上拍了一下,理查德反手去拍他的后脑勺,他低头躲开的动作流畅得像这个场景已经被排练过上百次。

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把课本往书包里塞的维瓦,双手插在校袍口袋里,歪着头看了两秒钟。

“古代魔文,魔药,算术占卜。”他把每个课名都念出了一种在菜市场挑烂菜叶的语气,“维,你的课表无聊得可以用来治疗失眠,宾斯教授应该雇你把课程安排装订成册当安眠药卖。你为什么不选保护神奇生物?至少能让你学会怎么对付比你更讨厌的东西。”

维瓦头也不抬地把最后一本笔记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因为保护神奇生物课上有你,多里安,我一个学期最多只能承受一种需要近距离接触的具有攻击性的生物。”

多里安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脸上露出一个被深深取悦了的表情,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看清他鼻梁上那几颗暑假晒太阳晒出来的浅色雀斑,“维,别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啦,你就是怂。”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维瓦的脑袋,“你的头发炸了噢。”他说。

“你的脸才炸了。”维瓦翻了个白眼,伸手把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推开,他顺着她手掌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差点撞上理查德的下巴,理查德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前弹了回去,“别太靠近我,烦人的臭小子。”

多里安无视了理查德的话,饶有兴趣地继续骚扰着维瓦。

“我说真的,你耳朵后面那一撮,”多里安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用食指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你拱耗子窝了?”

维瓦伸手摸到耳朵后面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干脆就放弃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抬头看着多里安。她有些心痛,毕竟从这种视觉差是从去年开始就,往年都是多里安要瘦小的多。

“你才拱老鼠窝了,下次你就因该用发胶顺带把你的嘴给黏上。”

多里安抬手把那缕头发往后拨了一下,头发在原地停了两秒又弹回眉骨上方,他耸了耸肩,只有一种对自己的发型自信的愉悦。“ TD,那你会失去一大乐趣,维维。”

“我巴不得你闭上嘴,我的哑巴新娘。”维瓦从沙发旁边绕过来,走到门廊去拿自己的外套,经过他身边时用肩膀撞了一下他的上臂。

多里安低头看了眼被她撞过的地方,嘴角往上提了个弧度,蓝色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的弯了起来。

“维维,My高冷无情的husband,”多里安跟在她后面朝门口走,书包在他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包扣上那枚别针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我只是不想让你的生活平淡无趣,毕竟你除了我,你的假期生活里就只剩下那个无趣的理查德了。”

“嘿!”,理查德发出了不爽的怪叫。

“所以你就造谣我和你的关系并传的沸沸扬扬?”维瓦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校袍,手臂穿过袖子时布料摩擦发出细密的窸窣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还有这种关系!”

“可是很有趣啊。”多里安靠在门框上,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我可是做了那个不争气的绿茶三!而你只是在风暴中穿裤子走人的放□□。”

“……我去你的!”维瓦从他旁边挤过,后又想到了什么在门槛上转过身来,学着他刚才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把肩膀往门柱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他,同样的蓝色的虹膜里有一点没有完全褪干净的噩梦的阴影,维瓦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对了,麻瓜研究课的报告你写了没。”

多里安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单手托着底,修长的手指拉开拉链——书包里面整整齐齐,每本书按照尺寸排列,羊皮纸卷用不同颜色的丝带分类捆好,墨水瓶装在一个专门的防水皮套里,和他身上那种散漫的气质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

他从里面抽出一卷用深红色丝带捆着的羊皮纸展开递到她面前,纸面上字迹清秀工整,脚注用小号字体标在段落旁边,引用文献列了整整七条,其中三条是麻瓜的物理学著作。“写完了,还多加了半章关于麻瓜天体观测与巫师天体观测法的对比分析。你要抄吗?”

“我当然不抄,我自己写了。”维瓦接过那份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目光在某一页中间停下来,“哇塞阿诺特大师,你这里的数据引用有两处是错的哦,它们是同一组测量在不同年份的两个版本。”

多里安低头看着她,那种随意懒散的态度收敛了半秒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听完了每一个字的专注。“你怎么知道这两个数据是同一组测量的不同版本。”

“因为我暑假把那本《天体魔法场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特罗洛普在第五版序言里自己写的,”维瓦把校袍的领子翻好,用手指理顺了辫子上最后一点打结的地方,“你把同一个人的两次实验当成了两个独立学派的论据,阿诺特先生,这就好比把理查德两岁和现在的照片当成两个人。”

“你暑假没事干翻天体魔法场论?”多里安把报告卷好放回书包里,拉链拉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他脸上的表情介于被反驳的微微不爽和某种不太坦率的欣赏之间,嘴角的那个弧度比刚才更大了,“那本书索引做得稀烂,我翻了两章差点在图书馆里睡着。”

“那是因为你是个没有耐心的蠢货。”维瓦拍了拍他的书包,拍的位置正好是那枚朋克别针,金属在她指节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走吧蠢货,火车不会等一个跟自己的论文较劲的人。”

多里安在门口站了一秒钟,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廊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看着维瓦把书包甩上肩膀朝车站的方向走去的背影,喊了一声:“你那本书哪儿借的?”

维瓦头也没回,举起右手对着身后的空气挥了一下,“霍格沃兹图书馆咯,埃琳娜!我们要走了——!”

埃琳娜这才从厨房里追出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在围裙上擦了擦之后走过去拥抱了维瓦,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时用力紧了一下。

维瓦的下巴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了肉桂和洗衣皂混合的气味,埃琳娜松开她之后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每次开学你都这副表情,好像要去参加葬礼而不是去上学,开心点,你才十六岁。”

维瓦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弧度,埃琳娜无奈的笑了下,在她脸颊上拍了拍然后转身去给理查德整理乱糟糟的衣领。

多里安安静的等待着他们温馨的告别,却不想埃琳娜眨了眨眼看着他,多里安下意识后退,“哦不不不不——”

埃琳娜哪管多里安的拒绝,她对这个从小看到大的臭屁小男孩视如己出,直接走过去也抱住了多里安,“好好学习,和维瓦和理查德好好相处,想吃什么记得送信,你外婆那里我会帮忙看着的。”

多里安僵硬了一下后从鼻子里轻轻哼笑出声,他别扭的嗯了一声后跟着维瓦道别。

“好纯情啊,多里安。”维瓦和理查德同时开口调侃,多里安害臊过后面对亲友是不要脸骚扰,他忸怩作态,“维维,查理,你们吃醋了吗?放心了查理,我的心永远都你们的,当然,维的肯定要比你的多。”

理查德无语的快步向前,维瓦想跟上哥哥的步子,却被多里安拉住了书包被迫走在后面。多里安轻微后仰小心翼翼的从维瓦包上拆下一个小鸟挂件顺手挂在了自己的包上。

理查德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咂舌颇有些不爽的翻了个白眼。

维瓦的右鬓角在风里微微飘起来,几缕黑色的发丝掠过她的眼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时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和她梦里那种攥紧的感觉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