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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斯莱特林获胜!”

奥古斯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高亢到沉重的自由落体。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在沸腾欢呼的人声中显得不再明显,他沉默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拉文克劳追到了最后。特雷弗的指尖离飞贼大概就差一只手掌的距离。这就是魁地奇,这就是公平的体育!”

终场哨响。

维瓦的双脚踩上草坪时膝盖微微发软。

她落地时迈克尔从旁边飞过来,还在因为刚才最后几分钟的高强度防守而喘着粗气,隔着护腕对她伸了个大拇指。她把扫帚夹在腋下,摘掉帽子和手套,汗水浸透的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黏在她的后颈和侧脸上。

艾拉在不远处落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马库斯·斯宾塞走到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扫帚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维瓦看到艾拉抬起头和马库斯的眼神对视了一下,艾拉拍了拍马库斯的肩膀。

维瓦深呼吸了一次,把球棒放进装备袋,朝斯莱特林的队伍方向走去准备击掌握手。这是比赛流程,艾拉每次赛后会带全队和对方进行礼节性握手,维瓦已经习惯了这种违心的仪式。

她握过帕金森的手在上学期拉文克劳输给斯莱特林的那次,他的掌心黏湿,握完之后她在更衣室里用肥皂洗了三遍手。

斯莱特林的队员们正聚成一团庆祝,帕金森一只脚踩在他刚打下来的游走球上,球棒被他插在草地里当拐杖,旁边围着他的队友。维瓦走近时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她不屑于偷听,但也没打算回避他们的对话。

他们的声音在散场的嘈杂里并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帕金森正在对一个队友说话,语调和他刚才击球时一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轻蔑。

“——这次能赢跟我关系大着呢,把埃弗里除掉,莱奥内萨那个废物就是吃白饭的。呵…那个私生子杂种,我说他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雷古勒斯站在一旁,神色晦暗不明。

而维瓦站在了原地。她的整个身体突然静止在一个往前迈步的姿势上,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脚下的草坪还是软的,扫帚还夹在她腋下,四周的喧哗还在继续,但她听到的所有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水底。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帕金森那张还在动的嘴,嘴唇开合,舌头在齿间翻卷,一个一个音节往外蹦。那些音节她都能听懂,拼起来之后的意思却在她的脑子里成了混沌。

她把扫帚帽子丢在了地上,悄无声息的靠近。

她记得的下一个清晰画面是自己攥住帕金森的队服领口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了腰,然后她的右拳砸在了他的鼻梁正中央。

骨节撞在鼻骨上的触感比游走球更硬,他的鼻梁在她指关节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血当场从他的两个鼻孔里同时喷出来溅在她的队服袖口上。帕金森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草坪上闷闷的一声,他本能地抬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他的队友们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马尔科姆·弗林特第一个冲过来想把她从后面架住,维瓦一甩手肘撞在他肋骨上,挣脱他的钳制,整个人跨跪在帕金森身上,拳头继续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上砸,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任何能打到的部位。雷古勒斯拉住了维瓦的胳膊,不过说了什么她不清楚。

她的呼吸粗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喉咙里有声音,但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吼还是在喘。她用她从二年级开始每天挥棒两百次练出来的手臂,用那个怪力少女绰号里每一个字所代表的力道。

“莱奥内萨——住手!”艾拉从她身后冲过来抱住她的腰试图把她往后拽。维瓦的腹部被艾拉的手臂勒了一下,她的上半身被迫后仰了一下,但她一扭腰又扑了回去,指甲在帕金森挡脸的胳膊上刮出几道长长的抓痕。

又有两双手从她肩膀方向伸过来——迈克尔和另一个队友——试图把她整个人从帕金森身上拖起来,维瓦的上半身已经被拽得离开地面了,帕金森在她下方的草地上蜷着身体护住自己还在流血的鼻子,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咒骂,“混蛋!泥巴种!你为你的杂种男友出头是吗!”

他还敢骂?维瓦低头看着他那张嘴还在动,还在说话,还在发出声音。她猛地一甩头,张嘴一口咬在他露在手臂外面的那只耳朵上。

被咬的男孩发出一声整个球场都听见了的尖叫。破了音的纯粹的生理嚎叫尖细得像一只被门夹了尾巴的猫,维瓦感觉到耳廓软骨在她牙齿之间变形滑动的诡异触感,一股铁锈般的咸腥味涌上她的舌根,分不清是对方耳朵上的血还是她自己咬破嘴唇流出来的血。

有人从后面揪住她的头发试图把她的头拽起来,她松开了牙齿,耳朵上留下两排深深的渗着血的牙印,耳垂部分的皮肤已经被咬破了,一小块软骨边缘隐约露在伤口里。

她的头发从揪着她的那只手里滑出去,她转身还想再往帕金森身上扑,但这次四双手臂同时按住了她的肩膀和腰,迈克尔和替补守门员从两侧、艾拉从正面、一个她从没说过话的替补从背后,把她终于从帕金森身上拖开了。

“你疯了吗——!”有人在喊。

弗立维教授小小的身影已经冲到了打架现场的边缘。

“拉文克劳扣去五十分。斯莱特林扣去五十分。所有涉事学生由各自院长带走。立即执行。莱奥内萨小姐,跟我去我的办公室。帕金森先生去医疗翼。立刻。”

维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队服在混战中被扯歪了,领口从左侧肩膀滑下来一点露出锁骨,袖子在肘部位置被不知道谁的指甲划了道口子。

她的左脸颧骨上有一块已经泛紫的淤青,下巴上沾着几滴自己嘴唇里渗出来的血和对方耳朵上溅过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小撮一小撮贴在太阳穴上。左手小指的指骨大概断了个差不多,她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第二个指节处歪向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皮肤表面已经开始肿起来泛青。

她没跟弗立维教授走。

她转过身朝球场中央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又干又暖的草坪走了两步后或许是觉得累了,她直接躺了下去。

草尖扎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和泥土深处的微凉。她摊开四肢,把缠着绷带的右手搁在胸口,骨折的小指翘成一个微小的弧度。天空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云层被午后的光线烧成了薄薄的白色棉絮。她的心跳砰砰砰砰地敲着耳膜,刚才咬下去的力道还残留在牙根上,嘴里那股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一。二。三。四。

没数到第五下,但也不出她所料。

灼热的视线黏在她身上,格兰芬多看台方向的球员通道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杂乱的,无规律的,是奔跑中互相推搡的节奏,皮鞋底和布鞋底交替踩在石板地面上的不同音高混在一起,夹杂着有人在喊“你快点”和另一个人说“别推我你别推我”的声音。

理查德第一个从通道口冲了出来,头发被跑动带起来的风吹得竖起了好几撮。他看到她躺在草坪上的样子时嘴巴张开了一半,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垫在她后脑勺下面。

“维瓦!你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脏不脏啊!!”

克莱尔紧跟着冲了过来。她的长发因奔跑飞得乱七八糟,膝盖跪在草地上时蹭了一裤子草汁,她低头看着维瓦的脸——淤青的颧骨,沾血的嘴角,被指甲挠出的几道红痕从下颌角一直延伸到耳侧。

脸上的表情同时出现了心疼和愤怒和震惊和某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气恼。“你一拳就打断了人家鼻梁你知道吗!维瓦!你太冲动了!疼不疼啊……”

多里安走在最后面。他大步穿过草坪走过来的,校袍下摆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翻动,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沉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维瓦头侧的位置低头看着她,手里拎着她刚才丢在草地上的那顶棒球帽,帽顶被他手指捏凹了一块,看的维瓦有点儿心疼,“轻点儿捏,帽子是卡斯顿给的,你……”

多里安气笑了,他直接把帽子扔在她肚子上,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大善人,救世主!你可真有能耐!”

“维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这么说她!”克莱尔推了推多里安的身子瞪了他一眼。

雅各布低头看了看维瓦脸上的伤和手上那根歪得不太自然的小指。“小指骨折,颧骨挫伤,可能有轻微的脑震荡。庞弗雷夫人已经在准备病房了——我离场时碰到了她,她听到消息之后让我告诉你,她给你留了张靠窗的病床,走吧。”

维瓦躺在草坪上看着他们,她费劲地把头抬起来一点露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她的嘴唇破了皮,笑起来嘴角扯动伤口时嘶了一声。

理查德弯下腰把她从草坪上托起来。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时她的手肘撞到了他锁骨。

他的动作不算轻柔,在调整姿势时不小心碰到她那根骨折的小指,维瓦嘶了一声,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蜷起来。“谋杀啊…查理,我知道你看不惯我的,但也不能在这时候杀了我啊。”

“闭嘴,小没良心的。

马上放假了,不到两个月,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你的丰功伟绩?”

“……你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维瓦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靠,声音闷在他颈窝里,鼻音很重。

“我刚刚听弗利维教授和麦格教授商量说,要亲自给埃琳娜写信哦。”

“…你帮我打掩护。”维瓦神情别扭不自然的拉拉他的衣领,放软了语气仿佛撒娇。理查德轻咳一声神情自然看起来格外公正不偏不倚。

“嗯…”还不等理查德开口,维瓦直接扭头看向剩下三人“你们谁愿意收留一个可怜无助孤苦无依的弱女子——”

多里安把棒球帽从她肚子上拿回来,拍了拍帽檐上沾的草屑,重新扣回她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视线遮住一半。“收留你?你刚才在球场上一个打四个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是个可怜无助的弱女子。”

“哪儿一打四了,而且那是他们先动的手——不是,他们先动的嘴!”维瓦从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试图用缠着绷带的手指把帽子往上推,推到一半被多里安按住了手背。

“别推,挡着点你的脸。你现在这张脸走在走廊上能把一年级新生吓哭,明天全校就会传拉文克劳击球手赛后变异成吸血鬼的谣言,我不想帮你在校报上辟谣。”多里安把手从她手背上拿开插进校袍口袋里,他偏头看了一眼克莱尔。

克莱尔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维瓦颧骨上那块淤青的边缘,维瓦嘶了一声,克莱尔便立刻把手缩回去,嘴里嘟囔着“庞弗雷夫人肯定有祛瘀膏,上次理查德被游走球砸出黑眼圈涂了两天就消了。”

理查德抱着维瓦往医疗翼方向走,正准备进去时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卡斯顿。

他已经换下了被血浸透的队服,右肩到小臂缠着崭新的白色绷带,庞弗雷夫人绑的绷带边角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看到理查德怀里满脸是伤的维瓦时整个人停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翘在胸前那根弯折离谱的小指,又看了看她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

脸上瞬间没了平时的轻松笑意,只是用左手从校袍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她下巴上沾着的那块血迹上。维瓦接过去自己按住,从帽檐下面仰头看着他右肩上那层厚绷带。“你的肩膀——”

“庞弗雷夫人说没伤到骨头,休息两周就能挥棒。你的比我严重。”他把手帕留在了她手里,自己走到队伍左侧和雅各布并排走着,“她怎么伤成这样?”

雅各布睨了他一眼,慢下步子站在医疗翼外思考怎么开口,“因为你吧。帕金森嘴不干净,侮辱了你。维也一直看不惯他,俩人打架了,你先走吧,具体的晚点再讲。”

卡斯顿看着雅各布离开的背影,沉默的消化着他的话。

……

医疗翼的白色木门虚掩着,庞弗雷夫人已经在门口站着了。她的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看了看维瓦的脸和手指,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一长串人,烦躁的摆摆手,“把她放那张床上。你们几个可以留下两个陪护,剩下的在外面等。”

理查德理所当然的坐在了床边,抬头看着他们三个人歪了歪头。“三位?选出一个吧?”

多里安看理查德直接坐了下来,他原本也想效仿却被维瓦一个抬腿踹飞,“克莱尔,你陪陪我吧。”维瓦把腿收回去,裹着绷带的手拍了拍自己床边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仰着脸对克莱尔露出一个嘴角还带血痂的笑容。

“好啊。”